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傲骨成沙（五十二）

“相互輕蔑卻又彼此來往 并一起自我作賤——這就是世上所謂“朋友”的真面目。” ——《人間失格》

那邊的虹村修造看到七海花散裏逐漸停下自己的動作後, 将從剛剛起一直注視着她的目光移開了。恢複正常了嗎, 她。

接着是去洗澡。

一般來說洗澡的話需要去學校的公共澡堂, 這是個很痛苦的事——尤其是在集體的體育課之後, 排隊洗澡啥的對于一些有潔癖的人簡直是噩夢。但財大氣粗的籃球部卻是有些特權的……比如, 在旁邊的僅供一軍使用的私人浴室。

七海花散裏洗完澡，從那邊出來後, 看到虹村修造正倚在牆上等着她。他的頭發像往常一樣沒有擦幹淨, 她略微地嘆了口氣, 說道，“其實我很早之前就想和你說了。”

“什麽？”

“擦頭發啊。隊長。”

虹村修造似沒有料到她居然會說這種話, 所以一時間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來。

七海花散裏從那邊直接扯了他的毛巾走向他，而後說道, “低下頭來。”

虹村修造照做了。

于是她開始給他擦頭發，她的動作很仔細, 很慢, 她的眸子是低垂着的, 這讓她看起來很溫柔。

途中進來兩個籃球部一軍的成員，他們看到這一幕後立刻嘻嘻哈哈地鑽到浴室身處了, 有個還說道，“不打擾隊長和副隊了。”

看起來是被誤會了, 或者說也不是被誤會，因為他們本來就對外宣稱是情侶關系的。

虹村修造此時已經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七海花散裏給他簡單地用毛巾擦了一會兒後便用吹風機幫他吹幹。她的柔軟的手指, 吹風機的熱度, 她線條優美的精致下颌，還有她白嫩的脖頸。

虹村修造感覺自己內心升騰起了奇怪的想法。

就仿佛荒原裏的野火開始升騰的燃燒，黑色的煙霧自其間滋生出來，熱氣蒸騰着暧昧，那種帶着模糊的歡愉令人胸腔中湧現出幹渴的y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面對她時會失去理智。

他記得那天晚上看到她和灰崎祥吾發生了什麽後，那一刻他的感覺。他想不顧一切地上了他。那感覺如此的清晰，以至于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體內勃發的y望。而後就是在那天，她提出，兩人假扮情侶。

這是個理智的主意。

他一邊強迫自己遺忘當時那種感覺，一邊點頭，同意了她的建議。

但幾個月後，一切都變了。

她的手指掠過他的耳朵，他不由地抓住了她的手。

“……隊長？”

“沒事。”

虹村修造淡淡地說道。

只能是沒事吧。還能再說什麽呢？

畢竟這份溫柔來得太晚。

畢竟那y望出現得太早。

如果早一些遇到她把她困在自己的懷裏又當如何？這個問題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思考過，直到現在同樣沒有。

因為虹村修造知道自己困不住她。

無論是水性楊花還是游戲人生，他都對此相當不齒。但這樣的詞附着在自己一直欣賞的少女身上，卻又顯得難以接受。更何況，她對自己所珍視的籃球部出手了。

無法原諒。

這是他當時的感覺。

她的手指穿插在他的發間，她清淺的呼吸聲被掩蓋在吹風機的聲音之下，她說了什麽，是籃球部的事情，又像是不真切的愛語，他沒有去聽。

有人說，少女一瞬間的眼波流轉就能燦爛少年青春的半段流年。但虹村修造從來都不是愛情至上的人，他曾經有過一段戀愛經歷，是和自己的學姐，兩人最後以分手而告終，不是因為他忍受不了對方的無理取鬧，而是因為對方因為過分無理取鬧後進而導致的自慚形穢，或者說，她意識到再怎麽鬧騰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已經确定了，既不會上升，又不會下降。這讓她感到絕望，因為她要的是深深的喜歡，而不是愛情。所以，她提出了分手，而果然在她預料之中，他沒有多問什麽，只是在詢問她是否已經真正決定後，便點頭同意了。

“隊長。”

她又在這樣叫了，讓他一時都不得安寧。

他想起身吻住她惱人的嘴，但他終究沒有。

虹村修造，帝光隊長，向來和那些青澀的少年不同。

過分的成熟穩重，三思而後行，所以也曾丢失了很多東西。

一些，名為青春之物。

“下午部活結束後，我會發起過公開的投票。”

“關于什麽的？”七海花散裏問道。

“下屆籃球部部長。”虹村修造說道。

“嗯。”七海花散裏點頭。

“需要我提前恭喜你麽？”虹村修造說道。

七海花散裏收起吹風機來将它重新挂在牆上，而後勾了勾唇角，說道，“太假惺惺了吧。隊長。”

虹村修造站起來，用手拂過自己的頭發，而後看向七海花散裏。

“應該說，您恨不得我立刻就滾出籃球部吧。”七海花散裏繼續說道。

虹村修造沒有說話。

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七海花散裏卻有些不開心了，她感覺虹村修造這态度就好像在說“那還用說？”。她沉默地披上外套，看到虹村修造拿起了她的書包。接下來就是一起吃早飯了，就像他們以前一直做的那樣。

外面的天空依舊陰沉沉的，遠處的高樓似乎都低矮萎靡了幾分。

“到時候要談談麽？”在穿過操場的時候，七海花散裏說道。

“談什麽？”虹村修造問道。

七海花散裏沒有說話。

風從身邊吹過，落葉打着旋飄落。

“好。”一陣沉默過後，虹村修造說道。

這對話加上中間微妙的沉默，若有觀衆的話大概會感覺到些許尴尬，可能會出聲抱怨這是個什麽奇怪的電視劇啊，或者抱怨說寫這個劇情的作者腦袋真的有坑啊。

但是當事人卻僅僅是發自內心的、或者說是下意識的這樣舉動罷了。

一舉一動都牽扯了太多事，所以在也由不得随意而為了。

畢竟，大家都不是能随便說話而不負責任的年級了。

天空是一種接近頹廢的顏色，屬于介于灰色和藍色之間的那種色彩，不過更要接近灰色一些。灰白的雲仿佛污水似的濺在本來就看起來不幹淨的蒼穹上，地平線那邊，已陷入一片更加沉郁的色澤中。

沒有純淨的雪，也沒有燦爛的冬日暖陽。

“真是糟糕的天氣。”虹村修造抱怨了一句。

“嗯。”七海花散裏說道，“連心情都變差了不少。”

——盡管兩人都明白，胸中的郁結并非出自天氣。

突如其來的平和相處，但是已經太晚了。兩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再也回不去了……雖說，他們也不曾有過什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