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天墉城(三十) (1)
俞青暗暗嘆息了一聲,輕輕走了過去。
夜空明月高垂, 月華如水, 似匹練般傾瀉而下, 疏影朦胧間,白日裏莊嚴肅穆的天墉城仿佛被披上了一層淡淡的薄紗,映着雪峰上朦朦胧胧的光輝, 整座天墉城似乎都被柔光籠罩,靜谧安寧。
紫胤真人并未回身, 清冽的嗓音響起, “夜色已深, 如何還未歇息?”
昆侖山巅山風烈烈, 放眼望去,依稀可見山下的萬家燈火, 俞青站在他身旁靜靜看着, “許是雜事紛擾,并無睡意,紫英你呢,可是心有煩憂?”
紫胤真人聞言靜默不語,看向山峰旁的一處,忽道:“阿青,凡人之命是否真的早已注定,無可更改?”
俞青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棵華蓋重重的大樹, 樹下一座古樸的青磚小屋, 白日時曾聽那個叫芙蕖的小姑娘提過,那是屠蘇往日的居所。
心念一轉,俞青便已明白過來,看向身旁的人,輕嘆了一聲。
她自幼看着紫英長大,最是了解他的性子,他性情看似清冷淡漠,實則內斂重情。
想他此生數百年來不過屠蘇陵越兩個徒兒,皆是幼年被收留,身世坎坷,無親無故。
他對兩個徒兒傾注了一腔心血,親手撫育兩個孩子日常起居到長大成人,名為師徒,情分卻猶如父子。
偏偏屠蘇命運多舛,若最後真落得一個灰飛煙滅,連輪回都不得入的結果,于紫英的打擊可想而知。
世人都羨慕修仙者不必紅塵輾轉,擁有無上的地位和長久的壽命,又哪裏知道,有時候長生不死,百年孤寂,才是最不得解脫的苦難。
她最明白那種感覺,看着熟悉的人一一離去,無盡的歲月中只有自己活着,活到被整個世界遺忘。
最後,只餘自己寂寥一人,永遠孤獨的走下去。
“可是在後悔當日沒有将屠蘇帶回昆侖?”
紫胤真人默然不語,良久微微搖頭,“屠蘇一生命途多舛,這孩子又生就一副執着心腸,他此一生……多磨難而少喜樂,反是養成極為堅毅之性情,決意之事,難有更改。
我當日若将他強行帶返昆侖,恐生其他事端,何況……經由這些時日種種,門內一些弟子只怕亦難以寬待于他。”
他修道數百年,胸懷空明,早已不萦萬物,但對小弟子早已注定的命運卻始終無法釋懷。
俞青看向夜空中高挂的明月,“命數之說,未必作準,如今尚未到絕境,倒不必如此灰心喪氣。何況當年我們可以更改菱紗的命運,這次又為何不可?
即便最終無法扭轉結局,亦無遺憾。”
紫胤真人聞言一頓,随後點了點頭道:“阿青所言極是,修道多年,到頭來窺不破的反倒是我。”
俞青淡淡一笑,不止紫英你窺不破,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兩人靜靜看着雲海間若隐若現的山峰,誰也沒有說話。
夜風拂來,衣袂飄飄,俞青轉頭看向身旁的藍白色身影,忽道:“紫英,這些年……你過的好嗎?”
