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天墉城(二十五)
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下, 紫胤真人一步步走向那個淡青色的身影, 他的面色依舊肅然清冷, 卻無人發覺, 那藍色廣袖下的手指在輕輕顫動。
俞青靜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藍白色的身影緩緩走近。
終于，在她跟前站定。
看到玉冠下的銀發，俞青微微有些恍惚, 眼前人隽秀的容貌一如往昔，滿頭青絲卻已成白雪，再也沒有當年的少年稚氣。
記憶中意氣風發的清俊少年，已然成了今日遺世獨立的劍仙。
紫英他, 終究實現了自己的願望……
俞青慢慢彎起眉眼, 明亮的笑意在她眼中浮現, 漸漸泛開，“紫英，多年不見, 別來無恙……”
紫胤真人看着眼前熟悉的容顏, 一時有些恍惚, 清淡的眉眼, 含笑的嘴角，一切恍如昨日。
良久，他亦慢慢揚起嘴角，冷峻肅穆的面容上漸漸綻開一抹清淺柔和的笑容，“阿青, 別來無恙。”
時隔百年，故人終于再次歸來。
夕陽漸漸斜落，漫天霞光下，藍白道袍的劍仙與青衣素裳的女子相視而笑。
這情景美好的像一幅畫。
風晴雪等人早已目瞪口呆，方蘭生的嘴巴張得比雞蛋還大，這是什麽情況？俞青與木頭臉的師父認識？看樣子還是幾百年前的故交，天哪！那俞青該有多少歲了？！
百裏屠蘇心中更是驚濤駭浪，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眼前相視而笑的兩人。
紫英？……紫胤……慕容紫英……就是師尊？！
那個俞青口中一手帶大的小娃娃？那個因為換牙哭泣的小面團子？！
想起俞青先前的描述，百裏屠蘇腦海中冷峻肅穆的師尊不由自主的變成了坐在地上大哭的胖娃娃。
反應過來自己在想什麽，百裏屠蘇頓時僵立當場。
對了，既是師尊的長輩，那他不應該叫俞青師叔，應該叫師祖才是，百裏屠蘇一片混亂的腦海中驀然不合時宜的蹦出這句話。
紫胤真人并不知道自己在小徒弟心中的威嚴形象已經開始崩塌，他溫和的看着眼前的青衣女子，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柔和了清冽的眉眼，“三百年轉眼即逝，阿青一如往昔，紫英卻已經老了。”
他青絲成雪，她卻紅顏如昔，數百年時光，終究在他們之間劃下了鴻溝。
俞青輕輕搖頭，含笑道：“不是老了，是紫英長大了。”
眼前清冷俊美的劍仙，漸漸與當年那個面團似的小娃娃重合。
那個在她晚歸時倔強的等候在門口的孩子，那個因為害怕打雷偷偷躲在被窩中哭泣的孩子，那個因為牙疼委屈的向她撒嬌的孩子，一幕幕，都如走馬觀花一般閃現在她眼前。
俞青不禁有些晃神，想像幼時那般輕撫他的發頂，回過神才恍然記起當初的小少年已經長成了俊秀男兒，輕輕收回手，眼中露出一絲懷念，微微一笑，“只是不管過去多少年，在我心裏，慕容紫英永遠都是當年的小紫英。”
藍白道袍的劍仙聞言一怔，冷峻的面容上緩緩綻開一抹笑意，笑意從眼底蔓延，墨玉般的雙眸褪去清冷，光華流轉間猶如初雪消融。
俊雅冷冽的線條随着笑意柔和，眼中的光華像聚集了天地間所有的鐘靈毓秀，讓人一眼沉迷。
誰也沒想到平日清冷肅穆的人笑起來卻是這般奪人心魄，猶如冰雪初融，皎月東升。
所有人都看的怔住了。
“不不不……這不是師尊……”
不茍言笑的師尊怎麽會有那麽溫和柔軟的表情！怎麽會笑的那麽溫暖！
百裏屠蘇臉上一片僵硬，內心的咆哮幾欲沖破天際，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動，調動所有定力，才勉強維持住了面上的平靜。
