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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踏月留香(五)

俞青覺得自己仿佛身在夢中。

眼前人一身藍色錦衣, 長眉入鬓, 鼻梁挺直, 銀冠束發, 臉上帶着清朗的笑容,潇灑肆意。

那熟悉的眉眼她曾在心底描摹千百遍,在無數次午夜夢回後被深深鎖在心底,不敢碰觸。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 整顆心都快跳出來,她努力克制自己,然而在看到那雙眼睛時,她滿腔的喜悅頓時熄滅下來, 恍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雙眼睛黑如曜石, 黝黑深沉,然而,這不是七童的眼睛。

七童的眼睛就像明淨的湖水, 清透澄澈, 永遠帶着春日的溫柔, 不染一絲塵埃。

眼前這個人雖然有着與七童一模一樣的容貌, 但她無比清醒地知道,他不是她心中思念的那個人。

一瞬間由天堂跌入地獄,心口一陣緊縮,熟悉的悶痛傳來,喉間泛起一股甜意。

纖細的手掌慢慢攥緊, 尖利的指甲劃破了掌心,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痛楚。

俞青慢慢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完全掩去了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又變成了清冷沉靜的模樣。

楚留香終于從至交好友是女兒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見俞青怔怔地看着自己,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夜色濃重,但是藉着皎潔的月光,楚留香還是看到了她眼中瞬間迸發的喜悅,漫天的星光都落入其中,比他看到過的任何一雙眼睛都要美麗,好像找到了失而複得的珍寶。

楚留香只覺心口一陣窒悶,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那樣看他,但那眼神中蘊含的深沉感情卻讓他心髒驀然緊縮起來。

然而很快,那絲喜悅褪去,那雙明眸中承載的滿天星光漸漸消失,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楚留香不由得懷疑,她剛才的那種神态是不是他的錯覺。

兩人就這麽站着,誰也沒有說話。

空氣中一片寂靜,楚留香清了清嗓子,正欲說話,忽見一陣黑影掠過,定睛一看,只見數十個手持長劍的黑衣人把他團團圍在中間,卻是百花樓裏的護衛聽到動靜趕到了。

方才見過的那個鵝黃衣衫的侍女和三個相貌極美的少女侍立在俞青身側,警惕地盯着他。

“閣下是何人,為何擅闖我百花樓?”說話的是百花樓的護衛統領李山,他緊緊盯着眼前的藍衣人,心中惱怒至極,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被人闖入百花樓,也是他護衛生涯中的第一次失責。

楚留香輕咳了一聲,“在下楚留香,擅闖貴寶地,實是有事相求百花樓主,并無冒犯之意。”

盜帥楚留香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衆人聞言皆是一驚,李山上下打量他一番,“你真是楚香帥?”

楚留香微微一笑,“如果世上沒有第二個楚留香的話,我想我就是了。”

說罷看向神色淡淡的俞青,摸了摸鼻子,無奈道:“其實若是早知百花樓主是俞……咳……俞姑娘,在下也就不必做這不速之客了。”

衆人聞言心中大奇,都向俞青看過去,難道樓主與楚留香認識?

俞青已恢複了素日的冷靜,看了眼楚留香,對李山道:“楚香帥确實是我的朋友,今日之事是一場誤會,把兵刃收起來,下去吧。”

李山聞言看了眼楚留香,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麽,對俞青躬身行了個禮,帶着一衆護衛下去了。

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谷雨四人看着楚留香的臉色依舊不怎麽好。

楚留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管怎麽說,他偷窺人家姑娘的閨房确實不對,看了眼俞青,輕咳了一聲,“其實在下這次是來求醫的,絕不是有意冒犯。”

俞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現今天色已晚,此事明日再細談。”

說罷轉身吩咐一旁穿着紅色羅裙的嬌俏少女,“白露,帶香帥去客房歇息。”

白露領命,“楚香帥,請随奴婢來。”

楚留香心中尚有許多疑惑,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抱拳行了一禮,識趣地跟着白露走了。

谷雨三人看向俞青,見她臉色有些蒼白,心下極為擔心,“主子,您怎麽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俞青擺了擺手,“我沒事,你們都下去吧,讓我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兒。”

三人互視一眼,終究不敢說什麽,低頭行了一禮退下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俞青才捂住嘴悶咳出聲,指間溢出一抹鮮紅。

她卻毫不在意,伸手抹去嘴邊的血跡,站在原地怔怔出神許久,搖頭苦笑了一聲,才一步一步走回房裏。

白露領着楚留香到了一處幽靜的小苑,指着西廂房的門,對楚留香道:“楚香帥,這是您歇息的客房,倉促之間來不及打理,簡陋了些,不周之處還望香帥見諒。”

楚留香環視了一圈,只見院中花木扶蘇,十分精致,當即笑道:“多謝姑娘,這裏已經很好了,是我冒昧打擾才是。”

白露微微一笑,“香帥客氣了,您是我家主子的朋友,

楚留香見她進退有度,舉止得宜,全然不似一般的婢女,心中不禁贊嘆,連一個婢女都如此出色,不知他這位朋友還在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

想起俞青的神秘,楚留香越發好奇,試探道:“一直聽說百花樓高手如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不知都是師從何人,還是你們樓主親自傳授的?”