紫胤微微一怔,默然片刻,道:“山中不知歲月,遍看日升月落,自是清淨自在。”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紫胤擡眸看着她,淺淺一笑,“無論如何,時隔數百年,故人能再次相聚,已是幸事。”
那是令星月光華也失色的笑容,只是那雙深邃如墨的眼睛,已從年少時的堅毅執着,變成了如今的清冷悲憫。
數百年修行,看盡滄海桑田,人世變遷,也許早已超脫。
寥寥數語,兩人便已明白對方之意,她不再問他這數百年是如何渡過,他也沒有問她當年為何忽然消失無蹤。
數百年光陰流轉,時移世易,有些事情已無需多言。
…………
翌日一早,在外歷練的天墉城弟子皆已到齊,在兩位長老與陵越的率領下,直奔東海。
天墉城戰力大失,涵素真人急忙召集幾位長老,安排剩餘的弟子重新布防。
今日一早俞青便上山尋找藥材,只收集到了雪蓮凝露,晗冰果卻一直沒有蹤影。
最後還是紫胤命人送了兩顆過來,說是凝丹長老先前收藏的。
晗冰果乃是極為珍貴的靈藥,只是如今時間緊急,俞青也沒有推辭,迅速将各色藥材炮制好,便開始着手煉丹。
雪顏丹的煉制并不容易,幸而俞青經驗豐富,神識又遠勝常人,倒還算順利,練廢了兩爐丹藥後,終于煉成了。
最後的成品丹只有兩粒,香氣馥郁淡雅,只豌豆般大小,表面纏繞着淺綠色與銀白色相間的淡紋,細看,又覺似有一層薄薄的霧氣纏繞覆蓋。
俞青用玉瓶将丹藥收好,來到劍閣向紫胤辭行,“丹藥已成,為免夜長夢多,我須即刻趕往東海。”
紫胤真人聞言微微點頭,“如此也罷,一切小心行事。”
說罷對古鈞颔首示意。
古鈞領命出去,片刻後,便捧着個劍匣進來。
紫胤真人對俞青微微一笑,道:“此去兇險,還是帶上它罷。”
說完伸手打開劍匣,露出一把通體泛着青光的長劍來。
那劍劍未出鞘,那劍鞘外靈光卻是汩汩溢出,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俞青卻一眼認了出來,不禁一怔,“這是……清泓?怎會……”
當日她修煉到緊要關頭,神魂卻被縛于青泓劍之中,無法掙脫,偏偏又碰上紫英天河等人遇險,情急之下只得兵行險着,以青泓劍身阻攔天火,最後劍身碎裂,她亦魂體脫離,陷入沉睡。
然而眼前的青泓劍卻完好如初,劍身湛然如水,絲毫沒有損毀過的痕跡。
紫胤真人輕咳一聲,道:“這是我後來尋找材料修補而成,遲了數百年,今日也算物歸原主了。”
他并未多說什麽,俞青卻明白其中的辛苦,青泓劍乃上古神劍,鑄造的材料并不易尋,何況還要将其恢複成原本的模樣,也不知耗費了多少心力。
她可以想象,紫英當年是如何踏遍天下尋找鑄劍材料,又是如何一點一滴将劍身恢複成原本的模樣,等待她醒來。
只是那時的她早已脫離劍體,不再是青泓劍的劍靈,即便是紫英再等數百年,這柄劍也不會再有回應。
俞青垂眸,慢慢接過長劍,輕聲道:“多謝!”
紫胤真人微微搖了搖頭,“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這時涵素真人也得了消息,前來送別,“俞姑娘保重,萬事小心。”
俞青行了一禮,“多謝掌教真人。”
紫胤真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保重。”
俞青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便欲禦劍離開,忽見鎮守山門的弟子飛奔而入,驚慌道:“掌門,執劍長老,不好了!山下有大批妖獸突然入侵!”
衆人聞言一驚,來到劍臺展目望去,果然有大批妖獸自山下而來,領頭的卻是梼杌、窮奇等兇獸,其他的妖獸更是不計其數。
r芙蕖神色驚慌,“一定是那些妖獸知道我們今日守衛空虛,想趁虛而入!”
俞青卻心下懷疑,此次天墉城行事隐秘,那些妖獸又是如何得到消息的?怎麽偏偏這麽巧?
紫胤心中亦有所懷疑,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都想到了一個人:歐陽少恭!
