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親吻刀鋒(十一)
靠不住的南方, 你以為這裏沒有冬天, 但是你忘記自己身上就帶着冬天。
——安吉拉·卡特《焚舟紀》
遠處的山綠意內斂, 有積雪如同潺圌潺之歌, 從雲端唱到山麓1,一路蔓延到看不見的地方。山坡和萬葉櫻阻隔的視線, 又被漫天的白雲牽扯, 有飛鳥振翅丈量藍天的高度,一聲清鳴, 震碎了略帶渾濁的空氣,使人神清氣爽。
斂去諸多想法, 七海花散裏呷了一口杯中的茶,垂眸不再看遠處的風景 。
任務是昨夜完成的, 并沒有多少波折,最後一戰裏她受了輕傷,笑面青江該是奉命保護她的——畢竟是脅差和打刀的關系——但後者最後卻沒有寸步不離跟在她身邊。
她對此倒是沒有多少想法, 受傷是很正常的事, 而其他刀劍顯然也是這樣想的,即使看起來最她的燭臺切光忠也一樣。
畢竟是刀劍, 畢竟是付喪神,畢竟不是人類。
用人類思維去思考他們,可是會出錯的。
倘若這錯誤再加上更無法回旋的設定和可怕背景,小錯終成大錯, 而後, 便是所謂的萬劫不複了。
這次出征受傷的自然只有七海花散裏一個。
面對微微皺着眉的審神者, 七海花散裏說出了長谷部應該說的合格臺詞:“請不要為我擔心,主上,為您受傷是我的榮幸。”
審神者似乎有些生氣,所以有點強硬地說道,“為我受傷是你的榮幸,那為我去死呢?”
“這是我最理想的歸宿。”七海花散裏毫不猶豫地說道。
忠犬,或者可以用愚忠來形容。
就如長谷部的臺詞:“雖然和你無冤無仇,但既然是主上的命令,那麽,受死吧。”以及“只要是主的命令,無論什麽都為您完成。”其中所包含的近乎于背德的三觀……仔細挖掘來,可是令人毛圌骨圌悚圌然的。
“聽好了,壓切小姐。”審神者輕輕地嘆氣他眉峰略略上挑暗洩圌了心中的波瀾,雖然沒有多少動作,但是她知道他對她這樣感覺有些無奈。片刻後,他伸手将她的本體刀握于掌心,開始用神力為她進行手入,接着他說道,“死亡這種事,以後請不要再提了。你的價值在于為我而活着,留在我身邊……你懂嗎?”
七海花散裏注視着審神者,付喪神的外表本就是完美無缺的,若只是同性也就罷了,可偏偏多出個女刀來……她能覺察出來審神者因為她的目光而有些不适,然後她拿捏着那個尺度,說道,“主上,您的意思是,希望我陪在您身邊嗎?”
這話稍微有一點點暧昧,但恰到好處。
“我希望你……好吧,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陪在我身邊。”審神者說道。
“我知道了,主上。”她颔首。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審神者說這話時微笑了起來,不知為何他的眸子總是沉沉的暗色,仿佛陽光都照不進去似的,不過此時那黑瞳中倒是有着淡薄亮光的,而後他認認真真地說道,“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也好好地在我身邊活下去。這是命令。”
“謹遵主命。”她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說道。
審神者真是很溫柔的人啊。七海花散裏這樣想到。
在經歷了黑籃世界那些黑化和修羅場後,她對于只攻略溫柔的審神者一人——這樣的任務,都有了感激的感覺了。
“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也好好地在我身邊活下去。這是命令。”
這意味着什麽呢?
這意味着哪怕她被付喪神們做了各種各樣的事,哪怕她遇到了屈辱和淩虐,她也必須“好好活下去”,因為這是審神者的命令。
什麽是“好好活下去”?
這是否意味着要粉飾太平呢?
