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入夢
楊信勸慰了一會, 馮憑卻完全沒聽進去。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是件很嚴重的事。
就是幾年前, 出征柔然的時候,拓跋叡曾跟她定了個約。
當時說以後若死了,先死的那個人要在黃泉道上等另一個, 等到一起了,再去投胎。那會兩人正熱戀麽,所以什麽誓言都肯發, 什麽今生來世, 說的特別感人,特別真摯。只不過拓跋叡死的時候, 兩人感情正跌到最低谷, 她悲痛憤恨之下, 就把這件事忘了。
直到現在才猛然想起這個問題。
她忽一陣後怕:他不會還把這個話當真了吧?
她想到自己死了之後,可能會在黃泉路上撞見他, 心裏就要吓死了。
要是她去了陰曹地府, 他抓着她說:“我們約好了的。”那她可如何是好!她總不能說:“啊?我忘了啊?”要不然, 假裝一笑泯恩仇的真跟他投胎去了,下輩子再做夫妻?她雖然不是什麽貞潔烈婦, 但心裏其實還是有些潔癖的, 她自認為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她總不能他死了,沒人陪,就跟李益在一起,下了黃泉又再跟他恩恩愛愛吧?她已經不是他的女人了,也不打算下輩子再跟他一起投胎。
可是拓跋叡不知道, 他可能還覺得她會一直愛他,守着這個諾言呢。
想到這個問題,她就再也睡不着覺了。
她自我安慰說:我死的時候,可能已經很老了,是個老太婆,到時候去地下見到他,他可能也認不出來,我若看見他,就背過身,悄悄溜過去好了。只要別被他逮着!這倒是個好主意!
但她又有點怕。這人眼神好得很,萬一把她認出來了呢!
而且她雖然已經不愛他,但到底有過情分,也不好意思讓人家枯等。她心裏只盼着兩人互相忘記了,再沒幹系才好。否則再次見到,她都不知道怎麽面對呢。
她為這個問題糾結了半夜,提心吊膽的,不曉得該怎麽辦。到後半夜,她一下子又轉過念頭了,心說:我真是瞎操心!也許他在地底下過的比我還快活呢!
他什麽時候身邊缺過人了?指不定他在地下見到什麽宋美人,什麽李夫人,左擁右抱滿足得很,哪裏還能記得我呢?不光有美人,他還有烏洛蘭延湊趣。他得意呢,不像我,就算死了也沒人陪。
她于是又放棄了同情他的念頭。她在床上,雙手合十的祈禱:你快快地走吧,我跟你的情分已經盡了,我現在不愛你也不恨你。你是個死人了,還不肯放過我嗎?不要再來擾我了,你的兒子已經夠我受的了。阿彌陀佛,以後我年年給你多燒幾柱香,多造幾尊金身。
她念念叨叨,神明恍恍惚惚的剛要入夢,拓拔叡的影子又從不曉得何處飄了進腦海。她吓的猛一掙紮,強行睜開了眼睛。她渾身顫抖地,面孔扭曲,雙手捶着床,恨不得将他從夢裏揪出來打一頓。
在無人的地方,她的思想條縷,密密麻麻,纏繞成一片鬼蜮森林,時刻在和那死去的魂魄對話。白日的時候,她又恢複了神明,清醒而理智地應對着朝堂種種局面。
楊信倒是有點擔心她,私底下跟徐濟之溝通她的病情:“娘娘最近身體倒是無恙了,氣色也好了很多,不過我看她還是有點不對。老說做夢,沒事就愛一個人呆着,那天我在簾子外面,還聽到她自言自語,一直說重複的話。我問她,她像是回不過神,你說她這是心病嗎?”
徐濟之說:“娘娘以前是這樣的嗎?”
楊信說:“以前完全沒有的。娘娘性子一向溫和沉靜,自從先帝過世,可能是悲傷所致……我也不曉得怎麽說,她近來好些了,只是做夢,想來是先生你的藥見了效。之前她常常犯病,一發作起來,就跟瘧疾似的,汗出如漿,咬牙切齒,抓東西,還打擺子,她說是頭痛胸悶,身上無力。”
徐濟之說:“心病無論如何也到不了這個程度,像你說的頭痛胸悶,四肢無力,出汗,都不是病人自己意識能控制的。我看娘娘這不是心病,還是身體的病症,只是因這病容易受情緒的影響刺激而發作,所以被當成是心病。”
楊信說:“先生說的有道理,那既然如此,這病先生能治嗎?”
