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番外·三上真一郎篇
1994年8月21日
“邁克！好久沒來了嘛！快來嘗嘗剛新鮮進貨的鳕魚吧！”伊藤料理店的夥計沖着闊步走來的小夥子熱情地吆喝着，順便向着小夥子身邊的長發姑娘迅速地抛了個眉眼。
這是名身量很高的日本青年，走路時兩條胳膊不安分地在身體兩邊晃蕩着，不時帶起外套的下擺，露出束在汗衫外面的槍套和□□柄，“邁克，低調點吧。”褐色頭發的姑娘輕聲勸着，但小夥子我行我素。
在二戰結束以後，紐約市警察局的警員種族來源日益多元化，不少美籍日本人加入了警隊，但和那些一輩子謹小慎微少說多做的日裔前輩相比，邁克·三上簡直是個另類，他膽大妄為、行事沖動、談吐幽默風趣，似乎是基因裏那不知算十六分之三還是四分之一的巴西血統賦予了截然不同于其他日本人的個性。在紐約市有史以來犯罪率最高的1990年，邁克加入了警隊，一開始那些愛爾蘭裔和意大利裔的老警員都不屑于這個日本小夥兒，但很快他的機靈大膽引起一名中尉的注意，被調往分局毒品調查科，後來又調進市緝毒特遣隊。在工作之餘，他交女朋友的熱情也毫不放松，不多的薪水幾乎都花在供新款跑車和載女孩兜風，請女孩吃飯上了。
當然，不總是同一個女孩，比如今天這名被邁克幾句巴西民歌騙上車的蒂瑪，當邁克為了套近乎提起自己的祖母就是巴西人時，蒂瑪居然說她的身上也有日本血統，“曾祖母曾經跟一個種植園裏的日本工人生活在一起，雖然沒有正式婚姻，但是……”
于是邁克開始滔滔不絕講起對巴西種植園的認識，這其中三成來自家族的記憶傳承，七成倒是他自己的自由發揮，走進伊藤料理店，他很豪氣地點了兩份最貴的料理，然後探着身子跟櫃臺裏一名正在制作壽司的青年打招呼：“大介，今天有啥創新品種。”
被喚作大介的日本青年坐在輪椅裏，他熟練地轉動輪椅方向，“邁克你來遲了，限量版都賣完了。”
“喔，那怎麽行……”邁克正在抱怨，幾名稚童的喧鬧壓住了他的聲音，孩子們拿着玩具□□在店裏追追打打橫沖直撞，“你被捕了！你有權利保持沉默！如果你不這麽做，那麽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将作為呈堂證供，你有權請一位律師，如果你付不起律師費，法庭會為你免費提供一名……”一名十歲出頭的日本孩子用槍指着扮成“罪犯”的小孩，字正腔圓地傳達着“米蘭達警告”，稚嫩的聲音和一字不差的警告內容引得店裏顧客們哈哈大笑。“森雄！玩鬧也別跑到店裏來！”大介有些生氣地教訓着，那小孩回頭看了一眼，和其他小孩一起推推搡搡地跑掉了。
“這麽小的警察迷，一定是《NYPD BLUE》（中譯名：紐約重案組，1993年首播）看多了吧，”蒂瑪微笑着說，《NYPD BLUE》這部熱播劇集最近的确非常火爆，不過她覺得邁克比劇集裏的偵探還要潇灑帥氣。
“不是的，他從小就迷戀警察，自從我被射傷之後。”伊藤大介苦笑着，作為伊藤家的長子，他高中畢業之後就在料理店裏做事，但一次在進貨的路上，臨街的毒販為争銷售地盤展開槍戰，一發射飛的流彈打傷了他的脊椎，造成截癱，在80、90年代，這樣的慘劇在紐約比比皆是。
“啊，對不起。”
“別在意，大介可厲害着呢，他的壽司手藝，這條街沒人比得上，諾，你嘗嘗……”邁克一條胳膊摟上蒂瑪的脖子，另一只手捏起一個海膽壽司，沾了醬油，殷勤地往蒂瑪的嘴裏送。
昂貴的金槍魚料理剛上桌沒多久，邁克腰間的BP機嘟嘟嘟地響了，他低頭瞅了一眼，非常暴殄天物地把肥厚的金槍魚肉往嘴裏大塞大嚼了幾口，“對不起蒂瑪，我有點急事要先走了，你想吃點喝點什麽就跟大介說。”然後他把幾張鈔票放在桌上，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等回到隊裏，才知道只是要執行一趟簡單采買，所謂簡單采買，也就是其中不上任何監聽手段，購買成功後也不施行抓捕，僅僅是搭上關系。
