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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世界頃刻間安靜如深海, 唯一動聽的聲音是彼此間響起的心跳。時間也如同沾滿了水的海綿,走得緩慢而凝滞。

賀程程靠在關戎懷裏, 自見到他以來,心中忐忑不定的那份感覺方才一下抽離,她将整張臉都貼過去,聞得到他身上幹燥的氣味。

有多久沒見了, 多久沒這樣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溫度,他的氣息, 他隐匿在寬厚身體下搏動的心跳和脈搏。

以至于一時之間連自己是誰、要做什麽都忘了, 就這麽立在原地好一會兒,賀程程才反應過來, 雙手緊緊回抱他, 也用力壓他進懷裏。

關戎換了個姿勢, 将頭磕在她的肩膀, 如同被抽離力氣的人,将她視為此刻唯一的依靠, 趴伏在她的身上。

賀程程側臉緊緊貼着他臉, 聽到他呼吸急促,喘息有力, 一下一下如鼓點敲擊在耳膜, 本就跳亂的心更加蠢蠢欲動。

直到屋外響起由遠及近的說話聲,又是那竹跟韓奕辰在鬥嘴, 賀程程才拍了拍他肩膀, 說:“他們回來了。”

關戎這次過來接她, 把日前犯錯的邵輝也一并捎上。一來是讓他好好冷靜,二來路上有人換開,不至于疲勞駕駛。

他給賀程程他們介紹過,又提了那竹跟奶奶,讓他納悶的是這幾個人怎麽正好撞見,他看見賀程程發來的那竹家定位時就想問了。

賀程程說:“等你的時候把這邊轉了圈,借奶奶院子坐了會,她還給我編了辮子,我們就這麽認識了。”

賀程程說着在關戎面前轉了小半個圈,來回甩着一頭的小辮子,問:“好不好看,像不像這邊的少數民族姑娘?”

關戎一來就發現了,她滿頭的小辮子又順又直,挽成個花樣披在肩頭,她原本十分清秀的臉上多了幾分異域氣質。

關戎點頭:“是還有點像,要是換一套這兒的衣服就更像了。”

賀程程拿手勾動頭發,笑着問:“跟那竹比呢,有她好看嗎?”

關戎有點懵,不是很明白她怎麽突然提到那竹了,說:“當然比那竹好看……不過,那竹其實也是漢族人,穿漢族衣服的。”

賀程程語氣酸溜溜的:“呵,都知道那竹是漢族人。”

“……”關戎有點懂了:“你到底想說什麽啊?”

賀程程哼一聲:“我可是記得她說你喜歡她的。”

關戎扶額:“小丫頭說了玩的,你別什麽都信她的。”

賀程程說:“我年紀不大的,也是小丫頭。”

關戎:“是是是,你比她大不了幾歲。”

賀程程:“那你怎麽不喊我是小丫頭了?”

關戎看了一圈四周,确定沒人看過來,湊到她耳邊。

關戎氣音溫柔:“你永遠都是我的小丫頭。”

賀程程剛剛恢複的心跳又亂跳不停,她連忙深呼吸幾口,卻控制不了迅速變紅的薄薄的耳朵。

方才熱氣流動,他貼過的唇柔軟,輕輕擦過她耳廓,就好像電流湧入,讓她整個人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賀程程立馬坐好,抓起臺上的一捧葵花籽,想到早就口渴想喝水,又放了下來:“你只許喊我一個人。”

關戎裝作沒聽見,挑眉嗯了一聲,問她說什麽。賀程程又硬着頭皮複述了一遍,他才心滿意足地點頭。

下山來的時候,關戎給賀程程帶了一點紅景天之類的治療高反的草藥,這會兒麻煩那竹熬好了端過來。

關戎說:“我那邊海拔近四千米,上去太快反應很大,今晚還是在這邊休息,明天再跟我上去。”

賀程程點頭,端過碗嘗了一口,立馬皺眉,這味道實在不好。關戎端過來,壓着她頭硬是灌下去,在她抱怨前,往她嘴裏塞了一顆糖。

同時感覺被塞了東西的還有那竹,只不過不是香甜可口的糖果,是一盆随時惹得人想踢翻的狗糧。

那竹兩手撐頭,用一雙求知欲極盛的眼睛打量這兩人,十分感慨:“原來你就是關戎媳婦兒,你們真是青梅竹馬?”

賀程程十分納悶,那竹連這個都知道,所以,是關戎告訴她的?賀程程沖着那竹點頭:“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那竹立馬又成了好奇寶寶:“那你們是鄰居嗎,朋友,幼兒園同學?關連長一直在這兒的話,你随軍嗎?”

一堆問題說得天馬行空,賀程程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說起,如何說起,用不用說起。

韓奕辰發現了她的為難,替賀程程擋了一下,道:“別人小兩口的事,你問這麽多幹嘛?”

那竹面巾沒摘,用眼睛猛做表情:“你這個人怎麽這麽愛管閑事,我就是想知道。”

“再愛管閑事,也沒你愛。”

“我是女人,天性如此。”

“你是你,女人是女人,別把兩者等同起來。”

“好啊,你居然敢罵我不是女人!”

