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元慈口口聲聲說喜歡出門玩, 但離開衛國公府不過幾個時辰, 就想玉哥兒想得撓心掏肺的,怎麽也不肯吃了午飯再回去了。
當了媽便是如此,抱着孩子的時候覺得心煩, 離了孩子更是心煩。
龍氏無法, 只得放她走。
元寧說要送元慈出門,姐妹倆一道出了正院, 又說起了話。
元慈看着與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妹妹,梳着婦人頭的模樣,不禁有些感慨。
“上一回咱們姐妹這麽手挽手在府裏走的時候,都還是姑娘。”
元寧莞爾。
如今不僅都已為人婦, 同樣也為人母了。
不過這句話, 只在元寧的心裏打了個轉,沒有說出來。
“姐姐,知不知道元柔如今的狀況?”
剛剛在藏書樓提起過元柔, 此時元寧問起來, 不顯得突兀。
元慈不願意在龍氏面前多提元柔, 生怕惹龍氏傷心,在元寧面前卻沒這麽多避諱。其實她一直很關心元柔,只是礙着如今身份懸殊, 不得親近, 但東宮的動靜,她時常都在留意着。
“太子大婚過後,一直與太子妃恩愛和睦, 東宮裏除了她,沒添什麽新人,她的日子也不難過。也就前陣子突然弄出個宋承徽。”
“那個宋承徽怎麽樣了?”
元慈嗔她一眼,“你倒好打聽這些事。”
“姐姐,你別賣關子麽!”
“這個宋承徽倒是個奇女子,也不知該說她命硬還是命好。”元慈若有所思道,“她本是個梳頭宮女,太子只幸了她一次就得了龍種,一個月前她在東宮絆了一跤,當時就流血了,衆人都以為孩子沒了。禦醫趕去了之後,也說沒什麽希望,死馬當做活馬醫的開了些藥,幾帖喝下去,竟然硬生生保住了龍胎。”
的确是個福氣大的。
元寧聽着孩子沒事,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好在元慈未曾留意到。
元寧自己也不自知,又問:“這事可牽連到太子妃了?”
“據說是有些牽扯,太子因此與太子妃也有了些龃龉,還驚動了陛下和娘娘。”
好端端的,肯定不會平白無故的摔倒。
宋承徽有孕,想來榮國公府不會坐視不管。
只是這一次失了手,只怕再想動手就難了。
“陛下和娘娘怎麽說?”
“原本宮裏不怎麽看重這一胎的,但經過了這一樁事,陛下覺得宋承徽腹中的孩子命裏帶福,不但告誡東宮要好生保養這一胎,還重賜了宋承徽,連她做獄卒的親爹都封了個小官,又賜宅子又賜地的。”
元寧如今自己也懷着孩子,聽到這樣的事,自是覺得孩子能活是最好的。
但盛府跟榮國公府是親家,總歸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林清若是失了勢,很多事就會難辦許多。
何況東宮之中,還有一個盛元柔。
宋承徽有孕,太子與太子妃産生龃龉,她豈非就有了機會?
“太子素來敬重太子妃,既然宋承徽無礙,想來也不是大事。”
只聽得元慈低聲道:“太子妃生下芙熙之後,一直沒動靜,如今太子都二十幾了,還沒有兒子,太子自然是急的。”
“晉王跟太子同時大婚,如今晉王尚無子,實在無需操之過急。”
“這幾年你不在京中,自然是不知道的,晉王大婚沒多久南邊就有了戰事,好幾個部族的土司起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晉王一直在外平叛,直到那幾個部族徹底臣服才班師回京,算算日子也就比你和爹早回來兩月而已。”
原來如此。
晉王素有軍功元寧是知道的,只是他打過什麽仗元寧卻沒怎麽留過心。
這一世的晉王妃是謝蘊宜,晉王好,連帶着盛府也會好。
“姐姐方才不是說看過一本神奇的書嗎?你一向過目不忘,不如将裏面的生男生子秘訣默寫出來,給蘊宜送一份去,助她早些生出皇孫,好氣一氣太子。”
元寧本來只是打趣着随口一說而已,沒想到元慈卻道:“也不是不可以。”
“當真?”元寧從前就知道姐姐讀書厲害,一目十行的,但此時聽到她躊躇滿志的回答,依舊被唬得一愣。
然而佩服過後,元寧又狡黠地笑起來,“好姐姐,你跟姐夫生玉哥兒的時候,是不是也用了這裏頭的秘籍?”
這本是一句半開玩笑的話,誰曾想元寧再次被元慈鎮服。
“的确是讓他留意了飲食,不過那書裏寫的東西未知真假,我順利生出了玉哥兒,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姐姐……”
“怎麽了?”元慈回過頭,沖着元寧微微一笑,“是不是覺得不認識我了?”
