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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害群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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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這麽認真?舞島小姐?”

“這是傳說中史上最強的婚姻介紹所。結婚成功率達到了嘆為觀止的61%!我現在在寫我的‘男性擇偶标準’調查書。”

“身高180CM以上,性格帶着稚氣,年薪3千萬以上……會有這樣的人嗎?”丸尾随便掃了一眼電腦屏幕,禁不住驚嘆。

“喂!不許偷看!這至少是理想中的标準。”舞島小姐毫不猶豫一巴掌鋤了過去。

“好疼……那麽,那家夥怎麽樣?”丸尾随手指了指正在寫報告書的高倉奏。

“不行——我很不擅長和死腦筋的相處,而且……我喜歡稍微年輕一點的。”

這番不務正業的辦公室對話被其他人不小心聽到了,于是那天下班後就有年輕警員跑到高倉面前問到:“高倉先生在美國當警察的年薪真的超過三千萬日元嗎?”

丸尾停住了腳步,其實他之前也是瞎猜的,他也很期待知道美國專家的收入。

“年薪是六萬美元,加上加班費和各種津貼補助,不超過八萬。”高倉刻板地回答,對于5年警齡的紐約市警來說這已經是相當高的薪資水準了。

“才不到七百萬日元啊……”丸尾不禁驚呼,“那豈不只是普通上班族的薪水?但看美劇裏面那幫老美警察都活得很滋潤嗎,這點錢怎麽夠用。”

“确實有混得很滋潤的警察,但是……”高倉的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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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裏的預言果然成了事實,高倉奏剛從醫院辦了出院手續,還沒來得及回91隊複職,就被一通電話召到了一幢大廈的20層,在一間毫不起眼的辦公室裏,高倉奏被指定坐在會議桌的一端,而五六名身穿制服的高階警官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他們的制服上綴着內務部的标志,警銜最低的一個也是中尉。

“一級探員高倉,希望你能如實地回答我們以下的問題。”一名副警督表情嚴肅地說。

“要問就快點。”高倉回答,他現在只想着趕快回去91隊上班,就算做不成便衣卧底也沒有關系,緝毒戰鬥是永遠需要人手的。

“莫妮卡作為線人開始和警方合作的具體時間?”

“你與莫妮卡達成的交換條件是什麽?”

“在2007年3月清查“小島男孩”成員魯斯據點時收繳的□□的去向?”

“在4月17日緝毒特遣隊證物科申報單上的□□重量是誰填寫的?當時誰在場?”

內務部警官翻來覆去地問了許多辦案偵查的細節,包括具體的日期、與線人的談話內容、采買交易的詳情。有一些高倉的确記不起來了,受傷讓他的記憶力受到一些損害,另一些他拿不準能否說出來,畢竟這都是屬于偵查中的機密,關系到價值百萬的毒品和許多人的性命,即使是內務部的高階警官也好,也沒有理由輕易信任對方而和盤托出。

“這個問題我需要請示三上中尉,獲得許可才能回答。”

“記不清了,請允許我去查閱相關檔案資料。”

高倉側着身子用支在桌面上的手撐着下巴,以冷淡的口氣這樣一次次回應,他的态度被內務部官員理解為傲慢的抗拒,內務部本來就是負責對于全市違紀警官的監督調查,對于這種保持不合作态度的警察見得太多了,而這往往是色厲內荏心中有鬼的表現,他們毫不松勁地繼續盤問,車轱辘一樣的問題不斷反複重複。

高倉從他們的問題裏大概整出了一些條理:估計是有線人背着警方私自繼續道上的生意,現在東窗事發了,來追查作為線人招募者的高倉的責任,但這在緝毒這一行裏是司空見慣的事,根本挑不出什麽大毛病來,他也想不明白這種司空見慣的事怎麽會惹得內務部大費周章。調查持續了一整天,高倉又要應付盤問,又要思考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累得筋疲力竭。然後第二天,第三天,調查依然在這間不起眼的辦公室裏繼續,高倉的忍耐終于到了極限,他趴在桌面上煩躁地嚷:“你要知道托馬斯如何開始為我們工作的詳情,去91隊檔案室調他的通話記錄就一清二楚了!浪費時間來盤問我屁用沒有,我說什麽你TMD就信啊,那不蠢死了?去挂上他進行秘密監聽會有效得多!”

