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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紅樓夢(八)

待吃完飯, 收拾妥當, 賈母便對邢夫人與王夫人道:“這裏不必你們伺候了, 自去歇息罷, 留下他們姊妹陪我說話便是。”

邢夫人與王夫人聞言對視一眼,一齊站起身笑道:“既如此,我們就不打攪老太太了。”

說罷行了一禮,便帶着丫頭們回去了。

二人去後, 賈母上房頓時便熱鬧起來了。

可巧今日湘雲也來了,青年姊妹經月不見,自有許多話說。

寶玉原是最愛在姊妹中厮混的,那湘雲性情爽直闊朗, 也是個好樂愛玩的。

湘雲雖是史家的小姐, 但賈母憐她自小沒了父母, 十分疼愛,三春姊妹反倒靠後了,因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兩百天是住在這裏的, 與寶玉自小一桌吃一床睡, 可謂是青梅竹馬, 情分極好。

直至後來黛玉來了, 兩人才疏遠了些,但兄妹情分較之別人還是要好。

兄妹倆已有一段時間不見,如今乍然相逢,更覺親熱,湘雲笑道:“愛哥哥, 你前兒打發人送來的那兩個詩謎我已經猜出來了,你輸了可得說話算話,要給我畫四副扇面的。”

寶玉原本還不信,待聽她說了謎底,果然不錯,才不得不認輸,當即笑道:“願賭服輸,我今日回去就畫,過幾日便打發人給你送去。

只是你倒是說說,究竟怎麽猜出來的?”

湘雲聞言大為得意,“你過來,我告訴你。”

兩人頓時湊到了一處叽叽喳喳說個不住。

探春寶釵聽得有趣,也在旁邊細聽,偶爾插一兩句話,湘雲寶玉說到高興處便手舞足蹈,屋內越發熱鬧起來。

惜春性子清冷,只安靜坐在一旁,并不多言。

鳳姐端了盞茶奉給賈母,笑道:“老祖宗快瞧瞧,方才一個個乖巧的跟什麽似的,這會子倒像開了鎖的猴兒了,鬧得人頭疼。”

賈母年歲大了,愈發愛熱鬧,此時孫子孫女承歡膝下,心中喜悅,笑道:“這裏又沒有外人,小孩子家家原該淘氣些,沒得叫他們從神似的做什麽?”

黛玉如今與寶玉雖不如以往親密,但心意未變,她性子向來敏感,此時見他與湘雲笑鬧,完全把自己扔在了腦後,心中不禁有些酸意。

寶玉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忙轉頭湊到黛玉身邊,笑嘻嘻道:“剛才忘了跟妹妹說,我前兒得了一方上好的澄泥硯,正适合妹妹用,一會子我便打發人給妹妹送去。”

黛玉心情這才好了起來,面上神情卻依舊淡淡的,輕哼了一聲道:“誰稀罕你的硯臺了?”

寶玉賠笑道:“妹妹什麽好東西沒見過,自然不稀罕,不過這是我特意叫人尋來的,妹妹好歹給我個面子,收下它罷。”

說完又在一旁不停的做鬼臉逗她笑。

黛玉見他擠眉弄眼的怪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忙拿帕子捂住嘴,“罷了罷了,我收下便是,趕緊把這模樣收起來,當心吓着老太太。”

說罷忽想起什麽,“昨兒聽說舅舅又叫你出去了,為的是什麽事?可要不要緊?”

寶玉見黛玉擔心自己,心中頓時比吃了蜜還甜,忙笑道:“不打緊,老爺不過是叫我出去問了幾句書,囑咐了幾句,又見了兩位官客,其他的并沒有說什麽。”

黛玉聞言方放下心來,輕輕嘆了口氣,“我知你不耐煩那些仕途經濟,但素日也該小心些,即便不喜那些書本子好歹也要做做樣子,別在舅舅跟前帶出影兒來。”

寶玉連聲答應了,深深看了眼黛玉,微微一笑道:“妹妹放心,我理會得。”

黛玉見他直直盯着自己,臉色不禁一紅,輕啐了他一口,“誰擔心你了!”

