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取暖
這季節, 天氣已經有點寒涼了。
拓跋泓從宮女手中接過薄被,給她搭在胸口。彎腰坐在床上背對着屏風, 他低目注視着她秀麗的眉眼,耳聽着宮女離去的腳步, 更聲漏響, 心中忽然唰唰下起了疾雨。
她閉着眼睛不看他, 但他知道她沒有睡覺,因為根本聽不到呼吸聲。他不敢對着她臉, 是以低了眼睫, 将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他一只手正持着她手。
她堅硬剛強的性格, 偏偏有着一雙極柔的手。皮膚白皙細嫩, 骨骼纖細,有勻稱的肉感。手指細長,指頭尖尖的, 指甲修的圓潤, 呈肉粉色,泛着半透明的光澤。這讓他自然而然聯想到她的身體,也是這樣骨骼纖細,美好柔軟的。
眼睛有點微微的發澀。
他的心在微動。
耳邊風聲雨聲,一陣緊過一陣,他恍惚間真有點懷疑外面下雨了。
但他知道這宮殿裏,是聽不到雨聲的。
是他的胸腔中在呼嘯。
他知道他必須要說點什麽, 不然一會她睡着了,他今夜又白來了, 像無數次那樣,枯坐一會,寂然離去,只帶走滿身的疲憊和彷徨。只是他不懂開口,在愛情上,他是敏于行而讷于言的人。他想要“一切盡在不言中”,什麽都不說,只是去擁抱她好了,主動躺到她身邊去,但又害怕不經許可,會像上次那樣,自作多情,帶來怨恨,落得一身傷痕。
“沒什麽事我就走了。”他聲音低的自己都聽不清,他怕這句話說出來,她會回他:“那你走吧。”
他心裏多麽期盼她能挽留他:“別走了,天這麽晚了。”
天這麽晚了。
路那麽遠,夜那麽黑了,更深露重,一個人走回去多寂寞啊。
入秋了,這夜晚,樹上的葉子應該起霜了吧,他想想就感覺很冷。到處黑漆漆的,只有燈籠的微光,往返一趟,衣服上都結了寒氣。回到寝宮,也是冷清清的。他想在溫暖,熱鬧明亮的地方休息,有肉體的溫暖,有肌膚的芬芳,有嬰兒的吃奶聲,這讓他覺得生機勃勃,充滿活力。
一個人活着,太孤獨了。
她仿佛沒聽到他的話。
又或者是聽到了,不願意回答呢?
“天太黑了。”拓跋泓彎了腰去,額頭抵在她脖頸,臉貼在她臉上,貪婪嗅取着她發間的芬芳,低聲道:“立秋了,樹葉都打霜了。”
時間沉寂。
半晌,她終于有了反應,緩緩撫摸他頭發。那是一種溫柔到極致的愛.撫,好像母獸舔舐着幼獸,他像從來沒有得到過喜歡的幼兒,終于得到了大人的喜愛和獎勵。那一瞬間幾乎感動的要落淚了。
“再過不久又要入冬了。”她好像是說着無幹的話。
她嘆道:“又要冷了。”
拓跋泓道:“又要下雪結冰了。”
拓跋泓低聲,好像懇求似的說:“我好冷啊,今夜沒有月亮,也沒星星,黑漆漆的。”
她只是愛憐的撫摸着他脊背,溫柔安慰。
拓跋泓掀開薄被,躺上床,在被中雙臂摟抱住她。
她暖烘烘的,柔軟芬芳的身軀貼在他胸膛,頓時所有的觸覺與嗅覺都複活了。
仿佛春風拂過,冰融雪消,蝴蝶将要破繭而出。他摟着她的胳膊用力箍緊,熱情地将嘴唇迎上她的臉,動作卻因為身體的激動而僵硬,只留下一個輕.薄而顫.栗的吻。
她閉着眼睛,雙手擁着他,像貓似的,将臉頰擡起來,蹭他的臉。拓跋泓一時懷疑她在夢游,幾乎不敢動,繃的背都僵直了,忽而她又停了下來,手停在他後背上。
他幾乎有點受寵若驚了。
過了一會,拓跋泓明白了,她是在嘗試。
她大概也是孤單寂寞的很了,所以嘗試和他親近。
他不敢妄動,只是保持着直腰的姿勢。
心事纏綿,像一只缱绻的蝴蝶,他一邊任由她擁抱,一邊輕輕去親吻她嘴唇。他期待自己的身體能讓她喜歡,能給她帶來滿足和快慰。
她細膩的手從他腦袋,撫摸至他脖頸。
年輕人的脖頸光滑修長,肩膀的線條挺直,脊背挺拔而柔韌,像一只修長的獵豹。美麗,皮毛順滑。整個身體抱上去年輕,緊實而有彈性,氣息清新幹淨。
動人。
他乖巧的也像一只獸。他是帶着獠牙的猛獸,然而只有此時,溫良而無害。只是依戀的蜷縮在愛人懷裏,等待着撫~摸。
她手漸漸停下來了。
也沒表示,拓跋泓也不知道她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他默了半晌,繼續親吻她,這回帶了溫度。他想要她太久了,終于得到了她的許可,遂無法忍耐了。他需要狂肆一場。
馮憑想起那個人了。
她并不太想起故人。逝者已逝,随着死亡,她在自己和那人之間築起一道長城,将過去的記憶阻擋在外。她是要活着的人,不願意沉湎往事,給自己增添痛苦。這麽多年,他确實已經從她的心裏消失了,消失的幹幹淨淨,不留痕跡。