涵素真人皺眉道:“不必驚慌,芙蕖,你去召集妙法堂衆弟子,開啓護山大陣。”
“是,師父。”芙蕖強自鎮定下來,匆匆出去傳令。
涵素真人面上冷靜,心下卻是忍不住一沉,如今天墉城戰力空虛,來的卻又是梼杌這等上古兇獸。
紫胤看清山下情形,神色亦有幾分凝重,衣袖一揮,一道藍色光芒飛入半空。
“铛!铛!铛!”一座巨大的青銅古鐘出現在半空,渾厚的鐘聲在衆人耳邊連響,
原本在劍臺做早課的弟子們立時停了下來,其他弟子也不約而同擡頭看向空中,都是一臉驚疑,鐘聲九響,這是天墉城最高級別的示警!
衆人議論紛紛,“出了什麽事?!”
“難道是門派中出了什麽變故?”
正自猜測,掌教真人渾厚的聲音忽然在衆人耳邊響起,“妖獸來襲,衆弟子聽令,護衛山門,全力擊殺妖獸!”
衆弟子心下一凜,應聲道:“謹遵掌門指令!”
涵素真人擔心後山封印的妖魔會有異動,轉頭看向紫胤,沉聲道:“我帶人去後山禁地查看一番,這裏就全靠真人了。”
天墉城後山封印了無數妖魔,一旦趁亂逃出來,必将天下大亂。
紫胤真人颔首,“掌門放心,此處交予我。”
涵素真人禦劍離去,一衆妖獸也快攻到了山門前。
俞青右手一翻,青泓劍出現在她手中,光芒流轉間劍氣凜然。
将靈力注入劍內,俞青擡頭看向紫胤,站在她身後的紫胤也正轉頭望向她。
俞青微微一笑,“許久不曾見過紫英出手,今日不如讓我見識一番。”
紫胤嘴角微揚,點了點頭,“自無不可。”
另一邊,幾位長老也已帶着衆弟子在山門前布好了大陣,一道道耀眼的光芒閃過,最先撞上來的妖獸瞬間化為灰燼。
只是對比剩下的妖獸,消滅的這些不過是九牛一毛。
越來越多的妖獸湧上來,布陣的一衆弟子臉色都有些發白,那些妖獸簡直跟中了邪似的,明明身上已經鮮血淋漓,依舊悍不畏死的撞擊着陣法屏障。
此時四大兇獸亦已沖到山門前,幾位長老的臉色也開始灰敗下來,陣法威力雖大,卻也最耗靈力,他們的功力如今早已消耗了大半,又碰上此等兇獸,只怕是要交代在這裏了。
防護屏障已經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細紋,“咔嚓”幾聲脆響,幾個陣盤相繼碎裂。
眼看着一衆妖獸就要沖破大陣,幾名年紀尚小的弟子已經吓得臉色慘白,顫聲道:“師……姐……,我們……我們是不是就要死了……”
芙蕖也在一衆弟子中,因靈力耗損過度,面色十分蒼白,捂住胸口咳嗽了幾聲,喘息道:“別怕,有……有執劍長老在,不會有事的……”
話音未落,數道藍色劍光閃過,一道冷峻肅穆的藍白色身影擋在衆人身前。
看清來人,戒律、慎行幾位長老不禁松了口氣,此人既到,天墉城當無憂矣!
衆弟子目光大亮,驚喜交加,“真的是執劍長老!”
見這些妖獸身上黑氣缭繞,雙目猩紅如血,個個都不要命的往陣法上撞,紫胤真人微微皺眉,這些妖獸都已染上了魔氣,一旦放虎歸山,山下的百姓只怕難逃大禍。
必須盡快解決!
紫胤真人斂了斂神思,回身對衆人道,“退後。”
衆人依言後退。
只見他袍袖輕拂,空中幻化出一柄巨大的藍色劍影,紫胤擡手,長劍凝聚四方靈氣,漫天劍影化為無數藍色劍光,如天羅地網,以雲破天開之勢向當頭的妖獸直斬而下!