寶玉也不辯解,只看着黛玉,笑得意味深長。

俞青在一旁默默看着,暗暗嘆了口氣,不得不說寶黛之間的親密與默契不是常人能有的,兩人志同道合,精神共鳴,偏偏生在這個時代,又有王夫人和一段金玉緣橫在中間,實在可惜可嘆。

…………

俞青生日過後,天氣越發炎熱起來,賈府衆人都有些無精打采。

賈母因這幾日鬧騰得厲害了,便覺着身上有些乏,如今天氣一日熱似一日,越發不耐煩,一概外客親友不見,凡往來應酬諸事都交由王夫人與鳳姐料理,自己只帶着孫子孫女說笑取樂。

富貴時光容易過,展眼又到了冬日,天氣寒冷,晝短夜長。

俞青這日清晨醒得早,掀開帳子一看,只見滿目光亮,從簾幔間隐隐透進一股清冽梅香,拿起枕下的金表,不過寅時末,便猜想多半是外面已經下起雪了。

俞青當即披衣起床,啓開窗棂,果見四面粉妝銀砌,并無二色,地上的雪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棉扯絮一般。

唯有院中的幾株紅梅開的正豔,香欺蘭蕙,豔若胭脂,噴芳吐豔于風雪中,胭脂一般的顏色經冰雪一裹,清極豔極,煞是好看。

正看的有趣,正巧司棋進來,見狀一驚,急道:“我的好姑娘,這大雪天的站在風口邊做什麽,要是涼着了可怎麽處?”

說罷忙拿了件鬥篷給她披上,關上了槅扇。

俞青如今修行已有小成,這點風雪自然傷不着她,見司棋口中依舊念叨個不停,又一疊聲叫人熬姜湯,輕笑着搖了搖頭,也沒有反駁。

一時繡橘也帶着丫頭們打了熱水進來,道:“方才老太太打發人來傳話了,說今兒風雪太大了,姑娘們不必去請安了,早飯也在各自屋裏用便是。”

俞青點了點頭,拿起帕子擦幹淨手,“知道了,一會子你打發人去大廚房說一聲,叫送幾碟小菜來,看這天氣,這雪只怕要下到晚上,若是如此,到時候也不用大廚房送飯過來了,橫豎我們這裏還剩些粳米,一會子用茶爐熬點子粳米粥便罷了。”

黛玉每個月有大半的日子都是住在這裏,她向來脾胃不好,飲食本應清淡,但賈府之食雖精致卻太過油膩,每日用飯都無甚胃口,十頓飯裏有八九頓都是不吃的。

俞青見狀便向鳳姐要了些粳米雜糧并柴炭,兩人不去賈母房裏吃飯時便在小風爐上熬點米粥,配幾個清爽小菜,倒比大廚房的飯食更開胃些。

繡橘答應了一聲,笑道:“如此倒也便宜,大廚房每日肥雞大鴨子的,也太油膩了些,如今天又冷,等送到這裏來只怕要結一層油花,哪裏還吃得下去。”

一時梳洗妥當,粥湯也熬好了,碧粳米粥熬的軟糯,熱騰騰碧瑩瑩,配着幾碟精致小菜,香氣撲鼻,十分誘人。

俞青見那碧粳米粥足有一海碗,三四個人也吃不完,便吩咐司棋,“林姑娘只怕也還沒用早飯,你将這些分一半,打發人給潇湘館送去。”

司棋答應了,叫人取了食盒來,将碧粳米粥與各樣小菜都裝了一半,令人送去給黛玉。

一時吃完早飯,丫頭們上來收拾碗筷。

俞青望着窗外飄飛的大雪,頓覺無事可做,忽想起一事來,對司棋道:“我上回給你們布置的功課可怎麽樣了?認得了多少字?”