“嗯,也不是。姐姐,等你回頭得了空,也把這書給我抄一份好嗎?”
“好啊。”元慈知道元寧是口是心非,也不在意:“阿寧,你還記得那年的元宵燈會嗎?”
那年的元宵燈會,當然記得。
那次的燈會,徹底改變了謝檀、林清和元慈三個人的命運,甚至可以說改變了衛國公府、榮國公府和盛府三家人的命運。
“我自小就比別人聰明,自以為看透了一切,又看不慣一切,有時候因為看得太透,便不屑去做,消極無為。”
元寧聽得雲裏霧裏,不太明白姐姐的意思。
“那次燈會之後,我才幡然醒悟過來,其實很多自己看不慣的事,其實無傷大雅,只要做了,就能讓自己的日子舒服許多。”見元寧仍舊不解,元慈只好說得更直白些,“就譬如說玉哥兒吧。其實不管他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會視她為心肝至愛,但如今我不止是我,我還是謝氏未來的宗婦,衛國公府的世子夫人。玉哥兒是個男孩,除了會讓公公婆婆開心,謝氏上下滿意,也會讓我和謝檀輕松許多。”
“姐姐,沒想到你也是不易。”
元慈卻不以為然,“沒什麽不易的,只是心思稍微靈活一些,便可令所有人愉快。我從前是不明白這一點,如今明白,也比從前快活許多。”
“我從前只知道你是個女文豪,如今我知道了,你呀,是個女諸葛。”
“誰說的,我現在也是女文豪。”
元寧忍俊不禁,“從前你提筆就能寫文章,你現在還能嗎?”
“怎麽不能?前幾日謝檀給我謄抄了幾份今年殿試的妙文出來,我翻了翻,也不過如此,難怪皇上會點不出狀元。”
陸行舟是金科探花,聽到元慈這麽說,元寧可有些不高興了。
“妹夫的文章義理通達,考據嚴實,但他行文不注重辭章,失了文學之美。”元慈點評起陸行舟的文章來,一點也不客氣。
元寧不懂這些,聽她說得振振有詞,只得悻悻挨訓。
元祯迎面而來,正好聽到了這一句,見元寧挨着訓,忍不住替她辯駁幾句:“今日阿寧回門,你點評妹夫的文章做什麽?看樣子,陛下空缺的狀元,是給你留的。”
“那可不。”元慈一點也不覺得元祯是在挖苦自己,又給元祯當起老師來,“哥,我聽說你明年要準備應考,你跟妹夫正好相反,義理、考據不足,卻太注重辭章,一味追求韻辭藻,文章流于形式,反倒落了下乘。”
“是,是,是,多謝先生指點。”
元寧聽到元祯給自己出頭“反倒落了下乘”,在一旁偷笑過後,便打起了岔:“哥哥怎麽到府門前來了?”
“碰到劉嬷嬷說元慈不留飯要趕回去,我便想來送一送,沒想到你們走了這麽久。”
元慈跟元寧一路說着話,腳步放得極慢,的确是走了很久。
衛國公府的馬車已經在門前候着了,元寧和元祯送走元慈之後,并肩往回走。
“哥,你不是跟爹和陸行舟一塊的嗎?怎麽一個人出來了?”
“爹把妹夫喊到書房去說話了。”
元寧聽着這句話,心裏有些奇怪,“爹讓你出來的?”
元祯道:“嗯,許是爹舍不得你,有什麽要緊話要吩咐妹夫。”
不對。
什麽要緊的話不能當着哥哥的面說?
再說了,爹又不是只有她這一個女兒,沒道理只給陸行舟一個人囑咐這麽久?
元寧心底疑惑着,便拉着元祯往盛敏中的書房裏走,遠遠就看到書房的門關着,管家守在門外。
這是在密談什麽?
元寧越發搞不清楚狀況。
管家見他們兄妹來了,請過安之後往裏通報了一聲。
沒一會兒書房的門就開了,開門的是陸行舟。
他一言不發,只望着元寧淡笑一下,便将元寧和元祯讓進去。
元寧莫名有些發毛,進了門,更覺得書房裏一股凝重之氣。
爹如此,陸行舟也是如此。
陸行舟平日裏就神色淡淡,但此時他的眼眸中分明多了許多東西,看不穿,猜不透。
不但有事,看起來還像是大事。
元寧登時忍不住了,趁着爹爹跟哥哥說話的功夫,将陸行舟拉到一旁,低聲問:“怎麽了?爹訓你了?”
陸行舟搖了搖頭,“等我想好了告訴你。”
元寧一愣。
她以為,陸行舟會說,等回家了告訴自己。沒想到是要等他想好。
但既然他這麽說了,元寧便不好多問,只得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