“探員,內務部的工作方式不是你有發言權的!”一名上尉捶着桌子吼,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上身晃來晃去,傲慢無禮的高倉在外表上引起了內務部警官們的相當反感,似乎這就是“壞警察”的标志,他們對高倉逼問得更緊了。

這場毫無結果的調查有一個鬧劇般的結尾,在某一天下午的問話中受調查人突然暈倒——其實只是尚未痊愈的傷勢讓高倉坐着很疼,不得已經常變換坐姿,姿勢非常別扭,但他精神上太疲憊了,突然失去平衡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疼得神志不清。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內務部警官們驚慌失措,忙不疊地打電話召喚醫生,最後只能無奈地提前中止了盤問。

高倉回到家,躺在床上等着第二天繼續接受調查的電話通知,但第二天沒有電話響起,第三天依然沒有,第四天三上中尉拿着一個信封上了門。

“現在DEA已經到處雞飛狗跳,被調查的不止你一個,但現在沒你什麽事了,不忙着複職,先去避幾天風頭吧。”他把信封遞到高倉手裏,信封裏是休假單和紐約到佛羅裏達的往返機票。

雖然依舊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可做這一行的規矩就是別瞎打聽,于是高倉第二天就飛往佛羅裏達,在中尉已經預定好的坐落在海灘公園旁的酒店裏住了下來。陽光、海風、沙灘、冷飲、歡聲笑語和泳裝男女,這無憂無慮的一切簡直和華盛頓高地裏的肮髒陰暗形成鮮明的反比,一切都顯得那麽的不真實,像是過度辛勞後産生的幻想。高倉一天到晚把自己全身埋在海邊的沙堆裏,只露出臉,被酷熱陽光曬得滾燙的沙子灸熱着他身上剛剛愈合,依然産生痛楚的槍傷,那感覺的确非常舒服,他簡直開始懷疑,經歷了這樣至高無上的放松享受之後,還能不能重新回到那種你死我活的殘酷鬥争中。

這一天高倉正看着飛來飛去的海鷗,突然視野中出現了一把工兵鏟,而這把鏟子在一下一下地挖掘沙子,似乎要把自己從沙堆裏挖掘出來。他擡起頭,看到了握着工兵鏟的熟悉面孔。

“喂!傑裏!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傑裏把工兵鏟往旁邊的沙地上一插:“你TMD先給我從沙子裏爬出來。”

“有什麽話在這裏說不行嗎?”高倉有點舍不得沙子的灸烤。

“要是沙堆裏藏了竊聽器怎麽辦?走,去游泳池去。”傑裏這個笑話實在太冷,但高倉還是從沙堆裏爬了出來。

“事情有眉目了,92隊有三個家夥手腳不幹淨,把已經繳獲的毒品拿給線人兜售,從中分髒,你也接受了調查是因為你恰好和他們共用了相同的線人。”在酒店游泳池的深水區,傑裏确認周圍十米都沒有其他游客時,低聲說道。

高倉想到過肯定DEA裏出了害群之馬,但沒想到這麽嚴重,“上繳的毒品,證物科申報單上都要我們親自署名,當面磅秤,這幫家夥怎麽下手的?難道證物科……”

“繳獲的毒品不一定被上繳了,也許整個案子都被‘黑’掉,別把問題想得太簡單,TAKA,實話實說,我現在是專門搞這樁案子的,因為內務部已經不信任DEA的官員了,但他們對于手機監聽、短信解密這些技術手段一竅不通,于是我就被找上門——因為這兩年我一直在幹監聽這一行,發表的論文讓內務部一個頭頭看到了。”

“原來如此。”高倉想難怪之前傑裏的話語就神神秘秘的。

“但我還需要一個可靠的幫手,對緝毒這一行精通的幫手,要不然就算破解出那些黑話,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如何組織反偵察,怎麽樣,你願助我一臂之力嗎?”

“幹嘛相信我?我身上也沒印‘好警察’标簽。”想起之前被內務部官員嚴詞盤問的情形,高倉淡淡地說。

“對不起,你的所有賬戶和信用卡的資金來往我都秘密調查過,沒有發現問題,我雖然對緝毒這行不算太精通,但不管是什麽犯罪形式,金錢往來都是基礎,不是嗎?”

