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天墉城(十三)
見雲天河失魂落魄的模樣, 雲天青不禁皺眉, “臭小子, 你愁眉苦臉的做什麽, 我沒有辦法又不是別人也沒辦法,我看這位姑娘的氣色挺好,周身靈力豐盈,不是所中寒毒不深, 便是有高人相助,你們多留意些,去各處尋訪打聽,總能找到辦法的。”
韓菱紗也在一旁安慰, “雲前輩說的不錯, 天河你放心, 阿青不是已經幫我煉藥去了麽,等丹藥煉好,我們就還有十幾年的時間, 總會有辦法的。”
雲天河的心情這才好起來, 抹了抹臉, “你說的對, 我不應該這麽早放棄的。”
雲天青十分疑惑,“阿青是誰?竟然能煉制出克制寒毒的丹藥?”
雲天河撓了撓頭,“是我們的好朋友,阿青很厲害的,什麽都知道, 幫了我們很多。”
雲天青心中雖然疑惑,卻也沒有多問,“野小子,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多留無益,既然你都問清楚了那就趕緊離開,回陽間去。”
雲天河忙道:“等等爹,我想問問玄霄的事,還有娘,怎麽不見她?”
雲天青面色微微一變,“沒想到你連這些陳年往事都知道了。”深深嘆了口氣,“你娘投胎轉世去了,至于玄霄,确實是我們愧對于他,你可知我為什麽一直沒有去投胎?”
雲天河搖頭。
雲天青苦笑一聲:“因為……我愧對師兄,所以我在陰間等着他。他不來,我不會走,我要親口對他說聲對不起。
我和你娘,雖然從未負過他的情誼,但确實是負過師兄的性命。
就算後來沒有親眼所見,我也知道他過得生不如死……”
雲天河滿面疑惑:“孩兒不懂……”
韓菱紗忍不住道:“前輩,您方才說、說天河的娘愛慕着玄霄,那她……”
雲天青神色淡淡,“……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不過,夙玉她深心裏究竟愛着誰、亦或怨着誰,怕是只有她自己才知曉……
至少,在她剛入師門時,眼裏根本沒有我,只有玄霄師兄,後來嫁給我後,也至死都不再提“玄霄”二字。
可我知道,夙玉一直沒有忘記那個人……她臨死前的幾天,被冰寒侵體,心魔深種,已經六親不認,卻忽爾清醒了一瞬,只求我一件事,便是把靈光藻玉放在她身邊作為陪葬。
而靈光藻玉這世上只有兩塊,是打開瓊華派禁地大門的秘鑰,她與師兄于禁地修煉雙劍時各持一塊,對她來說,有着不凡的意義……”
說到此處,雲天青看向遠處,目光虛無,似乎看到了當年的那些時光。
雲天河有些擔心,“爹……”
雲天青擺了擺手,“不用安慰我,都這麽多年了,我也都放下了,鬼界有種說法,叫作生前種種隔世抛,那些過去的事也無需再執着了,你娘便是想把這一世的喜怒哀樂通通忘記,重新開始,才會選擇早早去輪回轉世。
只是玄霄到底是被我們所累,才會走火入魔,心魔深種。
野小子,玄霄既然與你結拜,說明他待你确實不同,如果可以的話,你勸勸他吧,放下那不切實際的飛升大計,不要再執着下去了。”
雲天河用力點了點頭,“爹您放心,我一定會的!”
雲天青欣慰一笑,“不過話雖如此,我知道師兄的性情固執,若是勸說無用,你也不用太勉強。”
一直在旁邊沒有出聲的慕容紫英忽道,“前輩,若想封印雙劍,可有辦法?”
雲天青面色一變,正欲說話,忽然身影一陣模糊,随後消失無蹤。
雲天河吃了一驚,“爹!”
正茫然無措之際,忽有三只小鳥撲閃着翅膀飛過來,“快走快走!無常殿已經把轉輪鏡臺的靈力暫時消去了,他們發現你們了!”