她絕情,然而不絕情,生活沒法繼續。她不能活在怨恨或者懷念中,她還太年輕,不能用一個人的死亡來埋葬自己的一生。
只有偶爾接觸到拓跋泓,她會忽然想起那個人。
太像了。
少年時期還不明顯,随着年紀增長,越來越像。身高幾乎一樣了,身材也都是那種身材,面貌依稀仿佛,遠遠瞧着,幾乎就是一個人。
這樣抱着,氣息感覺沒有任何分別,好像是那個人變年輕了。
心裏猛然間一陣刺痛,一時五髒六腑揪在一起,什麽都想起來了。什麽都想起來了,愛與恨也都來了,幾乎要不能呼吸了。
人生怎會如此荒唐。
拓跋泓并不知道自己和那個人像,如果像,她也不會對自己那樣冷淡。
他知道他像他母親,所以她讨厭她。
殿中夜裏寒涼,年輕的身體偎依在一起,肌.膚暴露在空氣中,卻誰也未感覺到冷意。拓跋泓摸到她背上凍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但身體還是火爐子似的暖烘烘。他用自己的體溫去覆蓋她。
拓跋泓一度滿足,擁着她睡去。
夜裏,他果真聽到了急促的風雨聲。
雨聲嘩嘩的,非常吓人,但是卻沒有害怕的感覺,因為懷裏還摟着一個人。雨下了一陣,殿中溫度更低了,床簟枕席冰涼,他蓋着薄被,小腿露在外面,感覺到冷了。懷中的人卻是暖的,睡夢中他感覺非常舒适,擡了腿去貼住她腰,小腿壓着她小腿。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覺到身上熱乎乎的,她取了厚的被子來,在給他蓋被子。拓跋泓頭一次感受到被愛的人所關愛的感覺,太美好了,太溫暖了,那是從未有過的幸福。等到她也重新睡下,他再次貼緊了抱住她,腿夾住她。這樣的姿勢很有安全感。
拓跋泓睡的非常熟,沒做一點夢。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到眼前有光亮,沒有一點困意的忽然醒了。他睜開眼睛,發現她不知何時已坐了起來,在自己身邊,懷裏抱着宏兒在哄。宏兒還在斷斷續續的哭泣。
他一時糊塗,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直到看見殿中換了蠟燭,估摸着還是夜裏。他眼睛有點痛,伸手揉了揉,頭抵到她腰.腹上,嘀咕道:“怎麽半夜起來了,別管他了,讓奶娘去哄吧。”
馮憑哄宏兒說:“不哭了不哭了。”又說:“我帶他到外面去睡吧,皇上明日還要上朝。”
拓跋泓知道,八成是自己睡夢中纏着她,她脫不得身,所以才把宏兒弄過來了。他埋頭在她腹部,眯了一會,舍不得讓她走,嘆道:“算了,一塊睡吧。可別再讓他半夜哭了。”
拓跋泓對孩子疼愛的有限。
雖然是親生父親,但他對宏兒的感情遠比不得馮憑深,聽到孩子哭就煩。尤其半夜,簡直想提起他腿把它丢出去。他不懷胎,也不懂十月辛苦,孩子怎麽生出來的都很莫名,在意宏兒只因為是自己的長子繼承人,還有他和馮憑感情的維系。
過了一會,他聽到咂咂的吃奶聲,又高興起來。他困意消失,完全清醒了。他傾身過去,靠在她身邊,看宏兒吃奶。
這個傻小子,有沒有奶都不知道,是個女人,就鑽在懷裏咂。咂半天了,還沒反應過來。
“他長的好白啊。”
拓跋泓看嬰兒渾身雪白,胳膊腿兒玉雕似的,他伸出手去掐一掐,贊嘆說:“男孩怎麽長這麽白。”
宏兒吃着吃着奶,眼皮子合下去的,像是要睡了。
“真可愛呀,他的手想咬一口。”
拓跋泓說着,當真拿了他的小手放在嘴裏咬。
馮憑壓低聲說:“皇上別弄他,剛睡着,一會又醒了。”
拓跋泓看着宏兒,又生出了一股做父親的喜悅:“他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長大了朕就可以帶他去騎馬打仗了。”
馮憑說:“快得很,幾年就長成大小夥子了。”
拓拔泓說:“再過幾年,就可以帶着他出巡了。”
他忽然想起他的小蠶豆,好久沒見,不曉得長沒長大,好奇地揭開襁褓。及至看到小雀兒翹着,大是驚奇,躍躍欲試地想捏一下。馮憑打了一下他手,嗔道:“別弄他。”
拓跋泓讪讪說:“好小啊。”
他胡說八道,馮憑自然是不理他。宏兒終于睡着了,馮憑将他放到輕輕放到床裏頭,拿被子給他蓋住。
她起身去吹了燈,側着身子躺過去,拓跋泓自背後埋頭抱住她腰,緊貼着她的柔軟芬芳。殿中重歸黑暗和寂靜,沒過多久,拓跋泓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