徐濟之說:“下官不才,此症能不能治,下官也不敢斷言。有時還是得靠病人自愈,平日盡量少受刺激。”
話雖如此,不過徐濟之見到她的時候,感覺她并未楊信說的那般嚴重。她說話的神思條理都很從容,臉上還帶着微微笑意,華貴雍容,并沒有要精神發瘋的跡象。
馮憑最近不見李益了,倒是同徐濟之親近了起來。徐濟之專為她治病,時時都在宮中,馮憑閑來無事,便時常同他聊天。徐濟之是南方人,馮憑從未到過南方,聽他說起水鄉澤國的風物,倒是挺有意思的。
徐濟之初來北方,水土不服,飲食尚不習慣,前次在宮中吃了太後賞的酥酪,結果回去腹瀉三天,差點沒折騰的斷了氣。馮憑有些歉疚,最近專讓楊信尋了個地道的南方廚子送給他。除此之外,還賞賜了他百頃的田宅,男女仆婢若幹。徐濟之自然是感激不已。
徐濟之其人,品貌端方,為人也溫文,甚有學識,倒是馮憑頗為喜歡欣賞的那一類人。馮憑先前見他過瘦,氣色瞧着不太好,衣裳捂得厚厚的,懷疑他是有病,不過休養了這幾個月,馮憑看他竟然脫胎換骨似的。他身體明顯強健了不少,臉色也白潤了,本來就是個五官俊秀的人,猛一下,顯出點美男子的樣貌來了。這日他坐在殿中,替馮憑拿脈診治,馮憑一個轉眼,忽然注意到他濃眉秀目,感覺他皮膚也比上次見着白皙的異常,着實有點引人注目。
李益是溫柔英俊,像玉石雕琢出來的溫潤的剛毅,徐濟之的相貌卻偏向于秀美一些,線條更柔和。但是絕對不女氣,總之看起來是個很好的人。
她一時突發奇想,心想:他倒是沒有家室。
李益沒毛病,什麽都好,就是有家室拖累。大姓家族婚姻網絡,也不是人能擺脫的。她雖見不到李益的夫人,大可不必在意,但還是不願意跟人分享男人。
徐濟之就沒這麻煩了。
他無妻又無子,又無家室之累,人看起來也相當不錯,是她會喜歡動心的類型,長得也俊美。而且他做禦醫,可以随時出入宮中,能夠随時陪伴在她身邊。不像李益那樣難得見面,熬的人心都要熬幹了。見一面就跟偷似的,想在一塊說會話都那樣難。這樣一天成,長年累月的怎麽成呢?她還是想要能陪伴她的人。她心裏一分析,覺得這徐濟之不論怎麽算,都跟自己很合适。
這只是她一時的奇想罷了,實際上她并不敢付諸任何行動。其一,她不曉得徐濟之對她有沒有意思,這種事情得兩人互相看對眼才行。其二,她不敢再弄出事情來,招惹到拓拔泓了。
馮憑的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又順着肩膀,衣袖,落到手上,轉而又重新回到臉上。她裝作關切似的,笑問:“先生到了北方也這麽久了,可有考慮過娶妻之事嗎?”
徐濟之倒沒想她突然問起這個,讪讪道:“這,臣倒是還沒想。”
馮憑說:“為何?”
徐濟之輕輕按着她的手脈,被她那眼神掃的心不在焉:“臣身體有疾,暫不打算娶妻生子。”
馮憑不解說:“我看先生面色皎潔紅潤,不像是有疾的。不曉得先生是有什麽病症,以先生的醫術,竟也不能治好嗎?”
徐濟之嘆氣說:“臣這病,平時看着和常人無異,只是發病時吓人。而且容易遺傳給子女,所以也不敢想什麽娶妻生子了。”
馮憑說:“這是有點可惜了。像先生這樣俊秀的人物,八成有許多名門閨秀想嫁的。”
徐濟之偏生是個很敏感的人。雖初來乍到,但日日見到她,早就将她跟李益以及拓拔泓那點子事猜了個透。今見她用這樣的目光看自己,頓時便有些不自在。
馮憑故意跟這徐濟之找話說,想試探他,不過看他反應,倒像是完全沒那意思,并沒有被自己的美色迷倒,也就放棄了這一念頭。她本來也只是偶然一遐想罷了,并沒有當得幾多真。
私下,她倒是有點唾棄自己的饑不擇食,見到個好看的男人就要忍不住胡思亂想,已經跟個蕩。婦無異了。這可不是個好苗頭,她老老實實将自己打住了。
這天,她打開了一直藏放在櫃中的拓拔叡的遺物。他的戒指,發冠,碧玉帶鈎,還有腰間常戴的玉佩。熟悉的氣味忽然湧上來,一時好多回憶也全湧上來。真是沒有辦法,她心想:不管怎麽折騰,別人的還是別人的,我的還是我的。
她握着那塊玉龍帶鈎,心中悲哀地嘆想:咱們兩個都是孤魂野鬼。一個陰間的鬼,一個陽間的鬼。雖然誰看誰都可惡,可最後還是只有咱們兩個過。
她忽然又想到:生人都要走。
生人都要走,唯獨死人,死人是帶不走的。這樣想,他死了,那他跟她是不是也永恒了呢?畢竟現在,是再無人能将他從她身邊帶走了。她把他的魂靈附着在這冰冷的物體上,鎖在這一方小匣子裏。誰都會離她而去,到這魂靈是永不離開的。這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永遠。
是夜,她将那匣子放在枕邊,手中握着那塊白色玉龍帶鈎,心中默想:來吧,你不是喜歡入我的夢嗎?我原諒你了,你來陪着我吧。我一個人活的太寂寞了,只要有人能陪我,鬼魂我也接受了。
這夜,她沒有做任何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