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覃潇潇借着月光小心地走過盥洗處, 推開閉着的陽臺門。
出去後，反身再把陽臺門關上。
立春之後，氣溫上升了不少, 夜裏的風都柔斂許多。
覃潇潇靠近陽臺欄杆, 一眼就看到下方的那道身影。
帶簡單字母的白色衛衣松垮, 淺藍色牛仔褲裹着一雙長腿，踩着雙白色運動鞋。
他在低着頭看手機。
覃潇潇曾告訴過他，自己所在的宿舍。
或許是察覺到她出來，他擡起臉，視線精準地投向這邊。
皎皎霄月, 傾落一片銀輝。
兩人一個在高處, 一個在低處, 四目相對。
覃潇潇先移開了眼。
随即, 口袋裏的手機嗡嗡振動。
屏幕上的來電人備注：紀聞琛。
覃潇潇有點不明所以地往樓下看，那人握着手機晃了晃，移到耳邊。
“……”覃潇潇接通了電話。
“晚上好。”樓下那人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覃潇潇亦輕聲地對着手機話筒：“晚上好。”
他們的直線距離不過五六米，用普通音量交談互相都能聽到。
但是此刻是學校就寝時間, 不能影響到其他同學。
紀聞琛一手插着口袋, 一手握着手機，仰着臉。
樓上一個多月未見的她披散着一頭黑色長發, 漂亮美好得仿佛渾身在往外冒仙氣。
今夜的月色真美。腦子裏冒出這句話, 紀聞琛說了出來。
說完自己先扯開唇笑了，在演偶像劇啊這是……
當事人紀少不知道他本來大晚上出現在心上人樓下的舉動就挺像“演偶像劇”的。
半個月前紀聞琛就記挂着這個日子，想提早回學校, 可家裏公司開春後有很多事要忙，他不能抽身。
今天在公司忙到晚上快九點，事情一結束，他立即橫跨半個城市趕到學校。
來到教學樓下，只有少半教室還亮着燈。
想來她必定已經回了宿舍。
紀聞琛在花圃邊上站了半分鐘，然後拎着要送她的禮物上了教學樓，進了還亮着燈的教室。
一個紀聞琛沒記得的名字的同學正打算關窗關燈，看到他像是驚訝又畏懼，默默地站在窗邊等他放好東西離開。
紀聞琛從教學樓出來，還不想走。
想看看她。
披着一身月光在學校的靜思湖沿轉了半圈，紀聞琛的心一點兒沒有靜下。
給她發去了短信。
有了現在的這一場見面。
“今夜的月色真美。”像在耳邊低語的這一句成功撩了一下覃潇潇的心。
她知道這一句的出處，知道這一句的含義。
正要說點什麽，看到他唇角向一側斜勾，透着一貫的散漫戲谑，還有一分……別扭？
覃潇潇認為自己是眼花了。
“好了，”紀聞琛說，“你可以回去睡覺了。”
“先別挂。”覃潇潇語速稍快。
“嗯？舍不得我？”
“……”覃潇潇稍握緊手機，“你最近還忙嗎？”
“還好。怎麽？希望我快點回學校？”
覃潇潇忽略他的後兩個問題，斟酌着說出早就打了腹稿的話：“你專注忙家裏的事吧。考進年級前五十的這個要求，”覃潇潇輕咬了咬唇，“不作數了。你不要再在晚上學習了，好好休息吧。”
“不作數？”紀聞琛一雙湛然鳳眸徑直睇來，隔着月色鎖着她的眼，“意思是我可以直接親……”
“紀聞琛。“覃潇潇臉頰有些熱，不許他往下說。
“我在。”低磁的嗓音含着一絲笑意。
覃潇潇沉默了一秒多，“你打算參加高考嗎？還是高中畢業就出國？”
“參加。”紀聞琛稍正神色，“不出國。”
高三以前，或者說，喜歡上覃潇潇以前，紀聞琛行事散漫随心，碰見什麽事不是個考慮深的人。他從來沒想過要好好學習，沒想過“明天”、“未來”這些一聽就有些矯情的遙遠的詞。
和她在一起之後，竟經常有意無意地會期待接下來的每一天。
他依舊不喜歡讀書，但他喜歡為了她讀書。
靠着自己不斷前進、不斷向她靠攏的日子是曾經沒有過的充實。
感覺還不賴。
“等我，”紀聞琛說，“最遲下個月底，我回學校陪你。”
起了點涼風，把覃潇潇極輕的“嗯”吹得淡散。
紀聞琛聽到了。
“我走了。”
“別急。”
紀聞琛：“兩次了，就這麽不舍得我走？”
覃潇潇：“……我有禮物要給你。”
紀聞琛：“嗯？”
覃潇潇捏着從口袋裏拿出的小布袋，“我直接扔下去，你接好。還有……回去再看。”
“嗯。”
覃潇潇朝着紀聞琛站的地方一抛。
