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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洞房裏的喜燭終于燃盡了。

屋檐上的紅燈籠透過窗棂灑進來一層薄薄的光, 照在兩人的臉上。

元寧看着陸行舟清冷的臉, “難道你不想聽?”

那倒不是。

刨根問底是陸行舟的天性,但今夜是陸行舟和元寧的新婚之夜,要讓他聽元寧和趙琰的故事, 心裏多多少少有些疙瘩。

“你講。”

陸行舟伸手替元寧攏了攏被子, 生怕她吹了冷風。如今她是雙身子,須得好身将息才是。

已是洞房無望, 元寧肯對自己敞開心扉便是最好。

元寧翻了個身,依舊枕着他的胳膊,仰頭看着帳頂上栩栩如生的合歡花織錦圖案。

“與其說是一個故事,不如說, 是一個神奇的夢。”

陸行舟靜靜看着她的側臉, 屈了屈胳膊,将她攬近了些。

“是好夢,還是噩夢?”

“有什麽分別嗎?”

“若是噩夢, 你可不講。若是好夢, 我不想聽。”

跟趙琰在一起的好夢, 有什麽可聽的?

元寧聽出了他的心思,輕輕一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緩緩道:“在那個夢裏, 我還是我,盛府的三姑娘,無憂無慮, 不知輕重。”

“那我呢?”陸行舟忍不住打斷她。

“你,自然也還是你,高高在上,斷案如神。”

“那我們呢?”

元寧微微垂眸,“在那個夢裏,沒有我們。”

陸行舟一默。

元寧知他心中難受,但這件事既然已經出現在他們之間,總是要有個交代的。

她也不願意跟陸行舟疙疙瘩瘩過一輩子。

“就如你猜到的那樣,我在那個夢中嫁給了趙琰,成婚三年一直和睦。”元寧說着,感覺到枕着的那只胳膊僵了一些,她只得将她和趙琰的關系輕描淡寫的帶過。

然而哪怕只是一個“和睦”,仍舊引得陸行舟醋海翻騰。

“阿寧,我不明白,既然這是你的夢,為什麽趙琰會口口聲聲說你是他的妻子?”

“這便是這個夢的神奇之處,我和趙琰,都做了這個夢。”

陸行舟一怔,默然了許久,又開了口:“阿寧,那我呢?”

元寧只得中斷回憶,無奈地笑了一下:“你不認識我,我也沒有見過你,但我雖在後宅,也不時能聽到大理寺卿的威名。”

“難道你的夢裏就沒有出現我嗎?”

“你別急嘛,一會兒就說到你了。”

陸行舟總算是安了心。

元寧的夢裏沒有自己,真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呢。

“我是什麽都不管的,趙琰待我好,我也就知足了。他學問好,總覺得要辦些大事。我們成婚的第三年,陛下過世了,宮中這時候起了變故,太子一夕之間成為謀害君父的人,晉王成為監國太子。趙琰一直是支持太子的人,太子下獄之後他就沒了蹤跡。我在家左等右等,沒等到他,卻等到了你。”

“我?上門抓人嗎?”

他倒是猜得準。

“嗯,你說趙琰通敵賣國,帶着官兵上門抄家。那就是我第一次見你。”

“難怪。”

元寧聽得莫名其妙,好奇問:“難怪什麽?”

“難怪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一直躲着我。”

他說的第一次是衛國公夫人壽宴的時候。

元寧在游廊上為了躲避謝沖,不小心撞上了他。

“你倒記得清楚。”

“我的娘子,我當然記得清楚。”陸行舟低下頭,在元寧的額前印上一吻。

元寧順勢又躺回了他的懷中,額頭剛好貼着他的下巴。

“你們沒抓到趙琰,我就一直在大理寺的牢裏呆了三個月,你提審過我一次,但我什麽都沒招認。獄卒說,等着秋後就問斬了。”

陸行舟嘴角微微一動,扯出一個冷笑。

“我坐牢,就這麽好笑嗎?”

“我笑那獄卒的無知。”

“怎麽說?”

“你一定不會死的。”

“你怎麽知道?趙琰犯的,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因為我是我,我知道自己的行事,若我想給你定罪,又怎會讓你不招認就下堂?”

元寧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理,但……

“可我就是死在了大理寺了。”

陸行舟聞言,頓時意外的怔了怔:“死在大理寺?”

想起前世慘死的情景,元寧這時候竟然并不覺得太恨,反而輕松的笑了笑,“是啊,就死在我的牢房中。”她長長的舒了口氣,見陸行舟蹙眉,忙道,“雖然我死在大理寺,但這事與你無關,是她要殺我。”

“你死在大理寺,怎麽會與我無關?你進了大理寺,就是我的人,那個陸行舟真是蠢,竟然讓你死在了大理寺。”

元寧被他惹笑了,“他才不蠢,他只是跟我沒交情,犯不着為了我得罪人。”

“殺你的人是誰?是那個丫頭?”