只聽得一聲巨響,猶如晴空霹靂,妖血四下飛濺,無數哀鳴嘶嚎中,梼杌、窮奇已被擊殺當場。
其他妖獸也死傷大片,危機頓時解除。
看着這一地血腥,紫胤真人的面容依舊冷峻肅穆,烏黑的眸子裏不帶一絲感情,每一次擡手,都要收割大片的生命,他整個人幾乎已經成了一柄劍氣凜然的寶劍。
衆弟子看的目眩神迷,“天啊,這就是執劍長老的空明幻虛劍!”
芙蕖更是瞪大了眼,看的目不轉睛。
紫胤真人在天墉城除了偶爾在演武場教授劍術以外,極少露面,衆人更是從未見過執劍長老出劍,直到今日,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麽叫天下禦劍第一人。
在紫胤出手時,俞青也站了出來,手中長劍揮出,青光閃過,千萬道劍氣疾射而出,妖獸慘叫嘶鳴,瞬間倒下一片。
好,好厲害!
衆人張大了嘴巴,看着一藍一白兩道劍光配合默契,不過片刻,便将一衆妖獸消滅了大半。
俞青的神色卻漸漸嚴肅起來,這些妖獸身上的魔氣怎會如此之重?
轉頭看向紫胤,卻見他的神情也有些凝重,兩人對視一眼,都察覺到了不對。
只是如今也沒有時間細想,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解決眼前的危機。
沒過多久,涵素真人從後山回轉,“後山封印并無異狀。”
衆人聞言都松了口氣。
之後昆侖山其他門派也得了妖獸攻山的消息,紛紛遣弟子前來相助。
只是等他們趕到時,一衆妖獸早已被絞殺殆盡。
從此,天墉城紫胤真人的名號再次傳遍了修仙界。
擊退妖獸之後,俞青不再停留,立即禦劍趕往東海。
來到青龍鎮,便見四處都空蕩蕩的,罕有人煙。
直到與晴雪陵越等人會合,才知道周圍城鎮的大多數百姓都轉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只是依舊有一部分百姓不相信他們的說辭,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故鄉。
陵越皺眉道:“其他百姓都已安置妥當,剩下的這些人卻說什麽都不願搬離,只是一旦歐陽少恭将蓬萊移出,沿海必定海嘯肆虐,這可如何是好。”
“這些人怎麽這麽固執!”看了眼窗外波濤洶湧的大海,方蘭生苦惱的摸了摸下巴,忽然道:“實在不行只有将他們打暈帶走了。”
“就照蘭生的辦法,天象已經開始變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衆人聞言擡頭,卻見俞青與一個極美貌的白衣女子從房間出來。
雪膚花貌的女子對他們福身行了一禮,嫣然一笑,“巽芳見過諸位。”
風晴雪等人都吃驚的張大了嘴巴,“這雪顏丹也見效太快了!”
雖然知道巽芳就是寂桐,但一轉眼的功夫,雞皮鶴發的老婆婆變成楚楚動人的美嬌娘,這沖擊實在太強大了些。
方蘭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好奇道:“你就是巽芳?那你與歐陽少恭……”
話未說完,天空忽然響起一道驚雷。
衆人吓了一跳,紛紛跑到窗邊往外看。
紅玉看着昏暗的天空,皺眉道:“空間撕裂、電光馳驟,應當正是漸漸被拉入人世的蓬萊。”
方蘭生恨恨咬牙:“歐陽少恭這個混賬!為一己之念,罔顧他人性命!”
俞青微微皺眉,轉身對陵越道:“海嘯即将到來,必須盡快将剩餘的百姓轉移出去,否則就來不及了。”
陵越也知道事情緊急,聞言點了點頭,“我這就與長老們去處理。”說完匆匆跑去安排了。
尹千觞雙眉緊鎖,“我們要盡快找到少恭,讓他止息玉橫之力,否則海嘯肆虐,遭殃的不只是沿海城鎮的百姓。”
衆人聞言皆無異議,方蘭生站起身道:“我跟木頭臉去找向老板,即刻出海。”
風晴雪點頭,忽然察覺不對,環視了一圈,“蘇蘇呢?怎麽不見了?!”