兩個冤家啊,随便一見面就是地動山搖,先是奶奶搖着頭去睡了,緊接着邵輝被他們倆吵得出去轉悠。

韓奕辰也不想跟那竹共處一室了,把賀程程喊出來,說:“有點事跟你說。”

賀程程連忙跟出去,韓奕辰告訴她:“既然關戎來了,明天我就走了。”

“走?”賀程程意外:“你不跟我一起去山上了?我以為你想去軍營轉轉的,還特地讓關戎在車上留了座。”

韓奕辰說:“好意心領了,不過我這個人很有自知之明,電燈泡我不準備做的,把你順利交到他手上就放心了。”

賀程程問:“你是要去跑學校了?”

韓奕辰點頭:“是啊,還有正事沒完成呢,哪裏有心情去觀光。等我把這邊的事做好了,再跟你聯系吧。”

賀程程說:“那好吧,你到時候給我打電話。”

韓奕辰笑容溫和:“行,要是你那時候想走,我就來接你。要是還想留着,也不勉強,我先回去了。”

賀程程心裏暖暖的,說:“學長,這次真的謝謝你。”

韓奕辰反而坦然:“沒什麽,本來我也是有事才來的,我給你作伴,你也給我作伴,不存在誰欠誰的。”

賀程程說:“反正這次回去,我還是要請你吃飯的。”

韓奕辰說:“請吃飯的事,我向來是來者不拒的。”他頭忽然一歪,眉眼彎彎:“關教官……還是該喊關首長?”

天終于黑了下來,屋內亮起橙色的光,關戎高大的身影擋在門前,四周被鍍上一層模糊的光圈。

他聞言走過來,主動跟韓奕辰握手,說:“程程這次過來,一路上多謝有你照顧。”

目光堅毅,面容平和,跟幾年前相比,成熟了,穩重了,不再是那個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草木皆兵的毛頭小子。

韓奕辰向他點了點頭,說:“只是舉手之勞,這幾天好好陪陪她,她很想你的。”

屋裏傳來那竹的聲音:“水我燒好了,你們誰先來洗啊。”

關戎捏了捏賀程程的肩膀,說:“你先去吧,不是還想洗頭的嗎?”

賀程程應了聲:“那你們聊一會兒,我先去洗漱了。”

關戎循着她背影看過去,夜裏氣溫驟降,她在衣服外面加了一件沖鋒衣。身形依舊單薄,好像風稍微大點,就能被刮跑一樣。

韓奕辰聲音這時候響起來,說:“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吧?”

關戎回望過來,朝他笑了笑:“嗯,還是一樣,沒有長高,也沒有長胖。”

韓奕辰說:“其實還是瘦了點的,她這幾個月過得很辛苦,好多時候一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都有黑眼圈了。”

韓奕辰說一半藏一半,明顯是要引人發問,偏偏關戎對此确實一無所知,只能跟着他的節奏走:“她論文不是早就好了嗎?”

韓奕辰說:“不是為的自己,是為她舍友宋恬,可惜還是沒能改變她延畢的命運。”

關戎方才猜到這事應該是受宋恬分手的影響而造成的:“她沒跟我說熬夜的事。”

韓奕辰說:“就是為了不讓你擔心吧,畢竟隔得這麽遠,肯定沒有面對面溝通來得順暢,說了反而會有挺多問題。”

關戎默然,不知道賀程程在他不在的日子裏,還經歷過什麽,還有什麽沒告訴過他的,他不知道但又會擔心的。

上次的不歡而散已經讓他足夠後怕,可是隔着千裏,他除了能在電話跟她聊一聊,居然什麽都做不到。

這次她過來,也是他事先想不到的,他沒辦法去機場接她,沒辦法告訴她注意事項,甚至需要另一個男人陪着她。

而最讓他覺得難安的是,要數見面時她的一句“我來是不是打擾你了”,她應該知道,他永遠是不會被她打擾的。

韓奕辰見他不說話,面露沉思狀,又道:“有個問題,我提其實不好,但我作為朋友,也是關心程程。”

關戎擡眸看着他,說:“我知道你要問什麽。”

韓奕辰笑:“那你準備什麽時候回去。”

這個問題,無數人問過他,他也回答過無數次,然而結果都是一樣,就連話題的走向都是一樣。

——這個地方還需要我。

——程程也需要你。

——你不要辜負了程程。

——沒有人能讓另一個人等那麽久。

韓奕辰見關戎一直不說話,替他解圍道:“早就說了我提不好,你別往心裏去。”

關戎脫了帽子,抓了抓一頭板寸,說:“沒事,本來就是該好好想想的事。”

韓奕辰在他肩上拍了拍,說:“結婚喊我,希望不會讓我等太久。”

回去那竹家裏,那竹正在忙着打地鋪。原本給韓奕辰的一塊地旁,又多出一床被褥。

那竹:“你們三個大男人擠擠吧,雖然可能有點不大舒服,但是家裏就這麽點地方啊。”

韓奕辰問:“哪來的三個大男人,你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吧。”

那竹掰着手指:“怎麽沒有啊,你一個,邵輝一個,關——”

韓奕辰将地上的一只枕頭抱起來,扔進關戎懷裏:“關戎跟我們湊什麽熱鬧,跟程程住就行。”

吱呀一聲門響,賀程程披着濕發站在光線下。

她已經聽見韓奕辰的話,臉頰發紅。

那竹一陣叫喚:“那怎麽行啊,關戎不能跟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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