對于這個一面秘密偵查自己,一面滿臉真誠地說“願助我一臂之力嗎”的家夥,高倉實在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你這是讓我去對付我的戰友。”

“他們已經蛻變成了毒販,是敵人,你被槍擊說不定也跟這幫蛀蟲有關,莫妮卡就是從他們手裏拿貨……”

“你讓我好好想想。”

“不會給你多少時間的。”

一個星期以後,依然是那幢大樓的20層,依然是那間毫不起眼的辦公室,圍坐在會議桌旁的是包括內政部高級警官、市政府官員、警察局法律顧問在內的龐大豪華陣容,而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名年紀不到三十歲,身穿西裝的青年。

“傑裏,我們需要你的繼續幫助。”一位內政部上尉開口說道,每名官員的面前都放着厚厚的一疊調查資料,這是傑裏數周以來的調查結果,但他們翻來覆去地看着這些密密麻麻的通話記錄、賬單、電話號碼,卻完全摸不着頭腦。

“沒有問題,但我需要征調一名助手,他絕對可靠——TAKA,進來吧。”

同樣身穿西裝的高倉走進了這間令人不快的會議室,這次他總算開始有了自控意識,沒有一副混混樣的晃個不停。

傑裏看了看眼前這一大堆高級官員,他們的職責所在就是調查警察隊伍裏的蛀蟲,可居然面對眼前的證據完全無所下手,警察局就掌握在這些人的手裏真是個悲劇。他拿起調查材料中的電話月結單,一一攤在桌面上,“圈出重複的號碼!”高倉迅速地照辦,傑裏接着将一部電話上的號碼和另一部相對照,嘴裏迅速叨念着:“這個尾號,應該是他的地下情人——不用管他,這個號,一天之內打了三次,TAKA,找出相關通話記錄,然後打印出來。長官,給我一沓傳票!”

一屋子的高官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兩個年輕人有條不紊地開始了情報分析,一會兒打印材料,一會兒在手提電腦上展開解密和破譯,傑裏讀着解密出來的短信內容,高倉迅速把其中的暗號和黑話破譯出來,這當兒傑裏一張又一張地填寫傳票,并遞給內務部長官簽字,有了長官的授權,就可以對這些可疑電話號碼進行更深入的調查。他們配合的默契和流暢好像行雲流水一般。這就是他們之前幾年原本的偵查工作,就好像呼吸和吃飯一樣,已經成為了生命中的一部分。最終官員們發現自己的存在完全是多餘的,讓這兩個年輕人放手去做就好了。

一批相關的監聽和解密設備和所有調查材料都運進了會議室旁邊的房間,從這天開始,傑裏和高倉吃也在這裏,睡也在這裏,夜以繼日地追查着可疑電話的行蹤和通話、短信內容,案情的發展超乎他們的想象,牽扯進來的警察遠遠不止3名,而且除了DEA,紐約州騎警、海岸警衛隊裏也都有同流合污的同夥。他們結成了隐秘而廣泛的關系網,互相包庇彼此的罪行,更可怕的是,他們依靠對于警方行動計劃的充分了解,每逢DEA準備對某次毒品交易進行收網抓捕之前,他們會提前趕到行動地點,先下手為強,搶劫或盜竊一批現金、毒品,據為己有。

“這種事情我也幹過,但是為了辦案光明正大幹的,”高倉講起那次一口氣盜竊了霍恩三十萬毒資的經過,貝克和拉費的取財手段也非常類似,這是顯然的,因為他們的行事風格都帶着DEA的烙印。高倉一邊敲打着電腦鍵盤排查號碼,一邊抱着電腦趴在地上,他身體還沒完全恢複,站久了很疲倦,但坐得久又疼痛難忍,在監聽室裏他不停地變換着各種詭異的姿勢好稍微舒服點,只保持着耳機還戴在頭上,耳機裏,DEA二級探員拉費正和地下情人打情罵俏,邀請她到皇後區水岸餐廳共進晚餐。那是一間非常著名的餐廳,因為從窗口就能将曼哈頓絢爛的夜景一覽無餘,食品的水準也是無可挑剔。

但那絕對不是年薪區區五萬五的二級探員消費得起的。

傑裏托着外賣披薩和可樂彎下腰來,“那你有沒有一剎那動心?背着那三十萬立刻買上機票遠走高飛?”

“別拿我尋開心,我的價值就值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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