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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潮

李益身上燥熱。

他迫切想要抓住一點涼的東西,好讓自己渾身的血冷下來,以免當場現醜。

他拿起手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盞酒。

壺是涼的,杯是涼的,酒液也是涼的,他一擡手,仰脖喝了。

嗓子幹渴得緊,也沒嘗出是什麽味道,只是涼涼的,一下子入了肚,腸胃非常舒服,體溫好像降下來了。

然而很快,熱度再次回來了,燒的更厲害,他只得趕緊再倒了一杯,飛快地喝下。

他接連喝了四五杯。

馮憑面紅耳赤看着他,想提醒他那是酒,喝多了容易醉。要解渴,讓宮人拿一壺冷茶來。

臉熱的沒好意思沒開口。

她有些後悔:方才為什麽不備點茶水,非要備一壺酒呢?他會不會以為她有什麽企圖,故意讓他喝酒?

她是覺得這櫻桃酒酸甜,比茶有味道,顏色鮮紅也很美,适合在這樣的夜晚獨自品嘗。

或者,她是心裏,也希望他能喝醉?

他是那樣的人。

臉總是白的,下巴幹淨,衣服總是穿的簇新發亮,脖頸和袖口露出的中衣顏色都比平常的人白。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在馮憑眼中,他是接近完美的男人,總是理智而體面。

她暗暗想看到他失去理智,不體面的模樣。

馮憑臉更紅了,笑說:“早上內府進了些葡萄水果,很新鮮的,我吃了幾個,感覺很好吃。這個櫻桃酒是春天釀的,今天才剛開封,你嘗嘗好喝不好喝。”

李益沒回答她。他停了杯,手臂橫在案上,捏着酒杯的手僵曲着,指骨節發白。

他頭低下去,額頭抵着手背,眼睛注視着杯中一點鮮紅的殘酒,忽然暗暗笑了。

馮憑也笑,笑的不解,又有點羞澀的模樣:“李令笑什麽?”

李益低嘆道:“我好像喝醉了。”

這就醉了麽?

馮憑看他口齒清楚,神态自然,只是臉紅,也沒有哪裏不正常。馮憑也不知道他是真醉還是假醉,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赧然道:“那怎麽辦?”

李益聽到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有些惶惑,有些難堪。

李益小聲答道:“沒事。”

他松開酒杯,放到一邊,笑道:“醉了,不喝了。”

馮憑有些迷迷糊糊的,人好像在夢裏。看他笑模笑樣的,以為他在跟自己開玩笑,馮憑不由也放松了些。

馮憑臉紅笑着:“是真的醉了還是假醉了?”

李益笑說:“真的醉了。”

馮憑看他還是不像喝醉了,越發覺得他是在逗自己了。

馮憑說:“看起來還好。”

李益說:“不好,腦子已經有點暈暈的了。”

馮憑意外說:“真的嗎?”

李益點頭:“真的。”

馮憑說:“你站起來走一走,讓我看看。”

她也不知道怎麽,淨說傻話。

李益笑說:“站不起來,起來就得丢人現眼了。”

馮憑聽他說的很厲害,但看他那模樣鎮定,又感覺不出來有那樣厲害,就只是看着他,迷迷糊糊傻笑。

李益剝了一顆葡萄。

他開始專注地吃水果,吃葡萄。葡萄甜的很,就是要吐籽,他将剝下的葡萄皮和吐出的籽都放在桌面的小盤子裏。

桑葚是紫紅色的,個兒大飽滿,吃起來水分十足,酸甜可口。只是上面有綠色的果蒂,他小心摘下來,也放在盤子裏。

他就真的只是吃水果,心無旁骛地剝皮,入嘴,咀嚼,又拿下一顆。

馮憑看他這樣,就覺得心慢慢的平靜下來了,很靜谧,很安定,充實而且滿足。他喜歡她為他準備的食物,不辜負她的美意。

馮憑說:“皇上最近對丞相越來越不滿了,早上還同我抱怨。”

李益一邊剝葡萄,一邊轉頭問:“說什麽了?”

