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紅樓夢(十九)
此後鳳姐雖依舊管家, 卻不再如以往那般任勞任怨, 又以身體不适的名義請了太醫來診脈開方, 暗中調理身體, 閑時便跟着賈琏讀書認字,夫妻倆情分愈來愈好,倒有幾分新婚時蜜裏調油的味道。
展眼便是三月中浣,大觀園中春光明媚, 百花盛開。
先前接連多日春雨綿綿,這日天氣放晴,衆人都十分歡喜,紫鵑雪雁便帶着丫頭婆子們将鋪蓋被褥并許多東西都搬出來晾曬, 去去黴氣。
黛玉悶在屋裏半月不得出門, 難得今日天氣好, 又見衆人忙亂不堪,便想出去逛逛,對紫鵑雪雁等人笑道:“你們先收拾着, 我去園裏逛逛去。”
紫鵑正指揮丫頭搬着一大堆書晾曬, 聞言忙道:“我跟姑娘一道去。”
黛玉掃了忙碌的衆人, 搖了搖頭笑道:“不必了, 你先忙着,我不過在園裏閑逛逛,不必派人跟着。”
紫鵑哪裏肯放心,到底打發了春纖跟着。
如今正值初春,柳綠桃紅, 景致極好。
兩人一路閑逛,一時走到沁芳亭一帶,只見佳木茏蔥,奇花爛熳,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于石隙之下。
亭邊大片大片的桃花開的極豔,如噴火蒸霞一般,黛玉頗為喜歡,便放慢了腳步慢慢欣賞,忽然一陣風過,樹上吹下大片桃花,落得人滿身滿地都是。
黛玉看得有趣,伸手接住兩瓣桃花,輕聲笑道:“真是落紅成陣,今年這花開得比去年還好。”
春纖笑道:“先前有大半日子都淅淅瀝瀝下着雨,芍藥欄那邊的花只怕開的更好,難得今兒的天氣好,姑娘若有興致,不如一會兒去逛逛。”
黛玉聞言正欲說話,忽見寶玉用衣裳兜着一兜花瓣從桃林中出來,不禁一笑,“二哥哥這是做什麽?”
寶玉原是閑着無事來這邊看書,沒想到會碰到黛玉,心下十分喜悅,将衣兜裏的花瓣倒進水裏,笑道:“妹妹怎的也在這裏?”
說話間已快步走了過來。
春纖福身請安,“寶二爺。”
寶玉擺了擺手,細細打量了黛玉一番,只見她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銀紅緞子繡纏枝蓮紋鑲紫邊的對襟褙子,系着一條淺黃色灑銀絲長裙。
烏壓壓的發間戴着幾件極雅致的簪環首飾,眸清如水,眉若遠山,端的是仙姿清逸,風流袅娜。
不禁又贊又嘆,笑道:“幾日不見,妹妹出落的越發超逸了。”
黛玉見寶玉的癡病又犯了,微微蹙了蹙眉,到底沒說什麽,一轉眼瞧見他衣襟上的花瓣,“你方才在做什麽?好好的花瓣撂水裏做什麽?”
寶玉笑道:“方才林子裏落了好些桃花,我想着被腳步踐踏了未免可惜,便将它們撿了起來撂去水裏,這樣倒還幹淨些。”
黛玉聞言搖了搖頭,“這裏的水幹淨,外頭的卻未必幹淨,到頭來仍舊把花糟塌了。
那畸角兒上有我先前立的一個花冢,你不如把花埋去那邊。”
那是她舊年葬花之所,卻已許久沒去過了。
黛玉心思纖細敏感,如今思及父母和自身身世時依舊不免難過,但這數月來随俞青走過了許多地方,見識了外面廣闊的天地,漸漸放開了心胸,早已不再像以往那般悲春傷秋,感花濺淚淚了。
寶玉聞言忙點頭,“如此最好,一會子我便打發人來收拾。”
一面說一面将衣襟上沾帶的花泥拍打幹淨,卻讓黛玉看到了他手中的書,“你拿的什麽書?”
寶玉撒謊說是四書,卻被黛玉拆穿了,“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給我瞧瞧。”
寶玉嘻嘻一笑,将書遞與她,“妹妹知道了無妨,只別告訴別人,這着實是好書,你看了只怕飯也不想吃呢。”
黛玉心下好奇,接過書冊一看,卻是她先前早已看過的《會真記》,撇了撇嘴道:“我道是何書,原來是這個,值得你跟寶貝似的藏着?”