正在此時,忽見襄玲慘白着臉沖進來,“不好了不好了!屠蘇哥哥一個人去雷雲之海找少恭了!”
聽聞百裏屠蘇竟然獨自去找歐陽少恭決戰,大家都吃了一驚,風晴雪臉色煞白,“蘇蘇……蘇蘇明明答應讓我們陪他去的,為什麽……”
紅玉輕聲道:“我想……他是不想讓大家為他涉險。”
方蘭生焦急道:“先別管為什麽了,我們趕緊過去,否則就來不及了!”
衆人心急如焚,匆忙找到向天笑,趕往雷雲之海。
因為蓬萊的重新現世,整個東海海域都掀起了滔天巨浪,電閃雷鳴間暴雨傾盆。
衆人坐在船艙內,只聽得外面海水洶湧的聲音一**拍來,面色都有些凝重。
“風暴越來越大了。”風晴雪抱着膝蓋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海,灰暗的天空下,海水的顏色都有些反常,不再是如往日一般的碧藍色,而是透着詭異的黑暗。
船外不停傳來海浪拍擊的巨響,以及陣陣驚雷聲。
看着外面風雨大作的天空,和波濤洶湧的大海,方蘭生一向樂觀的臉上也染上了幾縷憂色:“從小到大,我都沒見過這麽厲害的海嘯。”
襄鈴聽着外面巨大的海浪拍擊聲,心裏有些懼怕,不由自主的靠緊了俞青,“阿青姐姐,這船不會塌了?”
俞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怕,不會有事的。”
方蘭生見她小臉煞白,也忙安慰道:“襄鈴你別怕,向老板他們的船結實得很,這點風浪完全可以應付,不必擔心。”
紅玉看着船外驚心動魄的狂風暴雨,皺眉道:“海嘯這麽大,沿海的城鎮只怕都被淹沒了,也不知道陵越他們有沒有将剩下的百姓順利轉移。”
風晴雪等人聽罷也是愁眉緊鎖,俞青的神色也有些凝重,看着洶湧的大海,雲層暗湧,巨浪滔天,整個大海都被烏雲籠罩,雲海翻湧間,隐隐可見金色雷電在其中游走。
在天地之威面前,人類顯得如此渺小,似乎不堪一擊。
“只希望這海嘯早日平息,否則不止青龍鎮,沿海的其他城鎮只怕也難逃洪澇之災。”
巽芳一直默不作聲坐在角落裏,此時也極為擔憂,看着艙外翻湧的巨浪,秀眉微微蹙起,垂眸不語。
方蘭生咬牙道:“都是歐陽少恭!要不是他,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
尹千觞聞言嘆了口氣,“我們應該慶幸,至少他沒有真的散播瘟疫,将沿海這些城鎮變成死城。”
巽芳擡起頭,見衆人神色都不怎麽好,不禁咬唇苦笑:“我知道,在你們心中,少恭是一個非常殘酷的人,做過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情。
到如今,我無法再告訴自己,他未曾滿手血腥……畢竟連我自己都……”
方蘭生怒目:“是啊,殘酷……他的心比千年的寒冰還要冷硬!我們把他當至交,他卻想把我們變成焦冥!所有人、我們所有人都被他耍得團團轉!像傻瓜一樣!”
巽芳緩緩阖目,随後慢慢睜開眼:“但是……我所認識的少恭,曾經是一個很溫柔也很寂寞的人,若不是因為數千年的痛苦煎熬,他也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紅玉聞言搖頭道:“可是這不是他害人的理由,那些被他試藥變成怪物的百姓又犯了什麽錯?何其無辜!”