三人大吃一驚,匆忙離開,幸而有一名叫壬癸的鬼差相助,他們才有驚無險離開了無常殿,交談中才知壬癸因多次勾魂,認識了即墨山神夏元辰的戀人靜蘭,而靜蘭數次轉世都陪在夏元辰身邊,今生卻成了他的養女蓮寶。
正是因為他們上次在即墨相助蓮寶,壬癸才出手相助。
在壬癸的指點下,三人順利搭上了冥河擺渡人的船只,萬萬沒想到船上的擺渡人卻是韓菱紗去世已久的大伯韓北曠。
韓菱紗又驚又喜,卻被韓北曠告知了韓氏家族短命的原因,正是因為他們世代盜墓,驚擾死者,有傷陰德,才會陽壽短暫,很多都只活到二三十歲。
而且不僅生死薄上陽壽短暫,即便死後,也一樣要做苦役來贖罪,待到罪孽償清,才可再入輪回。
韓菱紗沉默許久,“原來如此,我今天才知道,我一直在找的長生之法,根本沒有用,不管我怎麽努力,也不能讓族人活得更長久一些……”
韓北曠搖頭,“丫頭,這是我們韓氏一族應得的報應,當年你爹娘也是知道自己多半命不長久,所以才故意對你冷淡,就是怕你依賴慣了,萬一雙親離世,會太傷心……”
韓菱紗默默流淚,雲天河手忙腳亂的安慰。
韓北曠見狀心裏有數,不禁欣慰一笑。
又交談了幾句,才知慕容紫英的父母也早已在多年前輪回轉世去了。
慕容紫英雖然心下有些悵惘,但這早已在他預料之中,倒并不如何傷心,生前一家人時常團聚,心下也并沒有什麽遺憾,只希望爹娘他們投胎以後能夠一生順遂。
韓北曠将三人送到冥河岸邊,便駕船離開了。
三人循着韓北曠之前的指點,終于順利返回了陽間。
他們出來的地方正在一處山頂,大樹參天,松風如濤,又有山泉水叮咚而下,竟是一處十分幽靜的所在
隐隐可以看到山腳下人煙稠密的城鎮。
慕容紫英觀察了片刻,“這裏似乎是蜀中的鬼城酆都。”
雲天河松了口氣,“出來了就好,冥界實在讓人待的不舒服。”
韓菱紗依舊情緒低落,雲天河,在一旁笨手笨腳的安慰,“菱紗你別難過了,阿青說過你情緒不能大起大落,不然很傷身體的。”
韓菱紗聞言拭幹淚,忽然擡起頭道:“紫英,阿青她……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知道那麽多事?”
從上回俞青告訴他們瓊華派的秘辛開始,這個疑問一直存在她心裏。
這些事絕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何況她平日裏表現出來的言談舉止,都不像是普通的修仙者。
雲天河有些不明白,“菱紗你說什麽?阿青是我們的朋友啊,是好人,你怎麽……”
韓菱紗嗔了他一眼,“我當然知道阿青是我們的好朋友,她幫了我們這麽多,我怎麽可能懷疑她?只是覺得阿青行事太神秘,似乎無所不知,心裏好奇罷了。”
雲天河不禁松了口氣,撓了撓頭憨笑道:“原來是這樣,是我誤會了,嘿嘿……菱紗你別生氣……”
韓菱紗橫了他一眼,“呆子!”
雲天河也不生氣,轉頭看向慕容紫英,好奇道:“其實我也一直很好奇,只是不好意思問,紫英你就告訴我們吧。”
慕容紫英聞言頓了頓,微一猶豫,道:“阿青确實不是普通人,不過她的身份有些特殊,我答應過阿青不告訴任何人,不便多言,還是等下回見面之時讓她親自告訴你吧。”
雲天河與韓菱紗更加好奇,不過都知趣的沒有再多問。
慕容紫英道:“天河,你傷勢如何?在不周山時這兩道陰陽之氣令你相當難受,現在還是如此?”
雲天河自己也搞不明白,搖頭道:“一時也說不清楚,有時有點難受,但有時又很舒服,不過我發現只要不去想他,全身放松就好了,這兩道氣息都會随便亂跑,跑着跑着就不見了。”
慕容紫英沉吟不語:……那時神龍說跟閻王多開個小玩笑,到底何意?
天河體內的陰陽之氣委實古怪……神龍似乎是幫他,但言語之中,又有不善之意……
韓菱紗有些疑惑,“紫英你怎麽了?”
慕容紫英回過神,“沒什麽。”見韓菱紗面色有些蒼白,不禁微微皺眉,“你身體可有不适?”
雲天河也發現了她的臉色有些不對,頓時擔心起來,“菱紗你怎麽了?!”