全場打擊最大的卻是紅玉，從紫胤真人走向俞青開始，她就已經完全呆立當場，不知自己身在何地。
紅玉怔怔的看着那個含笑的身影，心中一片茫然。
原來，他也有這般笑意溫顏的時候。
她跟随他數百年，卻從未見過他的笑顏。
他一向是冷峻肅穆的，最高興的時候，也不過只是唇角略略揚起罷了。
她雖然失落，心下卻安慰自己，他已修成仙身，遺世獨立于天地間數百年，不知經歷多少滄桑與離別，早已勘破世間情愛，萬物不萦于心，自然也不會再有凡人的七情六欲。
她是如此篤定着，然而這一切都在今日被打破。
他不是沒有情感，只是那個人不是她而已。
那個曾令他露出懷念之色的人，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人，都不是她。
紅玉心念電轉，之前想不通的地方都豁然開朗。
怪不得俞青會對百裏公子處處照拂，怪不得向來孤僻的百裏公子會對俞青如此親近，毫不設防，定是早就知道了他們之間的淵源。
紅玉頹然一笑，原來今日的一切，冥冥中都早已注定……
風晴雪見紅玉驀然搖搖欲墜，面色也變得蒼白如紙，竟無一絲血色，不禁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她，“紅玉姐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聽到風晴雪焦急的聲音，衆人都轉頭望過去，紫胤真人亦擡眼看了過來。
對上那道清冷如水的目光，紅玉不禁微微一顫，咬了咬牙站直身體，對衆人搖頭道：“沒什麽，只是方才有些頭暈。”
說完示意風晴雪松開手。
風晴雪見她面色漸漸恢複紅潤，也不疑有他，放開了手。
俞青卻察覺到了什麽，若有所思的看了紅玉一眼，又看了眼身旁的紫胤，之前那個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起來。
看紅玉神色便知道知道她誤會了自己與紫英的關系，俞青暗覺好笑，擡頭看向紫胤，微微挑眉，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紫胤真人微覺疑惑，卻也并未深究，掃了一眼面色慘白的陵端等人，緩步走到百裏屠蘇身前，微微皺眉道：“何以私自離山？”
百裏屠蘇低下頭，“師尊……”
見他面上似有慚愧之色，紫胤真人不悅道：“不識輕重！！遠離昆侖清氣，兇煞難抑，若為師方才不及趕到，莫非你真要令同門血濺當場？！
為師閉關之前便囑咐你安心在後山修行，你卻擅離昆侖。
若非芙蕖擔心于你，闖入閉關之地，為師尚不知事已至此！”
百裏屠蘇聞言臉色一白：“弟子知錯，都是弟子不肖，令師尊費心。
只是師尊……仙體抱恙，如何能在此時出關？”
紫胤真人擺了擺手：“無妨，魇魅所傷已無大礙。
只是你體內煞氣非同小可，此間事畢，你速與我返回昆侖山！”
百裏屠蘇沉默良久，忽然跪下道：“望師尊明鑒，弟子并未謀害肇臨師弟。”
紫胤真人一拂衣袖：“此事不必多言，你心性如何，為師自知。
如今且回天墉城修養，将你兇煞之氣穩下。”
說罷伸手虛扶，示意他起身。
百裏屠蘇卻不肯起來，沉默片刻後低聲道：“啓禀師尊，弟子已決定……不再回天墉城。”
衆人都是一驚，連一直心神不屬的紅玉也驚詫擡頭：“百裏公子？”
紫胤真人目光頓時淩厲起來：“将你方才所言，再說一遍。”
百裏屠蘇咚的一聲磕了個響頭，“師尊，弟子已決定，不再回天墉城。
故要與師尊明言，弟子絕無犯下殺害同門之罪。”
紫胤真人面色一沉：“你可知自己所言何意？不返昆侖，身中煞氣如何抑制？将性命視同兒戲？！”
百裏屠蘇緊緊抿唇：“弟子明白師尊苦心，只是……即便回天墉城，又能如何？