他臉上的笑容很迷人,任何女人見了只怕都要神魂颠倒。

白露卻絲毫不受影響,肅顏道:“奴婢只是一介下人,不敢妄議樓裏的事,香帥若有什麽疑問可以明日問我家主子。”

楚留香向來在女人身上無往不利,第一次碰到這般不給他面子的,不禁有些尴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白露似沒看到一般,恭敬行了一禮,道:“院子的東邊是廚房和下人房,香帥有事只管使喚他們便是,奴婢先去吩咐他們送些熱水來,香帥一路風塵,且先梳洗歇息 。”

說完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楚留香現在原地出了會神,搖頭嘆了口氣,推開了房門。

一進門便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襲來。

這屋子雖是客房,布置得卻極為精心,床榻幾案都是花梨木所制,雕花镂空,十分精美。

架子床上床上鋪着寶藍色緞被,挂着白绫繡花帳幔,清新淡雅。

雕花木櫃旁的鎏金穿花香爐裏燃着熏香,清幽淡雅,沁人心脾。

片刻後便有下人送了熱水過來,楚留香洗漱後痛快地泡了個熱水澡,只覺連日來的疲憊盡消。

叫下人來搬走了浴桶,楚留香用內力蒸幹頭發,伸了個懶腰倒向床鋪。

然而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天,他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右手枕在腦後,屈着一條腿躺在床上,腦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不知為何,俞青那個複雜的眼神一直在他眼前閃現。

有喜悅,震驚,以及無法忽視的深情。

那眼神讓他心頭一顫,即使只不過是剎那間的轉瞬一逝,卻讓他至今都深記于心,不能忘卻。

那眼神中蘊含的感情太過深沉,絕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若不是他确信自己沒有失憶,真的會以為他與俞青之間曾經有過什麽。

思來想去半天,依舊不得要領,深深地嘆了口氣,“楚留香啊楚留香,你怎麽一見了漂亮的姑娘就又犯傻了,別胡思亂想了。”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抵不過連日疲憊,迷糊睡去。

…………

次日一早,楚留香洗漱完,用過早膳後便在莊子裏閑逛起來。

他今日穿了一套鑲着銀線的淺藍色織錦長衫,銀冠束發,發冠上的兩條銀色發繩自兩頰邊垂在肩上,風流之中帶着些許儒雅。

他的嘴角也一直挂着慵懶的笑意,所過之處的婢女們都不由自主的紅了臉。

楚留香把莊子轉了一圈,最後在莊中下人的帶領下到了一處花廳。

俞青正坐在石桌旁泡茶,她今日換了一身衣裳,裏面是一襲白色長裙,腰間束着一條藍色絲縧,外罩一件天藍色對襟廣袖長衫。

她的膚色本就極白,如今被這衣裳一襯,雪白的肌膚越發跟透明似的,毫無血色。

楚留香心中一跳,擔憂道,“你臉色怎麽這麽白,可是哪裏不舒服?”

俞青淡淡一笑,搖了搖頭,“沒什麽,一點老毛病,并無大礙。”

楚留香見她神色淡淡,已經完全恢複了原來的模樣,似乎昨夜的失态只是他的錯覺已。

俞青提起茶壺斟茶,袅袅的熱氣升起,她的面容看起來有些朦胧,越發有一種不染塵俗的美,楚留香不由自主的盯着那雙嫩白如筍尖的纖纖玉手,怔怔出起神來。

他不是沒見過美人的愣頭青,但不知為何,自從知道俞青是女子之後,他就總有點不自在。

俞青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把茶壺放下,道:“昨日招待不周,還請鐵……,香帥多多見諒。”

楚留香聽她稱呼自己香帥,而不再叫自己鐵大哥,生疏了許多,心中不禁掠過一絲不明的情緒。

想起昨夜的情景,楚留香抿了抿嘴,忍不住道:“昨日我看姑娘見到我的容貌時十分吃驚,是不是我們以前見過?”

俞青微微一怔,手上動作一頓,垂下眼眸,淡淡道:“并沒有,只是香帥與我的一位故人相貌有些相似,昨晚夜色濃重,一時晃神認錯了人。”

楚留香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跟自己長得像的,微微一頓,還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我與你那位故人真的長的那麽像?”

不知為了确認什麽,他心中有些緊張,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俞青聞言,半晌不語,目光看向遠方,不知想起了什麽,眼中似懷念,許久,才收回目光,定定地看了他半日,搖了搖頭,輕聲道:“不,你們一點也不像。”

楚留香心裏頓時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出來是什麽,但是絕對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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