韓菱紗擺了擺手,“你們別擔心,我沒事,只是有點累而已。”
慕容紫英看了眼天色,轉頭對雲天河道:“都一整天沒吃東西了,你們想必也餓了,天河你和菱紗在這裏休息一下,我去城裏買些吃的回來。”
雲天河站起身來,“不如我去吧,紫英你也沒怎麽休息。”
“不必了,你傷勢初愈,還是在這裏照顧菱紗吧,我去去就回。”
慕容紫英禦劍離開,雲天河便扶着韓菱紗在路旁的一株大樹下坐下,“菱紗你好好休息。”
擔心她怕冷,又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
韓菱紗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一甜,微紅着臉道:“我真的沒什麽事,你別這麽擔心,又不是三歲的小娃娃。”
雲天河撓了撓頭,嘿嘿一笑。
韓菱紗拉着他坐下,忽然嘆了口氣,“聽雲前輩說了這麽多事,我真不想再回瓊華派了。”
雲天河也贊同的點了點頭,“我們回去後還是先去播仙鎮打探一下情況,可別讓那個小氣掌門發現了。”
忽然一個冷哼聲在兩人耳邊響起:“可惜已經太晚了。”
雲天河與韓菱紗大吃一驚,回頭望去,兩個身影慢慢出現在他們面前,一個雲髻高挽,長裙曳地,正是夙瑤,而在她旁邊,白衣潇肅、孤傲冷漠的,不是別人,正是玄霄!
雲天河面色大變,霍然站起:“大哥!”
玄霄淡淡一笑:“天河,有一陣子不見了,大哥很是挂念你。”
雲天河暗暗将韓菱紗護在身後,“大哥,你……你們怎麽會知道我們的行蹤?”
玄霄沒有答話,夙瑤漫不經心道:“自然是跟着你身上的印記來的,你不知道嗎?”
雲天河一愣,随即明白過來,怒視着夙瑤,“是你在我身上做的手腳?”
夙瑤一臉嘲諷,“你還真是好騙,當初玄霄故意引你去禁地,還不是……”
“閉嘴!”玄霄神色不善的看向夙瑤,“這是我與天河的事,輪不到你來插嘴!”
夙瑤面色一僵,咬咬牙不甘不願的退開了。
然而她即便沒說完,雲天河也聽出了她的未竟之意,直直看向玄霄,“……大哥,你……你真的都在騙我?!與我結拜也是為了利用我?”
玄霄面色微微一變:“天河,……有些事,我确實沒有對你說真話,但也未必說了假話,我與你結拜也是出自真心,絕無他意。”
雲天河卻不願相信,“那你們今天來是做什麽?是為了望舒劍對不對?”
玄霄默然片刻,“你既然已經知道,我也沒必要再瞞你,我确實想要望舒劍。
天河,你體質特異,資質更是萬中無一,不如與我一同修行,不久即可白日飛升,從此逍遙天地間,豈不是很好?”
雲天河咬牙:“不!我不會将望舒劍給你!”
夙瑤冷笑道:“可笑,望舒劍本就是本門之物,如今索回也不過理所應當,你有什麽資格說不?”
雲天河一窒,卻又不知該怎麽辯駁。
韓菱紗怒道:“這劍是前代掌門傳給天河他娘的,那就是天河的!你又有什麽資格來搶?!”
雲天河急忙點頭,“菱紗說的不錯,你這個強盜!騙子!我才不會怕你!”
夙瑤聞言大怒,“你!”
“夠了!”玄霄長袖一拂揮開夙瑤,沉着臉一字一句道:“我說過要你閉嘴,你是不是聽不懂?!”
夙瑤身子一顫,不敢再出聲。
玄霄看向雲天河,“天河,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只是韓菱紗已經是望舒劍的宿主,凡間的法子想要救她根本是徒勞。
你不如将望舒劍交給我,待我成仙,救回韓菱紗不過是舉手之勞。
你放心,我還是把你當兄弟,絕無害你之心。”
雲天河面上卻無一絲喜色,“……待你成仙……那是什麽時候?”
玄霄微一沉吟:“待網住妖界,瓊華派劍柱形成,飛升指日可待,不過如今妖界靈力衰竭,再快也是一月之內的事。”
雲天河卻不為所動,“大哥,你走吧,我不會将望舒劍給你的。”
玄霄臉色一變,冷冷看着雲天河,不悅道:天河,我看在我們的兄弟情誼上好言相勸,你卻執迷不悟,莫非你也要為了別人與我為敵?”