巽芳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如何辯解,少恭的所作所為确實無法原諒,只得低下頭垂淚不語。
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安靜的船艙內只聽得到外面的海浪拍擊聲。
風雨半點都沒有歇止的意思,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天色還是一片灰暗,透出詭異的昏黃,長風回旋在海天之間,尖利的哭泣。
聽着外面越來越猛烈的風聲和拍擊的海水聲,尹千觞不放心,去甲板上查看了一番,不過片刻便**的回到船艙,整個人幾乎成了落湯雞。
風晴雪急忙找了塊幹淨的布巾給他,“大哥你快擦擦。”
尹千觞伸手接過巾帕,抹去臉上的雨水,“風暴越來越大了,向老板說要加速穿過前面的雷雲之海,大家都小心些。”
話音未落,衆人便感覺到了船艙一陣震顫,接着又開始左右搖擺,海浪瘋了一樣拍擊着船艙,整艘船都在顫抖着。
一道巨浪襲來,船艙猛地向左倒下,方蘭生一時沒抓牢,立時摔了出去,幸虧尹千觞一把拽住,才免去了頭破血流的下場。
暴風雨越來越大,船艙四周不停地有雨水滲漏進來,流得船艙內到處一片汪洋,整艘船也似乎到了極限,響起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衆人的心都不由自主的提了起來,幸而向天笑的船夠結實,歷經風暴,總算平安穿過了雷雲之海。
歐陽少恭竟當真驅使玉橫将蓬萊島從空間縫隙中拉了出來,只是放眼望去,觸目可及都是一片荒涼,渺無人煙,整座島嶼到處都萦繞着濃濃白霧。
紅玉皺眉,“根本看不清前面的道路,我們怎麽過去?”
衆人皺眉,巽芳忽道:“往前只是迷離幻境,須得通過這條長路,方能到達真正的蓬萊國。
我……會一些蓬萊的法術,可以替你們打開往那裏的通路。”
方蘭生大喜,“太好了!”
風晴雪急道:“那我們快走!”
俞青忽然長劍出鞘,“什麽人?鬼鬼祟祟!”
衆人都是一愣,卻見前方突然出現一人,“在下元勿,奉丹芷長老之命,在此恭候諸位。”
方蘭生面色警惕:“歐陽少恭又想耍什麽花樣?!”
元勿神色不變,淡淡一笑道:“此處離蓬萊宮殿已然不遠,丹芷長老命我相候多時,特意給諸位送上一份略有意趣的薄禮,望能笑納,請務必,慢慢享用。”
只是他的笑意很快便僵住了,雙手緊緊捂住腹部,随後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極大,直至死亡,也沒有想明白這一劍是從何而來。
衆人一驚,卻見元勿身後的尹千觞靜靜收回長劍,方才正是他突然出手,将元勿一劍斬殺。
方蘭生驚愕地看着尹千觞:“你做什麽?!”
尹千觞淡淡道:“元勿乃少恭心腹,就此放過,恐節外生枝。”
話音未落,忽見一張牙舞爪的怪物現身于一旁,尹千觞面色一變:“暗雲奔霄是能夠看破人之內心的怪物!大家謹慎應對!”
不用他提醒,大家也都提高了警惕,暗自戒備。
…………
這廂衆人與暗雲奔霄對峙,另一邊,歐陽少恭也與百裏屠蘇之間的戰意也是一觸即發。
見百裏屠蘇獨身一人,歐陽少恭挑眉,“真沒想到,你竟然會獨自一人過來,你那些知己好友呢?怎麽沒陪你一起來?莫不是怕被你連累,不願陪你涉險?”
百裏屠蘇冷聲道:“這是你我之間的恩怨,何必連累他人?太子長琴魂魄之事,自古廷續至今,牽連無數,今日我來此,不過是為了做一個了結!”
歐陽少恭冷笑,“百裏少俠不愧是修仙正派的弟子,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一心為別人考慮,難道你就真不怕死?”