這些書都是世人常言的禁書,嚴禁閨閣女子翻閱,她也是上回出去游玩時在一家書店發現的,俞青見她喜歡便買了下來給她看。
這書詞藻警人,餘香滿口,确實難得,但詞曲雖好,張生與莺莺的行事卻令人不喜。
莺莺雖癡情可憐,然不知自尊自重,被張生和紅娘三言兩語挑動,做下那等出格之事,到了最後還是被棄,既可憐又可恨。
張生更是無情無義,是個負心薄幸之人,紅娘挑唆主子做出傷風敗德之事,也不是個好丫頭。
寶玉見她絲毫不以為奇,微微一怔,道:“妹妹莫非看過?怎的一點也不好奇?”
黛玉不答,将書還給寶玉,搖了搖頭道:“你看這些書也罷了,只別漏了出去,若讓舅舅舅母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如今見識了許多世俗人情,黛玉并不認同當下的一些規矩禮法,這些書在世人看來是邪書,她卻覺得此書雖然有些不妥,但也有其可取之處。
只是當世規矩如此,讓人知道了終究不好。
寶玉将書藏進袖袋裏,嬉笑道:“不妨事,只要妹妹不說出去,旁人便不知道。”
說話間不經意看到黛玉發間落了一片花瓣,便上前欲伸手去取。
黛玉見他湊得極近,忙退後了幾步,蹙起眉頭不悅道:“好好的說話便是,動手動腳做什麽?一年大似一年了,也不知道避諱些。”
寶玉動作一僵,聽了這話面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滿腔歡喜如同潑了一盆冷水,想起前番二姐姐也說過這話,不禁心下一酸,紅着眼眶道:“我與妹妹打小吃一床睡,方才還好好的,怎麽這會子又避之唯恐不及了。”
黛玉知道寶玉的脾氣,嘆了口氣蹙眉道:“這些話可別再說了,先前咱們都小,親密些無妨,如今都大了,自然要避諱些。
不獨我,你看姊妹們如今都遠着你便是為此。”
原先的她一無所有,眼裏心裏只有一個寶玉。
然自經俞青開導後,她的心境已經大改,這數月來又游歷了不少地方,見識的多了,心胸也愈加開闊,已不再局限于小小後宅,對寶玉的那絲兒女之情也已經淡了。
只是到底從小一處長大,情分依舊較別人為好。
寶玉聞言越發難過,“先前姊妹們親親熱熱的多好,如今長大了便都要離我而去了?若真的如此,那還不如永遠不長大。”
黛玉聞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二哥哥又說糊塗話了。”
寶玉哼了一聲道:“我說的都是實話。若有一日姐妹們都離了我去,就剩了我一個孤鬼,那活着還有什麽意思,還不如早些死了才好!”
黛玉哭笑不得,正欲說話,忽見襲人匆匆地走過來,見寶玉和黛玉站在一處說話,旁邊只有一個春纖,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快步走了過來。
襲人看也沒看黛玉一眼,徑自對寶玉道:“找了你半天,原來摸到這裏來了。
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預備過去請安,就差你了,快回去換衣裳去罷。”
黛玉見襲人旁若無人,只和寶玉說話,催促寶玉回去,對自己卻視若無睹,不禁微微蹙起了眉頭,只是她是主子姑娘,即便心下不悅也不好同一個丫頭理論。
寶玉絲毫沒有察覺哪裏不對,猶自唠唠叨叨的同黛玉道別,襲人的臉色也越發難看了。
春纖冷眼看着,奎怒暗生,上前扶着黛玉,道:“既然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也該過去瞧瞧。”
說罷轉頭掃了眼襲人,淡淡道:“襲人姐姐也快些帶寶二爺回去罷。
襲人被這清冷的目光一掃,心中驀然一寒,擡眼打量了一下,暗暗吃了一驚,只見她身上穿着七成新的水紅绫襖兒,外罩着青緞掐牙坎肩兒,下系着白色繡紫藤蘿百褶裙,裙上壓着豆綠色的雙環如意絲縧。
正是青蔥如玉的好年華,一頭烏壓壓的頭發梳成精致的雙螺髻,發髻間點綴着幾朵小巧精致的珠花,另簪着一對精巧的鎏金點翠蝴蝶簪。
膚色白皙,眉眼嬌美靈動,滿身秀氣,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
襲人心中便有些不自在,這春纖原是黛玉跟前的丫頭,往日也是常見的,平日裏跟在紫鵑雪雁身後,極少言語,在一幹丫頭之中實在不起眼。
這才多久的功夫,怎的就大變樣了?不止模樣出落的好了,這通身的氣派也将她們給比下去了。
春纖察覺到襲人複雜的視線,心念微微一轉便猜到了些,不禁暗暗嗤笑了一聲,當下卻只作不知,扶着黛玉道:“姑娘,咱們也該回去了。”
黛玉也沒再看襲人,沖寶玉點了點頭道:“快回去罷,別讓大家久等了。”
寶玉點頭,忙別過她,匆匆趕回去換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