封印解開，三日後弟子便魂飛魄散？封印不解，弟子不過多活三年五載，最後依舊迷失心智，變為瘋狂。”
不妨他忽然說出這番話，衆人都吃了一驚，“什麽封印？”
風晴雪面色煞白，焦急道：“魂飛魄散？！什麽封印？！究竟是怎麽回事？！”
百裏屠蘇搖頭不語。
紫胤真人并不意外他會知道封印之事，靜靜看着小徒弟，“這都是你想清楚了的話？”
百裏屠蘇再次重重磕了個頭，“師尊為弟子耗盡心力，然而與其在門派中茍延殘喘，弟子寧願選擇另一條路。
自下山以來，弟子才知道人生有許多事情可以去做，結交朋友，行俠助人。
哪怕只是短短數月，或許還能幫一幫那些遇上困難的人，也好過為茍活安于一室。
弟子已不在乎能夠活得長久，只求最後的時間裏能按自己的心意而活。”
“自己心意？那麽當你體內兇煞再也無法抑制之時，又該如何？”
百裏屠蘇垂眸，“在那一天到來以前，弟子将前往渤海之東的歸墟。
屆時……哪怕兇煞之力将弟子化為狂魔，亦不必擔心禍害人間。”
“胡鬧！”百裏屠蘇話音剛落，便聽得紫胤真人一句怒叱：“年紀小小，懂得如何叫作随心而活？如今任性妄為，他日便不會後悔？
為師當年一念救你，便是要你如此輕賤自己的性命？！
在此胡言亂語，昏懵至極！還不與我回去！”
百裏屠蘇卻神色堅定：“弟子心意已決，望師尊恕罪！”
紫胤真人面色一沉：“今日——可由不得你！！”
手指微微一動，指尖藍芒吞吐，便欲将小徒弟強制綁回天墉城，忽然身旁一只素白的手腕伸出，止住了他的動作。
紫胤真人回過身，便見俞青對他輕輕搖頭，“紫英，天墉城雖是天下清氣所鐘之地，但對于屠蘇如今的情況并無多少幫助。”
看到屠蘇臉上倔強的神情，紫胤真人微微一嘆，緩緩放下手，“我又何嘗不知，只是如今已無他法，屠蘇體內煞氣難抑，若無昆侖清氣壓制，遲早有一日會反噬心智，屆時後果不堪設想。”
俞青道：“我先前令屠蘇修習太上養性心經，如今已有小成，三年兩載之內當可無憂，倒不必太過驚懼。”
聽聞俞青此言，紫胤真人微微松了口氣，對于俞青的本事他再清楚不過，思慮片刻，終于點了點頭。
見俞青居然勸住了自家師尊，百裏屠蘇暗暗松了口氣，正色道：“以師尊之能，若要将弟子帶回昆侖，弟子定然不敵，然而心中不會甘願。”
話已至此，紫胤真人也明白屠蘇心意已決，無奈搖頭，“事已至此，為師便不再相強，只是煞氣一事須得另尋他法。”
風晴雪忽然道：“蘇蘇可以和我去我的故鄉。”
襄鈴揉着小辮子：“那兒……有可以幫屠蘇哥哥的辦法嗎？”
風晴雪咬唇：“我也不知道，但我所學心法不是能稍微抑制蘇蘇身上的煞氣？那就是我故鄉的法術，是女娲娘娘傳下來的法術。”
紫胤真人微微一怔，擡眸看向風晴雪，“女娲？你是幽都之人？”
風晴雪點了點頭。
方蘭生滿頭霧水，撓了撓頭不解道：“幽都是什麽？”
風晴雪将女娲封印七大兇劍的事跡解釋了一番，最後道：“女娲娘娘擔心天帝伏羲仍然會降罰龍淵，于是帶着她的追随者和龍淵部族所有人離開了人界，前往幽暗無垠的地界，得到地界主人閻羅大人的幫助，在那兒建起了一座城鎮，就是我的故鄉幽都。”
衆人這才知道晴雪一族竟是女娲娘娘的追随者。
紫胤真人沉吟不語，俞青思慮片刻，忽道：“或可一試。”
衆人聞言都看向她，風晴雪的目光最為急切。
俞青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道：“太子長琴原本只是鳳來琴生出的靈體，後來女娲以牽引命魂之術令他成為完整生靈，于魂魄一道的造詣自然不淺。
再者屠蘇體內煞氣亦是因焚寂劍靈而起，女娲當年既然能封印焚寂，對于煞氣說不定有我們想不到的辦法，不如去幽都一試，興許能找到一絲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