落下的軌跡有點偏離。
紀聞琛往前幾步，輕松地擡手接住，然後放進口袋。
“謝謝，”他修長的食指中指并攏點在額角，朝她的方向一揮，“女朋友。”
“……你可以走了。”
“嗯，晚安。”
“晚安。”
次日早上，覃潇潇在自己的桌洞看到紀聞琛送的禮物。
……和她送他的竟然是同個類型的東西。
她的是純手工編的，他的是……定制的？
……
二月下旬的一個周六，二中高三年級組織了一場家長座談會。
馮秀玲提前三十分鐘就在做準備。
出門前還去敲女兒的房門，不太自信地問女兒：“媽媽穿這身衣服可以嗎？”
靠在床頭的覃潇潇放下手中的書，“挺好的。”
“會不會……看起來顯得寒碜？”馮秀玲這是上高中以來第一次參加女兒的家長會，也是第一次要進女兒的學校——此前女兒都不要她接送上下學。
覃潇潇在心裏輕嘆了口氣，知道覃母是擔心丢她的臉。
她認真地說：“不會，一點都不會。您是最好的最漂亮的媽媽。”
“潇潇……”馮秀玲一愣，眼睛一熱，別開臉點點頭，“那媽媽出去了。”
覃潇潇多提醒一遍：“校門口會有我們班的班幹舉着牌子。”
“知道啦。”
覃母出去後，覃潇潇睡了個午覺。
三點半起床起來，喝了杯橙汁，專心做語文練習冊。
從窗棂爬進來的陽光溫柔地烘着滿室安靜。
不知寫了多久。
客廳傳來開門聲。
覃潇潇放下筆，走出房門，果然是馮秀玲回來了。
“媽媽，給您倒杯橙汁？”
“嗯……好。”馮秀玲放下挎包坐到沙發。
覃潇潇把一杯橙汁雙手遞給覃母，“給。”
馮秀玲喝了一口，放到桌面，嘴唇輕動了下，又閉上。
“怎麽了？不好喝嗎？”覃潇潇看出覃母的猶豫神色，故意帶着些玩笑道，“還是老師批評了我？”
“不是。”馮秀玲看向女兒，不知道怎麽提，“你……”
“我怎麽了？”
馮秀玲低聲問：“你是不是談朋友了？”
覃潇潇心頭一緊，半垂下眼。
如果覃母不是她的長輩，她可以撒謊騙過去。
但……
“是的。”覃潇潇不想騙覃母。
客廳裏陷入沉默。
窗外的啾啾鳥啼清晰可聞。
“我……”覃潇潇吸了口氣，“我知道現在這個階段不應該談……朋友，但我保證我不會因此影響學習。不信您看，我最近幾次考試，并沒有退步。”
這點馮秀玲知道，高二下學期以來，每次考試的成績，女兒都會主動告知她和阿鋒。
今天去看了家長會，她女兒潇潇也是被老師表揚次數最多的孩子。
說到家長會……
馮秀玲由潇潇的同學領到教室座位，沒多久，旁邊位置來了個氣宇不凡的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
“你好。”中年男人主動同她打招呼，“我是紀聞琛的家長，紀輝。”
馮秀玲有點意外，忙稍顯局促地回：“你好，我是潇潇的媽媽。”
“我知道。”紀輝露出個笑容，“潇潇是個優秀的好孩子。”
“謝謝……”馮秀玲覺着紀先生這話聽起來好像有哪裏不對勁，而且他的态度和她一直以為的那種有錢人的高高在上差別迥異。
之後，紀先生還同馮秀玲主動搭了兩次話。
回家的路上，馮秀玲越琢磨越覺着有點奇怪。
先前知道潇潇的同桌是個男孩子就有點奇怪了——馮秀玲是個比較保守的女人，當年她讀高中時，班上都是女生同女生坐，男生同男生坐——紀先生過于……友好，對，就是友好的态度，也有點奇怪。
他一個有錢且看起來社會地位不低的家長，有必要對孩子同桌的家長這麽客氣友好嗎？
馮秀玲又想到潇潇之前的一些不尋常的舉動……腦子裏浮出一個猜想。
所以有了回家對潇潇的這一問。
潇潇誠實的回答和後面的話，馮秀玲找不出反駁的話。但對于八九不離十的那個潇潇的“朋友”，她有點擔憂：“你是和你同桌談吧？他們家……那樣的條件，他會不會是找你玩玩而已？他都不用讀書高考了吧？”
“不是。”覃潇潇眼睫擡起，看着覃母，溫聲卻堅定，“他現在學習挺用功，他會參加高考。我覺得……他對我是認真的。”
“你……”
覃潇潇規矩地坐着，等覃母訓導。
良久，“你現在是個有主意的乖孩子，在學習上媽媽對你還是放心的。”馮秀玲說，“談朋友這事……媽媽不阻攔你。”
覃潇潇有些驚詫地愣了愣。