“不是吧隊長！為了五十塊錢一克的次品十萬火急把我們叫過來，”邁克都要哭了，身條多惹火的姑娘啊，還沒品嘗到她那豐潤的肉體滋味呢。
“淡定，淡定，早完事早收工。”搭檔克裏斯托弗-傑米爾拍着他的背脊安慰着說，這是名身材瘦小的長發白人探員，年齡三十出頭，卻長着一副人畜無害的娃娃臉，天生的便衣偵探材料，他們熟讀了對方的資料，把BP機和警徽摘了下來，在道具間裏挑選了和身份相稱的衣服換上，就走出了隊部。
他們走進華盛頓高地一座狹小的公寓，在二層樓，毒販們把他們引進一間房間，立刻在他們身後将房門牢牢鎖死。一名毒販将□□灑在一張撲克牌上：“先吸一口！”
“開玩笑！我們不吸這玩意。”
“你們把我們當什麽了！”
克裏斯托弗和邁克厲聲吼着，這種場面太常見了，比的就是誰比誰更蠻橫。
一名毒販突然轉身掀開房間裏，從裏面摸出一支□□，把槍口抵着克裏斯托弗的頭部，其他毒販沖過來搜邁克的身，很快發現了邁克綁在腳踝上的□□，邁克在交易中扮演的角色是克裏斯托弗的保镖，身上有槍本不稀奇，可那搜身的毒販突然轉身用西班牙語吼到：“他們是警察！”
形勢急轉直下，邁克彎下腰來想拔槍，但毒販給了他的胳膊重重一擊，□□掉到地上，另一名毒販從背後勒住邁克的脖子，邁克奮力和兩個對手扭打着，試圖撿起□□，克裏斯托弗也一把推開指着他的□□口，和毒販扭打起來。
邁克使用着柔術技巧把一個對手狠狠地扔了出去，掃清了沖出房門的障礙，這時耳邊傳來一聲槍響。“克裏斯！”他一邊吼着，一邊扭開門鎖奪門而出，“克裏斯！克裏斯！”他一邊瘋狂地往外跑一邊大聲呼喊着搭檔的名字。
然而，克裏斯托弗沒有應聲。
邁克沖下樓梯，沿着狹窄的巷子向外奔去，正好迎面遇上前來援救的支援隊友。
“克裏斯！克裏斯！”邁克一次又一次地喊着，但永遠也不可能有回答了。
一周以後，蒂瑪被一通吞吞吐吐的電話約了出來，這次只是一間平凡的街頭咖啡店，沒有頂級料理，沒有好吃的壽司，邁克坐在她旁邊，雙手的手指攪在一起。
“蒂瑪，原本像我這樣的人，哪裏有好吃的，好玩的，要說出口很容易，但有些話不可能說出來的，怎麽可能說出來呢？我幹的是一份很危險的工作，與殘暴無比的敵人作戰，所以與其想着明天會怎樣，不如及時行樂、今朝有酒今朝醉，可今天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有些話我要馬上說出來。
我的搭檔，一名最優秀的偵探被打死了，像他那麽優秀的警察也遭遇了不測，我也許一定很快就步他的後塵，但在這之前！我只想告訴你，我有多愛你。讓我們在一起吧，哪怕一天也好！讓我用我活着的時間來愛你……”
邁克緊緊地抱着她，兩條胳膊使着絕望的氣力，仿佛要把女孩的身子揉碎一般，女孩擡起頭，看見邁克的眼裏映着深深的絕望，淚水從他的臉龐流過。
“邁克，你不會死，你會長命百歲的，讓我做你的太太好嗎？我會給你生很多寶貝……”
“這不可能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太美好的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啊……”
十二年後
邁克·三上開着行駛裏程不到一千公裏的嶄新寶馬回到了家，正是玩鬧年齡的長子箭一般竄上了車，在後座上到處翻弄，攀着座椅抽着鼻子。
“好大的煙味兒啊！還有地毯上好多槟榔渣……”
“不許告訴媽媽！”邁克威脅着，然後補充了一句：“明天給你買新的BB槍。”
要是讓蒂瑪知道這輛車成了誘捕毒販的道具，那就大件事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