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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紅樓夢(十)

俞青聞言一愣, 這個時候找教養嬷嬷, 未免有些奇怪, 最重要的是還得是宮裏出來的, 這其中的含義就耐人尋味了。

聯想起之前隐約聽到的一些風聲,俞青心念一轉,便明白了賈母的打算,原來是想讓她成為第二個元春。

這大半年賈母對她的态度轉變太多, 她之前就察覺到了一些端倪,只是沒想到賈母打的是這個主意。

迎春原本的相貌就極為出衆,而随着修煉小成,這具身體也越發靈秀, 确實有些惹眼, 怪不得賈母會冒出這個想法。

只是她現在的身份終究是庶出, 即便進了宮也不會有什麽好位分,何況元春如今在宮中正當寵,以賈母的精明, 不可能将她送進宮去與元春争寵, 賈政與王夫人也不會同意。

這大半年來她也陸續了解了這個世界的情況。

這個世界的歷史從明末開始拐了個彎, 原本應該統治這片土地的滿清一族被趕出了關外, 歷經數十年戰亂,最後一統天下的仍舊是前朝朱家後裔,國號依舊為明,如今建國已有百餘年。

當今皇帝年號慶祯,原是太上皇的第七子, 非嫡非長,卻擊敗了一幹兄弟,登上了皇位。

而登基不過三年,就将大半朝堂勢力收攏在手中,完全架空了太上皇,這般手段與隐忍的心性實在不簡單。

當今皇帝還未至不惑,膝下卻已有了七個皇子,三個公主,早前夭折了兩個皇子,如今是以吳貴妃所出的三皇子為長,今年才十四歲。

其次是周貴妃所出的四皇子和六皇子,以及中宮皇後所出的五皇子。

四皇子與五皇子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二歲。六皇子卻才九歲。

慶祯帝此人十分精明,且秉性多疑,也絕不會讓賈家出兩個寵妃。

如此說來,看來賈母多半是把主意打到幾個皇子身上了。

只是皇子成親都在十七八歲,如今還為時尚早。

黛玉見俞青半日不做聲,心下越發擔憂,“姐姐,現在該怎麽辦?”

她冰雪聰明,自然也猜出了賈母的打算,偏生她一介閨閣女子,又是客居在賈府,根本幫不上什麽忙。

聽出黛玉語中的擔憂,俞青心中一暖,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妹妹別急,我心裏已經有數了,屆時自有打算。

況且不論是聘選嫔妃還是才人贊善,都是三年一選,舊年已選了一次,離下一次至少還得一二年,如今倒不必擔心許多。”

俞青心中早就有了打算,即便沒有這一出,她也會盡早離開賈府,習慣了自由自在的日子,這種籠中鳥的生活實在是折磨。

黛玉對她素來信服,聽她言語十分篤定,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姐姐心裏有成算便好。”

想起今日聽到的那些話,不禁苦笑了一聲,“外祖母素日那樣疼姐姐,沒想到到頭來竟然……”到底是疼她的外祖母,剩下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只是看到外祖母這樣對二姐姐,她傷心氣憤之餘不禁想到了自己,外祖母極疼愛她,到頭來還不是默許賈家挪用了他們林家的家産。

她知道外祖母待她最好,然而和賈家的榮耀相比,她的外祖母心中疼的就不是她了。

她從沒有見過那樣她忍不住想,如果有朝一日換成了她,外祖母是不是也一樣狠的下心?

俞青目力異于常人,雖是夜間,于她卻毫無妨礙,此時見黛玉臉色蒼白,目光中充滿了擔憂和彷徨之意,纖弱的身形顯得格外可憐。

她心念一轉便猜到了黛玉在想什麽,輕嘆了口氣,柔聲安慰道:“別胡思亂想,老太太還是疼你的。”

黛玉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姐姐不必安慰我,我都明白。

我只恨我們是女兒家,若是男子,還可以離了這裏,出去立一番事業,不像如今,一生榮辱都系于他人,自己卻一點兒也做不了主。”

俞青聞言心中一動,忽然道:“妹妹,你想不想離開這裏,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黛玉聞言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我方才不過是一時感慨,信口胡說,姐姐就別取笑我了。”

俞青搖了搖頭,輕聲笑道:“并沒有笑話你,只是一個假設而已,如果有朝一日你有機會離開,你願意離開這裏嗎?”