百裏屠蘇慢慢取出焚寂劍,“我自然不是你的對手,死在你手下也不稀奇。
然而有些值得守護的東西,比性命更珍貴,只可惜,你永遠都不會明白。”
歐陽少恭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仰天大笑起來,良久,神色複雜的看着眼前的人,“百裏屠蘇,知道我最羨慕你什麽嗎?不是你有完整的靈魂,而是你分明是與我一樣的人,卻比我幸運百倍。
你只知道煞氣纏身令你備受煎熬,卻何曾體會過渡魂之痛?!
每一次渡魂俱是一次生死煎熬,即便最終存活下來,亦不能立刻将新的身體操縱自如,哪怕微動手指,亦受萬蟻噬身之痛。
在能爬之前,只能躺着,身旁無水無人,仍然唯有一死。
然而在能走之前,只能爬……爬得再慢,手腳再痛,也不可停下,否則,你将永遠等不到站起行走的那一天。
亦有些許記憶,會在渡魂時煙消雲散。
牽挂之人、憎惡之人,皆有可能就此自拟心中消逝。
我時時恐懼着,有一天,自己會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人,為何活着、為何悲喜憂歡,曾經說的話、做過的事都已不複記憶,這些痛苦,你何曾體會!”
百裏屠蘇默然。
歐陽少恭諷刺一笑,“我無時無刻不在想,明明你我是同一人,為何命運卻如此不同?!你雖身中煞氣,卻有愛你護你的師尊、同門,還有肯為你舍命的朋友,我卻只有巽芳一人,上天卻還要奪走她!為什麽?!為什麽命運如此不公!”
百裏屠蘇咬牙,“太子長琴既是你的魂魄,給你也罷!但你萬萬不該屠我族人、毀我家園!如今更是倒行逆施,為心中私念,禍害無盡生靈!”
歐陽少恭的神色變幻不定,許是回憶起了那些痛苦的過往,臉色開始有些猙獰起來,“既然上天罰我永世孤獨,我偏要與命運曲争上一争!讓所有人都永遠與我為伴,屬于我的東西,我當然要奪回來!”
見他神色癫狂,百裏屠蘇握緊劍柄暗自戒備,冷冷道:“既如此,那你我今日就徹底做個了結。”
…………
俞青一行人一路有巽芳相助,終于破除屏障,終于到達了真正的蓬萊城。
一路上只見斷壁殘垣,還有許多激戰過後的痕跡,走到一處,入目便是一片暗紅色的血跡,風晴雪十分焦慮,“我們快點,蘇蘇一定受傷了!”
然而當他們趕到蓬萊宮殿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歐陽少恭擲袖出擊,直取百裏屠蘇。
百裏屠蘇橫劍格擋,卻終不能敵,被打得跌出幾步開外。
焚寂劍倒飛出去,遠遠插在一旁的地上,百裏屠蘇跪伏在地,痛苦的捂住胸口,口中不斷嘔出鮮血。
歐陽少恭面色蒼白,嘴角亦有幾絲血跡,卻依舊穩穩的站在原地,只是神色癫狂,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
只見他一步步走到百裏屠蘇跟前,“百裏屠蘇,你如今進境确實遠超乎我的想象,除去焚寂邪力,體內更有其他幾股力量交織,想必另逢奇遇,不錯、當真不錯。
只可惜,絲毫無用!哈哈,等了上千年,我終于可以奪回我的另一半仙靈!
百裏屠蘇,或者……該稱為韓雲溪,相隔數年,倒也不算太晚,你既然不肯解封,便由我親手再送你這最後一程!”
說話間已經掐住百裏屠蘇的頸項,右手指尖光芒閃現,漸漸逼近他額頭。
百裏屠蘇毫無反抗之力,眼看着就要身隕當場。
衆人心急如焚,偏偏離的太遠無法相救。
千鈞一發之際,俞青心念電轉,一把拉過身後的巽芳,高聲叫道:“歐陽少恭,你看看這是誰!”