這樣的分析已經如同關于欲圌望的妄想,但那份答案就在眼前甚至說唾手可得,只是需要那麽點時間,來進行罪惡的發酵。
真是太愉悅了啊……
審神者言峰绮禮,來回撫摸着壓切長谷部的劍身,這樣想到。
回歸喝茶。
七海花散裏的思緒一時間有些飄遠,在吃主人之茶時這樣難免有幾分失禮的,但更多的其實是些許的不适感。她對于小狐丸還是有些好感的,但這些好感并不能支撐得起她單獨抽圌出一下午時間陪他喝茶來。
或者說,她認為這稍微有點太親密了。
那邊小狐丸的聲音飄了過來,“有些不習慣的話,需要我叫莺丸過來一起喝茶嗎?他那裏是有些好茶葉的。”
小狐丸看出了她的“不習慣”,所以說了個很好的解決方式,那就是再叫一個人。叫其他人也就罷了,可他提的偏偏是莺丸。
七海花散裏遲疑了一下,沒有在第一時間說出拒絕的話來。
小狐丸擡眼看了下她,“怎麽,是和莺丸發生了什麽嗎?”
“沒有發生什麽。”她說這話時聲音還是染了幾分涼薄,然後她擡手想要以喝茶來掩飾此時的表情,可杯子移至唇邊才發覺,茶水已經見底了。
小狐丸輕輕松松以指尖将她的手腕壓了下去,連帶着杯子也被迫落到身側的回廊上,而後他提起茶壺為她倒滿了茶水,在清澈的茶水聲中說道,“那麽看起來,是莺丸做了失禮的事吧。”
僅憑三言兩語和她的神色就能得出如此的結論,狐本善智,狂野的外表和紳士的舉止後,又顯示出絕佳的洞察力來。眼前這個男人,似乎過分的完美了些。
但那完美又不是同三日月宗近一樣的不可亵渎,不會給人敬而遠之的感覺。反而,無論是小狐丸充滿誘圌惑力的肌肉和體型,還是他周圌身蓬勃的熾圌熱神力,都會讓人想要接近,是亵玩的那種接近。或者被他亵玩。
被三日月宗近的眸子所看着,心裏會一片平靜。
被小狐丸的紅瞳所注視着,會從心裏升騰上欲圌望來。
真的是、真的是難以抵抗的男人啊。
七海花散裏心中發出喟嘆來。
她沒有回答小狐丸的問題,她以為小狐丸會繼續追問,但他抛出那句話後卻又什麽都沒說,而是繼續安安靜靜地喝起茶來。
這次,她反倒是楞了一下,“不繼續問嗎?”
“既然在喝茶,就不說不知趣的話了吧。”小狐丸說道。
她微怔。
小狐丸這家夥還可以更完美一些嗎?能不能不要這麽撩人……。好吧,其實小狐丸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說了自己應該說的而已,是她有點沒把持住的,誰叫小狐丸太有魅力了呢?
“小狐丸殿。”她叫了他一聲,然後感覺應該說些什麽,于是她說道,“今日天氣真好。”
“是啊。”小狐丸突然笑了出來,“立起來了喔,壓切。”
七海花散裏順着小狐丸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茶杯,有茶梗在清綠的茶水中穩穩地立了起來。
“是吉兆啊。”
日光下的小狐丸銀發燦爛,裸圌露的胸膛和肌肉讓他看起來像個慵然的野獸一般,然後他對她笑着說道:
“所以,最近多出去走走吧,說不定能碰到幸圌運的事呢。”
她眨了眨眼,順從自己的心意,說道,“我倒覺得,能和小狐丸殿在這裏品茶,就是我的幸圌運了。”
“是這樣嗎?”小狐丸擡手喝茶,微微垂下了頭。他的長發雖是白銀這種優雅的顏色,但他卻總是有着張狂感的。此時碎發将他的紅瞳略微遮住了些,暗影悄然覆蓋。然後他輕緩地說道,“那真的是太好了。”
似覺察到他此時氣質不對,七海花散裏看放下杯子看過去。
卻見小狐丸對她揚起唇角,那唇線攜綻着鋒芒和桀骜,回廊遮去了部分陽光,所以他的面容和身體也被燦爛的光明和沉寂的黑暗分割開來,給他的氣質平添凜冽。
“我也覺得,能和壓切在這裏喝茶,真是再幸運不過的事了。”
幸運?幸與不幸由人評說罷了。
畢竟,他們的幸運,就是她的不幸。
露出了獠牙的付喪神,以及,尚不得知真相的少女。
今天的本丸,依舊陽光燦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