黛玉明明知道這只是不可能的頑話,卻不知道為什麽心中一顫,真的認真思量起來。

良久,黛玉輕輕嘆了口氣,“我先前也讀過歷朝歷代的山河圖志,名人游記,古人常雲,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當時便十分羨慕,也曾臆想效仿先賢游覽天下勝跡,看看外頭的大千世界。

只是世情如此,我們閨閣女兒家一生都出不得後宅,即便有這個心又能如何?

何況世道艱難,我們手無縛雞之力,如果真的離了這裏,只怕一日也活不下去。”

俞青微微一笑,“你若能将我教你的那套吐納口訣學成,騰雲駕霧都不成問題,這些更不用擔心。”

黛玉只以為在說笑,心下并未當真,“姐姐又說頑話,那不過是強身健體的導引之術,又不是修仙之法,難道還能修煉成仙不成?”

俞青聞言只揚了揚唇角,并沒有辯解。

夜已深沉,黛玉調養了大半年,如今作息十分規律,此時便有些困乏,不自覺打了個哈欠,語聲也有些模糊,“姐姐睡吧,明兒還要早起請安……”

話音未落,便已沉沉睡去。

俞青望着床頂的帳幔出神,看來她的計劃得做些變動了。

這具身體的資質頗為尋常,俞青的神魂雖然強大,一身道力法術卻全部被拘于肉體泥丸之中,除非舍棄這具身體,否則脫身不得。

然而她的神魂異于常人,若沒有了軀殼的遮掩,不消片刻便會被這方世界的天道法則察覺,屆時只會有兩個結果,一是她被法則排斥,被迫脫離這個世界。

二是她僥幸将天道壓制,但這樣一來極易造成這方世界崩塌,到時候所有的因果業障都會算在她身上,一不小心便會身隕神消。

唯一的辦法只有盡快提高這具身體的實力。

幸而俞青轉世輪回這麽多次,心性又久經磨練,修煉起來事半功倍,進境十分迅速。

修煉了這大半年,她的功力也已經恢複了些許,只是現在還不是離開的時機。

這個世界妖魔鬼怪出沒,她現在的一身精純血肉對于那些妖魔而言無異于大補之物,何況還有一個敵我不明的警幻仙子。

沒有自保之力,一切都是妄談。

想到此處,俞青手指微微一動,一絲極淡的銀光飛向四周,随即消失無蹤。

設好禁制,俞青阖上雙目默運周天,開始了例行一日的修煉。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她的呼吸漸漸變的輕緩綿長,幾不可聞。

月上中空,此時靈氣濃郁近液态,普通人看不到的月華之精彙集于此處,從窗棂透入,漸漸滲入俞青體內。

經過大半年的修煉,洗精伐髓早已完成,靈氣的吸收也越發順暢。

随着她的呼吸吐納,越來越多的星月光輝中的精華在她身邊凝聚,點點滴滴的滲入她周身,将她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芒之中。

一旁的黛玉兀自熟睡,幾縷精華似乎受到了什麽吸引,悄悄滲入她體內。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泛出魚肚白,俞青睜開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清晨第一縷日光透進屋內,一絲絲紫氣凝聚在俞青周身,似乎給她身上籠了一層淡淡的煙霧。

俞青吸入這一口東來紫氣,默運周天,一呼一吸間,化為一股暖流彙入四肢百駭,循環一周天後彙聚于丹田。

她沒有停止運功,丹田中雲霧狀的靈氣漸漸形成了一個漩渦,旋轉擠壓,最後一聲輕響,凝成了一顆龍眼大的丹丸。

閉目感應片刻,俞青微微一笑,總算有所突破了。

如今既然知道了賈母的謀劃,有些事也要開始着手安排了。

…………

轉眼便到了臘月,離年日近,王夫人和鳳姐治辦年事,整個榮國府都開始忙碌起來。

別人或可偷閑躲靜,獨鳳姐事多任重,且本性要強,不肯惹人閑話,竟沒一刻得閑,既要打點送往世交故舊家的節禮,又要預備年下用的各色東西,又要着人打掃房屋,打押歲锞子,還有各方房上下年下穿戴的衣裳首飾,真真是忙碌到了二十分。

