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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因為意外發燒, 賀程程第二次鬧着要走的計劃自然也是落空了。她在軍營好吃好喝住了一段時間,病好的時候比來前還重了兩斤。

關戎每天都盡量抽空過來看她,因為大吵過一次,為了保住差點快飛了的媳婦,關連長的姿态放得很低。

賀程程也就順理成章的狐假虎威,為了懲罰這家夥過往二十多年給她造成的精神創傷, 在他頭上好好作威作福了一陣。

關戎當然處處讓着,重視的程度堪比對付一臺精密儀器, 真正的捧着怕摔了, 含着怕化了,站在門口稍微瞅兩眼,也怕把她惹惱了。

他始終沒敢跟賀程程坦白,盡管心裏很疼, 但關戎在理智上非常感謝她這一次的柔弱,

要不是這一場發燒讓她推遲了行程,她說不定已經坐上飛機走了,他也正在痛苦和郁結中苦苦掙紮, 兩人的關系也不知道會走向哪一種地步。

關戎準備冷落賀程程, 讓她在溫水煮青蛙中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馊點子, 完全是在這片貧瘠的山頂上閑得發慌時憋出來的。

等他見到賀程程,因為她種種的不經意而被撩`撥得心髒亂顫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預感到了這個計劃的失敗了。

也幸好失敗, 如果賀程程像其他女孩一樣, 負氣而走或是根本從一開始就耐不住寂寞, 他的後悔和挽留就徹底來不及了。

想到這裏,關戎依舊覺得後怕。異地的戀愛帶來的不僅僅是長久無法見面的疏遠,它還有一種讓人容易胡思亂想的特殊魔力。

就到這裏吧,走不下去了,不能讓她一直等着,不要再給她承諾,現在狠絕是對她将來的憐憫……這些現在想起來矯情至死的,在這一年裏反複折磨着他。

而這一切所謂的深思熟慮,真正在看見她的時候,在聽到她聲音的時候,不管過程多精密,論證多有力,一下就化為烏有了。

那竹看了一眼在門外發呆的關戎,嫌棄地撇了撇嘴,說道:“最近連長一天裏偷懶的次數,比他過去一年都多吧。”

成天盡看見他在這裏亂轉,還發呆!盯着一個地方看半天,一會兒笑一下,一會兒惱一下,整個一個神經病。

賀程程冷冷哼了聲,說:“你去把門關上,我可不想看見他,。”

那竹很聽話的跑過去,只是還沒來得及把門關上,就先被人拉出了房間。那竹一聲幹嚎:“哎哎哎哎哎!對女人憐香惜玉一點!”

關戎剛進來就把門帶上,屋裏的賀程程往床上一躺,将被子拉過胸,悶聲說道:“我想睡覺了,關連長出去吧。”

關戎掩面盡損,坐在床邊上,忍不住笑:“氣還沒消呢,要不然我讓你打一頓?”

賀程程一聽立馬就坐了起來,睜着圓溜溜的眼睛仔仔細細地看着他:“你說真的?”

關戎一聽這是真的要打啊:“真的。”

賀程程确認:“你保證之後不會打擊報複?”

關戎腦子裏不停閃回兒時的畫面:“我小時候有打擊報複過你?”

賀程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時候你都不用打擊報複,你直接欺負我!”

關戎笑得尴尬,又确确實實沒什麽反駁的資格,這時候抓起她的手擱在胸前:“你打吧,我絕對不打擊報複,也再不欺負你。”

他靜靜地說着,眼睛裏卻聚起波濤,認真的樣子讓人覺得陌生又熟悉。

賀程程想一想:“要不還是算了吧。”關戎已經抓起她的手,在身上捶了兩捶。一下子激發起心裏的那股火,賀程程又捶了好幾下。

她咬着牙,憋着氣,越到後來越用力,看他被揍得只擰起眉心,一聲不吭,又心疼停下。

賀程程眼睛裏紅紅的,她曲起膝蓋,兩手抱着腿,靜靜坐着想了好一會兒,擡起眼皮子看着關戎:“我真想再也不理你的。”

關戎點着頭,心痛得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我知道。”

賀程程說:“可是我一想到不理你之後,我會更加難受,我又怎麽都做不到,真的一走了之,把你一個人丢在這兒了。”

關戎吸了下鼻子,往床中間坐了坐,将人摟進自己懷裏。

賀程程跟他頭靠着頭,說:“那竹其實就是那連長的妹妹吧,所以她對這裏才會這麽熟悉,你對她也跟對別人不一樣。”

關戎說:“是,那竹身世很可憐,從小父母就不在了,跟着這個哥哥相依為命。他哥哥去世的時候,她年紀還小,我只能安排他住在老鄉家裏,就是你上次見到的那個老奶奶。”,

一個是年紀大的孤寡老人,一個是小小年紀的可憐孤女,賀程程想到他們住的破舊平房,沒什麽油水的飯菜,那竹用來擋太陽的面巾,還有一直穿着都沒法換的舊運動衣。

虧她一開始還處心積慮地要在她面前秀恩愛,小丫頭得到的關愛太少,陡然有個人願意像個哥哥一樣的照顧她,她當然會很看重他。

賀程程又問:“那那連長臨終的時候,有沒有對你有什麽托付啊?”