歐陽少恭聞言一頓,慢慢從癫狂的狀态中清醒過來,又恢複了原來溫文爾雅的模樣,“哦,諸位又想玩什麽把戲?”說話間依舊掐着百裏屠蘇的脖子,好整以暇的轉頭望去,待看清眼前的人,頓時驚愕的瞪大了雙眼,不知不覺松開了掐着百裏屠蘇的手:“……巽……芳……?”
他萬萬沒想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竟會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
百裏屠蘇嗆咳這摔倒在地,風晴雪立刻沖了過去,“蘇蘇!你怎麽樣?!”
百裏屠蘇輕輕搖頭:“別擔心,我沒事。”
襄鈴幾人也跑了過來,将人扶到一旁,“先讓阿青姐姐給屠蘇哥哥看看。”
俞青上前給百裏屠蘇診脈,探清脈象,微微一頓,診察片刻後收回手,垂眸道:“五髒六腑皆有損傷,好在并無性命之憂。”
方蘭生幾人這才松了口氣。
歐陽少恭卻似乎對這一切都毫無所覺,看着巽芳難以置信地搖頭,“……巽……芳……?不!一定是我在做夢,巽芳已經在蓬萊天災中——”
直到巽芳走近停在他面前,才緩緩伸出遮掩在衣袖中的手,忍不住想觸摸眼前的人,卻又害怕是一場幻象。
巽芳擡手握住他的手輕撫在臉畔,淚眼盈盈:“夫君……是我,我沒有死,沒有死在天災之中……”
歐陽少恭顫抖着手撫摸她的臉頰,面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是……真的是巽芳……,我不會錯認,渡魂……一定是渡魂,又讓我的記憶變的錯亂……”
巽芳仰頭深深地注視着他,面露凄然神色,“夫君……少恭……你當真……毫無所覺嗎?
可還記得……在歐陽家,你五歲生日時候收到一件非常喜歡的禮物,便是……我替你縫制的小襖……”
歐陽少恭猛然擡起頭,難以置信的看着她:“你……是寂……桐?!”
巽芳痛苦地阖上雙眼,輕輕點了點頭。
歐陽少恭連連後退,“不!這不是真的!”
巽芳含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巽芳永遠都記得當日的誓言,只要活在世上一日,始終陪伴少恭左右,永不分離……”
歐陽少恭定定看着她半日,忽然将她緊緊抱住:“不要再離開我……無論什麽人、什麽事都休想再次讓你我別離!”
尹千觞高聲道:“少恭,你心愛之人既已回到身邊,還不快停息玉橫之力!”
歐陽少恭輕輕推開巽芳,“你且等着,待我殺了百裏屠蘇,取回魂魄,我們就可以永遠長相厮守了。”
只是還沒走出一步,衣袖便被緊緊抓住,歐陽少恭回過頭,“巽芳?”
巽芳含淚搖頭,“夫君,罷手,不要再錯下去了!”
歐陽少恭眯起眼,“巽芳,為何連你也這麽說?”
巽芳淚盈于睫,“我知道夫君體內太子長琴的魂魄力量已經快要耗盡,過去這一世,便再也無法渡魂,除非……能夠尋到另一半……,可我不願你為了這些,害死那麽多人。
巽芳好不容易才與夫君團聚,剩下的時日惟願能與夫君靜靜待在一處,如果要同你一起贖罪……我也願意。”
歐陽少恭緊緊抿唇,“巽芳……”
巽芳哀求的看着他,“夫君……”
俞青給百裏屠蘇服下傷藥,交代晴雪幾人小心看顧,便站起身,走到兩人身前,“歐陽先生,巽芳公主,我有一事相告,不如借一步說話。”
歐陽少恭不動聲色将巽芳護在身後,懷疑的打量着俞青,此人修為高絕,又行事莫測,讓他不得不提防。
巽芳拉住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俞青姑娘與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她,我也無法恢複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