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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入獄

拓拔泓心中很不安, 他出了殿, 想到永壽宮去看看。

那時已經是半夜。

馮憑正在哄泓兒睡覺。

她坐在床上,懷抱着孩子,聽到腳步聲近,擡起頭來, 有些詫異說:“這麽晚了,我還以為皇上不來了呢。”

拓拔泓走到床邊,低聲道:“今天有點累。”

馮憑看出他心情不佳。

她知道最近出了什麽事情,然而眼下她的處境很被動,無法采取什麽有益的行動。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拓拔泓道:“拓拔徵謀反的事,你知道嗎?”

馮憑手拍撫着宏兒的背:“前幾日已經聽說了。”

拓拔泓道:“你哥哥, 平素跟他往來甚密, 有人揭發了他。”

馮憑道:“哥哥那樣膽小的人,皇上相信他有那個膽子嗎?”

拓拔泓道:“他們打算謀反之後擁立太子。”

馮憑也沒擡頭,直白道:“宏兒才三歲,所以皇上認為這事跟我有關嗎?畢竟宏兒跟我最親。”

拓拔泓道:“沒有,你誤會了。”

他嘆道:“朕只是有點難過。”

馮憑道:“我明白皇上的心情。只是這幾年, 朝堂上的事,我早已經不過問了。白天給宏兒喂飯, 洗澡,晚上哄他睡覺, 他哪一件事,我不是在親力親為的。整天就操心他吃喝拉撒睡,哪還有心思去操心別的。有那個心, 也沒那精力了。”

她嘆道:“你以為這小孩子多好帶的嗎?他這麽小,身邊時時刻刻離不了人,随時都要人看着,十二個時辰都要人陪着,這幾年都沒睡個囫囵覺。”

拓拔泓聽到這話,心裏稍稍舒服了一些。這幾年,她确實一顆心都放在了宏兒身上,做着保母做的事,沒有精力去理任何其它。他又嘆了一口氣。

馮憑将放宏兒到床裏側,拿被子給他蓋好。

拓拔泓伸手抱住了她腰,臉埋在她懷裏。

馮憑見他這個樣子,不由得也有些心軟,轉過身将他擁住了,手輕輕撫摸着他的頭發和脊背:“皇上累了,早點休息吧。”

拓拔泓道:“你不會背叛我的,對不對?”

他聲音低弱,是不自信的樣子:“我愛你,咱們是夫妻。”

馮憑撫摸着他背,安慰道:“皇上別怕。”

拓拔泓不知怎麽的,這夜特別的傷心,他趴在她懷裏,莫名其妙地觸到了淚腺,竟然掉眼淚了。

“我只有你。”

他低聲道:“要是沒了你,我就是一個人了,你不要離開我。”

馮憑撫着他背:“不會的,我不會離開皇上的。”

他擁着她上了床,嘴唇吻她,他的眼淚順着她的臉頰流進耳朵裏。馮憑那一刻,感覺到他的愛意。她知道他或許是真的愛她的,盡管他不太會愛,但這感情是真摯的。她有一刻,非常想告訴他,她有了他的孩子。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這話說出來,讓她感覺對不起故人。

她引着他手去撫摸自己腹。部。肚子還是平坦的,但她知道,裏面正孕育着生命。她用無聲的動作想要告訴他,他是她孩子的父親,她此生已經別無選擇了。

只是拓拔泓沒懂,他以為她是在挑。逗他。

事情還在不斷發酵。

有人彈劾并州刺史梁欽,也參與了謀反,半個月之後,李益也被彈劾,一并下獄了。而且不光李益,李羨以及李家親眷,也全都入了獄。在**面前,什麽公卿大臣,王侯貴族,都如同春天的韭菜一般,脆弱的不堪一擊。

在牢中,馮憑再一次見到他。

時隔三年,他模樣一點未變,她第一眼,仍是看到他的眼睛。那張白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烈火熊熊燃燒過後,萬物湮滅,一地灰燼。他冷漠而孤獨,唯有一雙眼睛在訴說着歡喜和怨憎。

他的目光,毫不躲閃地迎着她,他注視着他,冰冷的,剛強的,利刃一般要将她刺穿。仿佛是懷着極深的恨,她吓的心哆嗦,整個人幾乎顫抖了。

信裏他的語氣那樣平和,她以為他是已經對她淡了,沒想到見面他卻是這樣的表情,那是從未放下,從未釋懷的眼神。

他是壓下了多大的怨恨在寫那封回信,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回到京城的呢?