這日好容易得閑,鳳姐正與王夫人等在賈母跟前回話,忽聽小丫頭傳話說姑娘們來了,便停下了話頭。

小丫頭打起了猩紅氈簾,鳳姐舉目望去。

在看到為首之人時不禁一愣,心裏暗暗疑惑,幾日不見,二丫頭怎的好似又變了一番模樣?

衆姊妹請安坐下,黛玉與俞青分坐在賈母身旁。

鳳姐凝神打量,見她裏頭穿着金絲滾邊大紅洋緞交領銀鼠襖兒,外罩石青缂絲狐腋褂子,下着松花彈墨绫長裙,系着五色蝴蝶結鸾縧,裙下微露出一點玉色綢襪。

烏壓壓的發間斜插着一支珍珠累絲梅花釵,越發顯得眉目如畫,膚如玉雪猶白,明眸似水還清。

鳳姐想起前些日子賈母跟她說的話,心中越發贊同賈母的心思,這般的品貌,如果真的進了宮,只怕比元春妹妹還強。

鳳姐心中思慮,面上卻不露聲色,對着俞青滿口贊嘆道:“還是老祖宗會調理人,二妹妹如今是出落的越發好了,這才幾日不見,我都有些認不出來了。”

俞青微微一笑,“二嫂子謬贊了。”

賈母聞言細細端詳了片刻,笑道:“二丫頭這衣裳配色鮮亮,繡的花樣也不俗。

我年輕時最愛這些精致衣裳,如今老了,也沒這個閑心了,她們姊妹們也還好,都還不俗。”

探春聞言笑道:“我們哪裏敢比老太太。”

說話間,賈母看到俞青腰間的香袋,不禁贊道:“好鮮亮的活計,這香袋兒是誰做的?”

寶玉聞言笑道:“老太太您猜猜看?”

黛玉看了他一眼,抿嘴微笑不語。

俞青将香袋解下,賈母接過細看了兩眼,笑道:“不用猜,這是玉兒的針線。”說罷擡頭問俞青:“我猜的可對不對?”

俞青笑道:“老太太猜的不錯,這是林妹妹前兒做的,正巧偏了我了。”

衆人都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眼就瞧出來了。”

賈母笑道:“這跟我身上的福壽荷包是一樣的針法,清雅別致,自然是出自玉兒之手。”

其他人還未說話,鳳姐便搶先道:“怪道呢,我就說這般雅致的針法也只林妹妹做得出來,清新脫俗,看着竟與那慧紋也不差什麽了。”

寶釵端坐一旁,聽了這話看了黛玉一眼,微笑不語。

黛玉臉上微微一紅,抿嘴一笑,“二嫂子謬贊了,不過是閑着無事随手做兩針,粗糙的很。”

寶玉看着她笑道:“妹妹的手藝确實極好,又何必太謙?”

鳳姐忙笑道:“可不是,還是林妹妹手巧,像我們這樣笨手笨腳的連針線包都拿不起來。”

衆人都知鳳姐不通針線,頓時都笑了,一旁的丫頭婆子笑道:“二奶奶素日打理府裏都不得閑,哪裏有功夫做這個,橫豎有針線上的丫頭婆子們呢。”

賈母聞言笑道:“這話很是,雖常說女兒家要以紡績針黹為主,但那也只是在貧寒小戶家。

像咱們這樣的大家姑娘,學些管家裏事,應酬交際的手段才是最重要的,針黹女紅上的會一些就是了,閑了也不過繡個荷包帕子什麽的,誰會成日家将這些當正經事做?

若是都讓小姐動手,外頭的那些針線女工們都是養着做什麽的?

便是不喜針線上的人做的,還有丫頭呢,有哪家小姐會整日不停做衣裳鞋襪?傳出去也白惹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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