放在以前,賀程程肯定不會将這種事放在心上,但最近的關戎很不正常,他們之間的信任體系也在重新構建當中,她當然就有疑慮了。

關戎想也沒想就搖頭:“那天他走得很快,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賀程程:“如果呢?”

關戎:“那我也不會答應的,我心裏有人,怎麽可能平白無故的接受另一個人?”

賀程程盯着他:“要是這次咱們徹底鬧崩了呢,你是不是就能接受另一個人了?”

關戎平靜地看着她:“不能。”

賀程程将頭轉到一邊去,有點沒骨氣的笑了笑,心裏仿佛儲藏着一管熱水,這會兒溫溫熱熱地将整個身子都走了一遍,暖意盎然。

賀程程說:“其實我也沒想過輕易放棄的,哪怕暫時鬧崩了,過一段時間,等氣平複下來,我還是會過來找你的。”

關戎咬着牙:“傻子。”

賀程程将自己的手伸出來,給他看那枚細細的戒指,說:“你看一直都帶着呢,你跟我說,一定會給我買最好的,你之前是不是都忘了?”

關戎長長的籲出一口氣,轉身将她緊緊的擁在懷裏:“對不起,程程,我再也不敢忘了,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好好做到。”

賀程程在山上又住了幾天,不得不離開了。爸爸媽媽一連給她來了幾通電話,問她工作的事,都被她用好聽話給打發走。

離別的時間越來越近,她的心情也越來越差,每次跟爸媽說話的時候,都帶着濃濃的不耐煩。後來為了不讓他們察覺,她連電話都很少接。

關戎也越來越躁郁,訓練量一天比一天大。手下的兵苦不堪言,都知道嫂子要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盡量不出岔子,免得連長拿他們開刀。

分別的日子還是一天天近了。關戎送賀程程離開的那天又下了雨,他暗搓搓地想,要是路又不通就好了。

或者,她可以再生一次小病。

可是一路通暢,趕到鎮上的時候,剛過正午。他帶着賀程程在鎮上的一家店裏吃飯,上一次來,是陪着朱天龍跟她媳婦。

關戎說:“最近過的真快。”

賀程程點點頭:“我還記得我剛來那天的樣子呢。”

關戎道:“我不是說的這個。”

賀程程疑惑:“嗯?”

關戎說:“以前帶你們隔壁班的朱教官還記得嗎?”

賀程程抵着下巴:“有一點印象。”

關戎說:“他已經結婚了,周圍還有好多同學也結婚了,一到好日期就能收到紅色炸`彈。”

他倏忽十分別扭地笑了笑:“我到現在,居然連肉什麽味道還沒嘗過。”

“……”賀程程臉上有點熱:“這你可怪不了別人,是你不要的。”

兩個人相互凝視了一陣子,關戎忽然不能自已的笑起來,賀程程覺得這家夥肯定是想到了什麽不純良的東西,連忙把頭扭到一邊兒去。

關戎說:“你那天晚上……”

賀程程惱羞成怒:“你閉嘴!”

她自以為是的兇神惡煞,到了他的耳朵裏,反而像是撒嬌,聲音糯米團子似的黏牙,崛起的一張嘴紅潤而飽滿。

他将聲音放到最小:“我一直挺混賬的,怎麽對你總是做些柳下惠的事呢?”

賀程程捂着耳朵:“不聽不聽,我不想聽!”

鎮上的汽車站不大,車次也不多,兩個人盡可能買了最早的票,到市裏的時候才不至于太晚。

關戎又将賀程程行李數了一遍,再确認好她今晚落腳的賓館,車子已經按着喇叭,催促人趕緊告別,即将發車了。

賀程程這時才覺得心慌,腦子裏有什麽東西一突一突地跳着,兩只膝蓋也像灌了鉛,短短一段距離,像是走過萬水千山。

一上了車子,她就跟人換了個靠窗的位置坐着,窗子一推到底,她将頭探在外面,跟關戎說:“你回去吧。”

關戎個子很高,高不過車窗,昂頭看着裏面的賀程程,還在叮囑:“路上稍微留點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賀程程不停點頭,車子忽然抖動,司機發動車子,提醒乘客出發。車輪滾過,下一次見面不知道又是何時。

賀程程莫名一陣害怕地将手伸出去,關戎立刻牽上,跟着開動的汽車小跑:“我一定早點休假回去看你。”

賀程程仍舊是點頭,眼睛裏熱流湧動,這時候落了一臉,關戎的眼眶也紅着,她心裏的那陣悲怆更濃。

車子越開越快,關戎也越跑越快,雨打在他臉上,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賀程程央求着:“你回去吧,別跑了,我跟你保證,下次我還來!”

關戎拼命搖頭,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嘴唇因過度用力而發白。賀程程狠了狠心,将他手甩開,他“啊”地吼了聲,拼命地追,最終還是被抛得越來越遠。

賀程程半邊身子幾乎都探出來,朝着後面仍舊跑着的人不停揮手:“關絨絨!回去!”

關戎這時候突然大聲地喊出一句:“賀程程,你等我回去娶你!”

賀程程拼命抹掉臉上的水,

哭着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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