他注視着他,不說話,眼底仿佛有萬水千山。

她已經忘了他了,忘了三年了,為什麽再見面,她會這樣悲痛呢?也許是他眼神太可怕了,太絕望了,好像是受了很大的傷,好像是經歷了什麽類似地獄的痛苦。她感到罪惡,愧疚的難以言喻。過往的感情通通湧到了心頭,她對不起他,相愛的事,他妻子的事,讓他離開京城的事,拓拔泓的事。以及現在的事。

當時多麽憤怒,多麽痛恨,然而此時回想,他并沒有任何對不起自己的地方。他只是在愛她,對她好,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而她傷害他的太多。

當初翻臉,是因為他為宋慧娴求情的事。她當時很氣憤。但她心裏知道他沒有錯,換做是她,她也會那麽做。只要不是泯滅了人性的人,都會像他那樣做。

然而那時她太恐懼了。

恐懼自己的權力受到挑戰,恐懼自己的地位會被撼動,所以她狠下心,絕了情,決心要将他甩開,用了最無情的方式。她實在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會怎樣做,她給了他一個無法做的選擇,得到了她早就預知的回答,然後她唾罵羞辱他,将他趕出自己的視線。

因為注定無路可走。

所以她選擇放棄。

她以為這是對他,也是對自己的保護。

這段關系自始至終,懦弱的那個人不是他,而是自己。

她對着他,一瞬間胸悶的厲害,難以呼吸。眼淚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他大概是幾天沒梳洗,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看起來有點邋遢,然而模樣還是他。她曾無數次親吻過的臉,曾無數次擁抱撫摸過的身體。她的心要被愧疚吞噬了,她是愛情中的罪人,她是背叛者。

他曾是她的向往,最珍惜的人,然而她傷害了他。

“你怎麽成這樣了……”她聲音啞的自己都聽不清,“怎麽也不告訴我,要不是……”

李益低聲道:“現在你滿意了?”

她難過地搖頭:“不,這不是我的意思。”

她說着,眼淚又掉下來。

她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還是愛着他的。

明明已經放下了,她已經接受了別的男人,怎麽會還愛他呢?她感到極度地不可思議,不可理喻,為什麽,為什麽她會感到痛苦,窒息。她明明已經快忘了,他們之間的感情有那麽深嗎?

“這不是我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李益道:“看來你這些年是真的不問世事了。”

她悲痛道:“我有資格問嗎?只是橫添是非罷了。”

李益道:“這樣也對,這樣他才會信任你。”

她伸出手,想撫摸他的臉。

他冰冷的眼神終于稍稍轉暖了一些,聲音沙啞道:“別碰我,髒。”

她幾乎疑心他是在罵她了,然而他放軟的表情告訴她,他只是在說自己臉上髒。

“幾天沒洗了。”

他問她:“我是不是臭烘烘的?”

馮憑道:“沒有。”

李益道:“現在沒有,再過幾天也該臭了。”

他是那樣好潔的人,此時卻相當坦然。

她想抱一抱他,卻不敢,只好低下了頭去,握住他的手。她無話可說,無言以對,只是垂淚,愧痛難當。

李益道:“外面沒人看,你抱一抱我吧。”

不管她如何傷害他,只要她一露出難過的樣子,他就心軟了。原來他不恨也不怨,只是渴求她能陪伴他。

她伸出雙臂,抱住了他,他的肩膀還是那樣寬厚,胸膛還是那樣溫暖,身體的氣息,還是那樣讓她着迷。

李益嗅着她發間的芬芳,感覺許多日的難受,終于舒服了一點。渾身的肌肉骨骼也放松了,知覺也複蘇起來。

太難得,太不易。

“他對你好嗎?”

他突然問了這一句。

馮憑聽懂了,他問的是拓拔泓。他自然是知道她和拓拔泓的事了。

她啞聲道:“好壞都一樣,能平安無憂便夠了。”

李益低嘆道:“對不起。”

她落淚道:“說什麽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

李益道:“我想給你我的一切,只可惜李益一介微臣,能給的太少。唯盼來生擁有的多一些,不至于這樣束手掣肘地為難。”

馮憑道:“別說這些了。”

李益道:“不說了。”

馮憑臉貼着他,哽咽道:“我有孩子了。”

李益身體一震,緊接着臉色有點發白。他努力保持着原來的表情,只是聲音已經低的像是在呓語了:“什麽孩子?”

馮憑摟着他,難過道:“我懷了他的孩子了。”

她沒有同任何人說這件事,只是見到他,便想向他說。只因為他是她最信賴,也最依賴的人,她的憂慮和彷徨,除了他,她沒有任何人可訴說。

李益閉上眼,茫然良久,直感到心中一片冰涼,渾身都結了冰。最終他無奈地撫摸着她頭發,嘆道:“好好照顧自己吧,別再傷了身子。我現在……也幫不了你了……”

馮憑道:“我會救你的,不會讓你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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