雲天河搖頭,“……大哥,執迷不悟的是你不是我,你現在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你明明說過的,只要找到那三件至陰至寒的東西,你就不會被陽炎侵蝕!
是不是那些東西根本沒用?沒用的話,我再去幫你找,直到找到為止!
玄霄的臉上色徹底冷了下來,“變了?這卻是從何說起?
那三件寒器自然管用,我十九年來從未這樣清醒過……以前在禁地之中,每時每刻都有許多景象出現在腦海裏,簡直快要把我逼瘋了……
所以,現在這樣就很好……我失去了太多,如今的瓊華派與妖界更是令我大失所望。
我想得很清楚了,只要取了紫晶石,不久即可白日飛升,為前人所不能為,做到歷代掌門夢寐之事!這是我如今唯一要做的!”
雲天河面色慘然,“……大哥……我當初不該幫你……”
玄霄冷冷一笑,“你現在後悔也晚了,不過我仍然記得在禁地說過的那些話,你助我良多,玄霄永志難忘。
我今日只要望舒劍,不會傷你。”
話音一落,羲和劍出鞘,锵然劍鳴聲中,雲天河手背囊中的望舒劍也跟着嗡鳴起來,似乎要掙脫而去。
雲天河與韓菱紗大驚,想要阻止時已經來不及,玄霄手一招,望舒劍随即飛了出去,落在了他手中。
雲天河驚怒交加,當即向玄霄撲去,“你不能帶走望舒劍!”
玄霄眉頭一皺,衣袖一揮,雲天河便摔倒在地。
菱紗大驚:“天河!”
玄霄掃了雲天河一眼,“天河,我還是那句話,你若改變了主意,便來瓊華派尋我吧。”
話音未落,身形已然消失當場。
夙瑤冷冷一笑,也随即消失不見。
慕容紫英回來時,見到的便是跌坐在地的雲天河與韓菱紗,不禁面色一變,“發生了何事?!”
知道了來龍去脈,慕容紫英十分懊惱,抿唇道:“我不應該離開的!”
韓菱紗苦笑,“紫英你不必自責,以玄霄如今的修為,我們三個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雲天河也點頭,“紫英,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慕容紫英皺眉道:“阿青說過,被羲和劍之力吞噬的宿主,将變得嗜血狂亂,直到完全迷失心智,師叔如今的樣子,也已相差無幾了……
為今之計,我們回瓊華派去,與阿青和夢璃她們彙合後再做打算。”
雲天河點頭,“好,我們現在就……”
“天河,等一下!”在雲天河召喚出飛劍的時候,韓菱紗驀然出聲攔住了他。
雲天河與慕容紫英都轉頭看向她,“菱紗,怎麽了?”
韓菱紗咬住嘴唇,“我想先去一個地方取件東西。”
慕容紫英一怔,“什麽?”
雲天河也奇怪:“啥?很急嗎?”
韓菱紗咬唇,“到了你們就知道了,我保證,只要這件事一辦完,我們馬上就回瓊華派!”
慕容紫英皺眉,“……何等大事,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去辦?你卻又不肯說清楚因果……
菱紗,攸關你的生死,你要想明白,不可兒戲。”
雲天河急道:“是啊,菱紗,現在望舒劍被搶,你随時會有危險,我們應該早點回去想辦法奪劍才是!”
韓菱紗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妥協,“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一個很重要的心願,如果我的陽壽真的很短,那我一定……要在死之前做到……
不然我這輩子都會不甘心!……我只想……此生不要留下遺憾……”
慕容紫英與雲天河相視一眼,無奈的答應了她的請求。
韓菱紗這才高興起來,“好啦,別臭着一張臉,那個地方很近的,在陳州的北面,我們禦劍過去很快就到了!”
三人禦劍而去,另一邊,俞青業已察覺到了不對,匆忙找到柳夢璃,“夢璃,菱紗他們出事了!”
柳夢璃大吃一驚,“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俞青皺眉道:“事情的發展比我意料中要快許多,望舒劍被玄霄奪走了。”
柳夢璃霎時面色慘白,“怎會如此,他一定是要網縛幻瞑界了,不行,我要去阻止他們!”
俞青按住她,“夢璃你先別急,你現在貿然過去無異于以卵擊石。”
柳夢璃面色蒼白,“那該怎麽辦?”
俞青神情凝重,“我之前便有一個計劃,只是需要你的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