元寧點了點頭。

“盛元柔嫁給了晉王,在太子被廢黜之後,她就搖身一變成為了監國太子妃。堂堂的太子妃要殺我,自是很容易。大理寺的人又怎麽攔得住她呢?她甚至都沒有親自來大理寺,只派了她身邊的丫鬟和太監,就輕而易舉的殺了我。”

“你倒說得輕巧。”陸行舟道。

”只是個夢嘛。“

元寧說得淡然,并未将她的死狀細細描述。

今夜是她和陸行舟的洞房花燭夜,她不願意讓仇恨成為這一夜的話題。

她講前世的事,只是為了化解陸行舟心中梗着那塊疙瘩。

陸行舟皺了皺眉,聲音霎時涼了下來:“想不到盛元柔竟然如此狠辣。”

“罷了,如今的事與那夢裏已經完全不同,盛元柔不一樣了,我也不一樣了。”

聽到元寧這麽說,陸行舟臉上的戾氣方才退了下去。

他低下頭,看着懷中的元寧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

“雖說是個噩夢,但幸好只是個夢。阿寧,有我在你身邊,永遠不必擔心這樣的噩夢會在你身上發生。”

“嗯。”元寧身上摸了摸他的下巴,“我想睡了,夫君。”

今兒忙活了一天,身子早已乏得不行,不過是強撐着精神跟陸行舟說這麽多話。

這一聲夫君,直叫到了陸行舟的心坎裏。

他伸手将元寧攏得更近些,輕輕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睡吧。”

他的娘子,還有他們的孩兒。

……

今夜,月光如練。

元康獨自坐在尋歡酒樓包廂的窗前。

窗外是宵禁的大街,白日裏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經散去,空蕩蕩的大街上只剩下一動不動的房屋,在凄冷的月光下顯得別樣的落寞。

冰冰端着酒進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了這一份落寞。

想退出去的時候,元康已經轉過了身。

冰冰因此端了酒上前,将酒壺和酒杯擺在元康的桌前,溫言說道:“去年西域來的客商少,總歸只運了一批葡萄進京,就釀了這麽一壇,一直等着機會給公子嘗嘗。”

元康吸了吸鼻子,一股微醺的葡萄香氣撲鼻而來。他正欲擡手端酒,見冰冰站在旁邊,便道:“坐吧,你我是朋友,不用這麽客氣的。”

冰冰是自作主張上來的,見元康主動開口邀她,心裏微微一 喜,坐到了元康的身邊,替他倒了一杯。

“你不是我的丫鬟,不用這麽對我的。”

“公子哪裏的話,我一向都是如此,習慣了。”

元康笑笑,不再多言。

“公子,需要點宵夜嗎?”

“不必了,我坐坐就好。”

見元康一直望着窗外,冰冰便沒有勸酒,只靜靜陪着他坐着。

元康忽地道:“今天晚上月亮,可真亮啊。”

“嗯。”

“你知道嗎?若是在山頂上看滿月,比在城裏看着的月亮,更大更圓。”

冰冰心裏忽然有些酸楚。

“上次常老板來的時候,說公子今年就會離京。”

“嗯,原是這麽打算的。”

“那現在?”

“再等一年。”

“等一年?”

“嗯,”元康笑得輕快,眼睛裏卻藏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緒,“阿寧有孕在身,女人生産是在過生死關,何況這裏什麽都沒有,接生也只有産婆在。婆子哪裏懂得怎麽護理,我多多少少懂一些,必須在旁邊盯着,不能讓他們給阿寧亂來。你們是不是還有保大保小之說,哼,我可不能讓元寧聽到這種鬼話!”

“想不到公子,還懂接生。”冰冰自然瞧見了他眼中的神情,說話的聲音随之哀傷了起來。

“我哪裏會懂接生,不過看過……聽過一些大夫的講授,哈哈。”元康說着大笑了起來,靜下來後卻沒聽到旁邊的聲音。

他轉過頭,見冰冰神情悲涼,笑問:“怎麽?我要多在京城留一年,你就這麽不樂意嗎?”

冰冰亦是笑,只是笑容越發凄涼。

元康看着她的笑,神色亦沉了下來。

他別過臉,站了起來。

“時辰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着罷。”

冰冰看着他,忽然鼓足勇氣道:“我并非不樂意公子留下,我難過,是因為見到公子與我一般,對不可能之人起了癡心。”

“胡說八道。”

元康冷冷丢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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