司棋聞言不禁一愣,半晌才結結巴巴道:“已認得了一小半了。”

俞青挑了挑眉,“哦?這進境倒還挺快,既如此,一會子你寫幾個字我看看,要是果然不錯,我再将剩下的那些交給你們。”

司棋頓時僵住了。

繡橘撲哧一聲笑出來,拿過手爐,從香盒裏撿出兩塊梅花香餅放進爐內焚上,放在俞青懷裏,口中笑道:“姑娘快別信她,上回您給我們的那本三字經她都不知道扔哪去了,不信您考考她,看她能寫幾個字。”

司棋聞言臉色漲得通紅,“好姑娘,你就饒了我罷,我真的不是這塊料,繡橘聰明,您還是教她罷。”說罷生怕俞青真的抓她讀書,說了聲“我去茶房看看”便溜得無影無蹤。

俞青轉頭看向繡橘。

繡橘見狀不妙,也慌忙找了個由頭躲出去了。

俞青哭笑不得,無奈搖了搖頭,只得罷了。

大雪一直未停,接連下了幾日,外頭寒風凜冽,姑娘爺們便都在屋裏或抹骨牌趕圍棋,或讀書寫字,都不得出門。

寶玉在屋裏悶了幾日,早就不耐煩了,好容易這日風雪停了,便帶着新制好的胭脂膏子來潇湘館找黛玉。

誰知寶玉興沖沖跑到潇湘館,卻并未見到黛玉,只雪雁帶着兩個小丫頭在暖閣裏描花樣子,頓時一腔熱情如同潑了冷水。

衆人忙起身請安,“寶二爺。”

寶玉環視了一圈,“雪雁,林妹妹呢?”

雪雁笑道:“二爺來晚了一步,我們姑娘去二姑娘那了。”

寶玉便又轉道往綴錦樓來,甫一進門便覺一股暖香襲來,幾個老嬷嬷在外間打盹,兩個小丫頭腦袋也一點一點的。

寶玉将鬥篷脫了,交給了身後的小丫頭,徑自掀了氈簾進了裏間,只見地上鋪着紅氈,三足泥鳅鎏金大火爐燒得正旺,屋內溫暖如春。

繡橘紫鵑幾人正坐在火爐邊嗑瓜子烤火,見了寶玉都笑了,“寶二爺也來了,今兒怎的這般巧,都湊到一處了。”

寶玉卻見不只紫鵑,連莺兒侍書也在,頓時笑了,“我只道林妹妹在這裏,原來寶姐姐與三妹妹也來了,真真是巧的很,我算是來着了。”

說罷對黛玉笑道:“妹妹整的一大早就來了二姐姐這裏,叫我好找。”

黛玉正坐在熏籠上打絡子,一面與俞青敘家常,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你找我做什麽?”

寶玉笑道:“這些天悶在屋裏,哪兒也不得去,便做了兩盒胭脂膏子,想着給妹妹送來。

且連着好幾日都沒見着妹妹,正巧今天雪停了,便想着找妹妹說說話。”

黛玉聞言微微蹙了蹙眉,“你又幹這些沒要緊的營生,仔細舅舅知道了捶你。”

寶玉聞言撓了撓腦袋,嘿嘿一笑。

寶釵卻與探春在一旁對弈,此時也都轉身看向他,見只兩個小丫頭跟着,不禁皺了皺眉道:“大雪地下,怎的也不多叫個人跟着。”

寶玉笑道:“不妨事,婆子們已經将路上的雪都已經掃開了。”

繡橘搬了把雕漆椅放在薰籠邊,墊上灰鼠椅搭小褥,“寶二爺請坐。”

随後又命小丫頭又沏了熱茶上來。

寶玉坐下,端起茶盞喝了兩口,鼻端忽然聞得一股梅花清香,沁人心脾,清幽冷冽,比自己素日裏用的熏香更加淡雅,不由說道:“好香!姐姐這香是哪裏來的,怎的如此清雅,竟跟我平日聞到的熏香不一樣。”

俞青知道他的脾性,最愛這些胭脂香粉,便轉頭吩咐繡橘道:“去把前兒那盒梅花香餅取來。”

繡橘依言去了,片刻後果然取了個透雕花卉的香盒過來。

俞青遞給寶玉,笑道:“這是我跟丫頭們胡亂做的,不過加了點新鮮梅花瓣在裏頭,這裏還有一盒子,寶兄弟既喜歡便拿去吧。”

寶玉驚喜非常,忙謝過了。

一時轉頭見黛玉坐在薰籠上做針線,便湊了過去,“妹妹在做什麽?怎麽也不理我一理?”