“媽媽希望你自己注意，注意……這個年紀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要保護好自己。曉得嗎？”
“……曉得。”
……
家長座談會過後沒幾天，學校舉行了高考百日誓師大會。
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了一個早讀。
高三年級學生在滿是硝煙味的操場聽校長、副校長、年級主任輪番激昂陳詞。
聽着聽着，覃潇潇都有了些熱血沸騰。
教學樓和路燈杆上一夜之間挂了許多紅色的橫幅，全是飽含鼓舞激勵的詞句。
“……在這神聖的時刻，我們以青春的名義宣誓——”年級主任起頭領着大夥兒宣誓。
覃潇潇誦着昨日人手一張發下來的誓詞，“珍惜一百日，讓汗水閃光；拼搏一百日，讓青春綻放；苦戰一百日，讓夢想飛揚。”
數千名高三學生從來沒有一次讀書像那麽整齊大聲，最後甚至變成了吶喊，幾乎響徹雲霄。
“好！我感覺到你們的決心了！”年級主任也在吼，“現在請在橫幅上簽下你們的名字！”
學生們按順序上去簽名。
很快輪到覃潇潇。
她一氣呵成地簽上自己的名字和理想的大學。
而後握着筆懸着頓了下，看了看周圍的同學，他們都在虔誠地寫東西。
覃潇潇低頭快速簽了個稍小的“紀聞琛”。
——昨晚發短信時，紀聞琛要求她要幫他簽名。
乍一看，這名字簽得還有幾分像他的字跡。
在“X大”之下，“覃潇潇”和“紀聞琛”兩個名字挨在一起。
願夢想成真吧。
覃潇潇閉眼默念。
蓋上筆帽，她離開簽名處，把筆交給後面神色有些黯然的晏陽燦。
……
大概是因為小測試大測試過多，老師沒有過多時間精力。
高三下學期取消了月考。
郭海若在物理課上宣布了這件事，一小片喜聞樂見的學生歡呼出聲。
但他們沒有高興多久。
“提醒一下你們，第一輪複習快結束了，”郭海若拍了拍講臺，“全市一模馬上就要來了，就十一天後，你們都做好準備了？”
全班同學安靜如雞。
“這節課我不講課了，你們自己做卷子。”
郭海若這兩天喉嚨發炎，不能說太多話，“覃潇潇，你去蘇老師辦公室那裏看看測試卷印好沒，好了就抱上來。”
“好的。”覃潇潇依言出了教室。
心裏想着班主任說的“一模”，稍微想了一下某人怎麽還不來學校……
幾分鐘後，覃潇潇抱着一摞還有點熱的試卷爬到教室所在樓層。
瞥見另一邊樓梯口的人影，腳步一頓。
仲春時分，和煦陽光灑滿走廊。
那個高挑的男生踏進走廊，半邊身子浸入陽光裏。
白板鞋，牛仔褲，黑白棒球外套，這個人挺拔朝氣……
恍惚間，和覃潇潇記憶裏的某個場景漸漸重疊。
她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初見他的那個時刻……
大概是察覺到有人注視，他往斜後側望過來。
露出的側臉線條流暢完美。
随即，他嘴角微勾，淺淡笑意很快沾染到精致的眉梢眼角。
他朝這邊走來。
徑直走到停在原地的她面前，“傻住了麽？”
覃潇潇眨了下眼，叫他的名字：“紀聞琛。”
去年今天，她可沒有想到自己會和他在一起，感情這件小事，真是……難以預料。
“嗯？”紀聞琛頭微歪，上揚的倦懶尾音蘊着些寵溺。
覃潇潇低頭微彎了彎唇角，擡眼，“幫我抱。”
“行。”紀聞琛走過來本就是打算幫她拿試卷。
他從她懷裏打算整摞抱走，覃潇潇阻攔，只分給他上半部分：“抱一半就好。”
紀聞琛聽她這麽一說，偏又忍不住想逗她，“幫了你，有什麽答謝麽？比如說……”
“有。”
“嗯？”紀聞琛對她難得的幹脆有些意外。
覃潇潇抱着試卷擡腳往前走。
紀聞琛長腿邁了兩步就追上，擋在她面前，鳳眼微揚，“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答謝麽？”
“知道。”覃潇潇紅着耳廓從旁邊繞開，低聲道，“先完成任務，回頭再說。”
“好。”紀聞琛喉間溢出輕笑。
一苗條一挺拔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向教室。
日光肆意傾瀉。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