馮憑說:“大體就是那些,你也猜得到。”

李益說:“乙渾一味攬權,得罪的不止是皇上和太後,更是得罪了滿朝文武。大家表面上奉承他,實際支持他的并不多。他越不知足,越會招朝臣的反感。娘娘要鏟除他只需一道聖旨,不是難事。關鍵是鏟除他之後。”

他柔聲娓娓道:“這邊是皇上要親政,必定會清除一批舊臣,換上自己的親信,他的安排不見得會如娘娘你的意。那邊是豪強、貴族、宗室們,也都有各自的訴求,他們會向你要官要爵要利。娘娘需要慎重考慮整個安排。滿足他們,就會被他們脅迫,接下來手伸得更長嘴張的更大你更加頭疼。不滿足他們,他們不支持你,你也寸步難行。這些人必定要殺一批放一批用一批,至于殺哪些放哪些用哪些,都需要仔細小心地掂量。娘娘現在可以着手準備,提前跟他們通通氣,先溝通清楚了,不要貿然動手,否則變成爛攤子無法收拾。皇上那邊太心急了,娘娘也得千萬看好他,別讓他做出傻事來。另外還得防着乙渾這夥人狗急跳牆,他要是看出娘娘的意圖,指不定會魚死網破,那可就是大大的壞事了。娘娘這段日子可以對他再加恩重,一面是麻痹他,一面也可捧殺之。”

馮憑說:“這正是我最近頭疼的。”

李益說:“娘娘現在病中,他放松了戒備。近來他朝務壓身,整日忙的不可開交,沒心思注意娘娘的動靜,正是娘娘籌備的時機。”

馮憑道:“你有什麽建議嗎?”

所有的謀劃都在口頭,并不付諸字紙筆墨,防止洩密。

這兩人都是好腦子的,一件事一事理的清清楚楚,絲毫不亂。對朝中的人事也都相當熟悉,交談起來沒有任何費力。

一會兒話的工夫,盤中的葡萄桑葚已經吃完了,剛剛好正事也說畢。李益拿濕帕子擦手。

擦着擦着,他手撐着額頭,又開始笑。

馮憑的心靜了一會,又再次被他激熱,臉又開始紅,有些害羞說:“你又在笑什麽?”

李益笑說:“我說我喝醉了,你非是不信。”

馮憑聽他說了半天話,一點也沒感覺他醉,莞爾說:“你一直在笑,我以為你沒有醉。”

李益說:“喝醉了就忍不住。”

“你看到我停不住笑就知道我肯定喝醉了。”

馮憑沒見過人喝醉了還條理這樣清楚,只是一直笑的。不過她曉得,李益這人自制力一向非常好,這倒也像他的性格。

馮憑關心說:“你難受嗎?”

李益說:“沒事,只是有點熱,頭暈的很。這酒太厲害了。”

他說熱,馮憑就跟着心一熱,渾身也燥熱起來。

李益也感覺到自己這話說的有些尴尬,讓人無法回答。他轉頭,面對着她。馮憑就看到他滿臉緋紅,白皙的面上遍布春。色,情。欲仿佛要從眼睛裏溢出來,仿佛要咬住她吃了她。關切的話語從嘴裏出來,帶出熱氣騰騰:“今天感覺怎麽樣,身上有沒有好點?”

馮憑已經不行了。

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是廢話,她難受得很,嘆息着閉上眼,扭過頭去。

她呻。吟道:“問這幹什麽。”

她心想:有問這閑話的工夫,做什麽事不好。

然而她想讓他做什麽呢?她不敢想,她太膽怯,不敢主動。她大半夜把他叫來這裏已經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氣了。

李益又低下頭笑。

生理性的淚水從眼睛裏湧出來,真是見面如受罪。他用了全部意志,控制着自己的手沒有向她的身體伸去。

他不敢伸。

一伸出去就回不來了。

他想找個話題,緩解一下眼前的尴尬。他想找個理由,解釋一下自己這狀況,洗一洗嫌疑,只是如論如何也找不到。

他就只是沉默了,一邊笑,一邊想理由。

其實他知道無法掩飾,她什麽都明白。

馮憑閉着眼,任着心在腔子裏隆隆直跳,任着自己臉發燒,身體發熱,心潮起伏又定。

兩人一個坐着,一個躺着,都是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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