一面說一面打量黛玉,見她穿着藕荷色緞子狐皮襖兒,白绫繡折枝竹葉的銀鼠皮裙,外罩湖藍撒花對襟褙子,領口和袖口鑲滾着白狐貍風毛,雅致卻不素淨。

螓首低垂,皓腕如玉,渾身上下透着一股書卷的清氣,短短幾日不見,竟越發出落的超逸了。

黛玉正專心致志打着絡子,見他越湊越近,不禁蹙了蹙眉,身子往後一仰,稍稍避開了他,橫了他一眼道:“我在做活呢,別來鬧我。”

寶玉探頭一看,不禁贊嘆一聲,“好精巧的香袋兒!”

原來黛玉手中是一個小巧玲珑的香囊,白底緞面上繡着一株半開的紅梅,花枝蟠曲,上頭零星點綴着胭脂般的紅梅,有全開的,有半開的,星星點點,嬌柔嫩致,竟連那花蕊都看得清清楚楚,更妙的是花瓣上的幾點落雪,淡雅清致,精巧之極。

整個香袋兒不過比銅錢略大些,針法靈動纖巧,十分細致,竟瞧不出一點針腳痕跡,下面綴着一小段珍珠流蘇,真真是精致到了二十分。

寶玉見了愛得跟什麽似的,黛玉才把絡子穿好,便一把搶過攥在了手裏,涎着臉笑道:“好妹妹,你先前給我的那個還是舊年做的呢,這個香袋便給了我吧?”

黛玉見他嬉皮笑臉的,不禁蛾眉微蹙,不悅道:“我又不是做針線的人,你屋裏難道沒有針線上的丫頭?這個香袋是我給二姐姐做的,斷不能給你。”

說完便伸出手來,要寶玉将香袋兒還給她。

寶玉哪裏肯,“好妹妹,她們做的哪裏比得上妹妹的,這個就給了我罷,你先前還給我做了好些個荷包香袋,怎的如今連這一個都舍不得了?”

又做小伏低,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

黛玉只不理他,劈手奪過了香袋,冷笑一聲道:“先前是先前,如今可不能了,橫豎有人說我一年到頭橫針不拈,豎線不動的,我做這些也是罔費了心。”

俞青聞言心中一動,她沒記錯的話,背地裏這樣說黛玉的只有襲人一個,原著上她就是這麽跟史湘雲說的。

襲人如今做了寶玉的房裏人,又有了王夫人做靠山,越發拿大了,明裏暗裏便對人說黛玉小性不讓人,又是身子嬌貴,常年不動針線。

許多話都是從她那裏傳出來的,也怪不得黛玉生氣。

寶玉本性聰明,聽了這話便知道黛玉說的是誰,不禁臉色一紅,期期艾艾道:“好妹妹,你別生氣,原是丫頭們不懂事胡說的,我替她們向你賠罪。”

黛玉聞言越發生氣,“你替她賠罪?她是你什麽人?”

寶玉方覺自己失言,臉色頓時脹得通紅,直急的抓耳撓腮。

探春與寶釵對視一眼,并沒有開口,依舊默不作聲下棋。

俞青見黛玉将寶玉說的面紅耳赤,啞口無言,不禁搖頭失笑。

黛玉确實口齒伶俐,也有些小性兒,但從來只在寶玉面前才如此,何況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這樣的黛玉才顯得真實可愛。

再者方才确實寶玉說話不當,只是此時見他額上冒汗,看着可憐巴巴的,又有些好笑,輕咳了一聲道:“寶兄弟,我那裏還有幾個新做的荷包,雖不及林妹妹做的這個,倒也別致些,你要是喜歡我打發人給你取來。”

寶玉聞言,頓時垂頭喪氣,咕哝道:“我只想要林妹妹做的,偏生妹妹待我越發生疏了,什麽都只想着二姐姐。”

俞青聽他言語中頗有醋意,一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忙推了推他,“寶兄弟你在嘀咕什麽?”

寶玉忙擡起頭來,“沒說什麽,我是說多謝二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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