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漩渦
這談話無法繼續。
拓拔泓一句“在刑部審理”, 自己不知情, 便打發了她。除此之外不肯再多說什麽。
而馮憑想和他開誠布公,他則是不願理會,表示将不徇私情,絕不幹涉此案的審理, 并斥責她不該幹政。兩人的對話越來越充滿□□味,各自的怒氣都已經達到了最高值。她想低三下四地求他,然而看到拓拔泓那張固執的臉,懇求的話說不出來,而且她知道,說出來也沒用。
她感覺腹中充斥着一股氣。
拓拔泓已經親政兩年餘了, 大權都在他的手裏。
政不在手, 權不在手,除了懇求和勸說,她無法對他施加任何影響。面對着鐵板一塊,不容質疑的拓拔泓,她感覺到了蚍蜉撼大樹, 不知從何處着手的無力。
拓拔泓希望她能知難而退。
他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身份。于公她是一國太後,于私, 她現在是自己的人,不管站在哪個角度, 她為李益說話都是不應當的。這件事,他之前沒有告訴她,就是希望她能當做不知道, 就此撇清關系,如此,他也能看到她的真心和忠誠。
然而她現在的表現讓他很是不滿意。
馮憑知道,和拓拔泓糾纏只是白費時間,她忍着怒回到永壽宮,決定自己親自去想辦法。她先是讓人去,召來刑部尚書盧瞻:“李益的案子,現在是你在審理?”
太後已經久不問政事了,突然召見大臣,那盧瞻怎會不知她的目的?那李益是太後的舊情人,而今下獄,案子又在刑部手裏,太後自然要幹涉。
她居高臨下地發問,那态度,分明是很不善,盧瞻有點惶恐:“李益的案子确實是刑部在審理……”
馮憑直問道:“你審理的如何?依你之見,他有沒有謀反?”
太後雖然眼下已經不再理政,可她畢竟曾經垂簾,在朝中還是有着不小的影響力的。盧瞻入宮便知她意圖,可不敢得罪他,忙撇清道:“回太後,此案确實是交給了刑部,可是皇上特命了司隸校尉李因主審,臣只是陪審,究竟案情如何,臣實在不敢下定論,此案臣做不得主。”
馮憑驚道:“李因?皇上什麽時候讓李因主審了?”
盧瞻道:“凡是有關拓拔徵謀反的案子,全都是李因在主審。皇上命他全權審理此案,要求刑部配合審理。”
他誠懇說:“臣以為,這還是得看皇上的意思,李因他也是聽從皇上的吩咐。”
馮憑冷眼瞥他:“我倒奇怪,司隸校尉主管監察,什麽時候你們刑部的案子也交給司隸校尉代勞了?你這個刑部尚書而今淪落到給他做副了?”
這麽個事,盧瞻也很憋屈,然而哪能有辦法。那李因是皇親國戚,皇上信任他,誰能跟他去争?表面上還要裝作恭維的樣子:“李大人做事果敢,深得皇上的重用,臣只是從旁協助他。”
一席談話耗費了半個時辰,然而沒有絲毫用處。馮憑打發了盧瞻,感覺仍是無從着手,胸中憋的更厲害了。
那時已經是深夜了。
她還沒有用晚飯,只是坐在冰冷的食案前,右手撐着額頭,十分痛苦的樣子。楊信在一旁幹站着,陪她沉思。
楊信其實是想勸她自保為上,不要趟這渾水的。
只是不敢說。
她這個焦慮樣子,明顯是很在意那人的,他真敢說那話,八成是要遭她恨的。
但這件事她真的不适合插手。
楊信默默立了一會,見她仍沒想出對策來,還在沉思,便想上前去,勸她吃一點東西。他雙手扶住她肩膀,她擡起了頭來,背靠在他身前,蒼白的臉上是極度疲憊的表情,漆黑的雙眼都失了神。
楊信勸道:“娘娘吃點東西,先睡一覺吧,明天再想這件事。”
她啞聲道:“我睡不着啊。”
李因,李因是李慧的兒子,恨她恨的入骨,拓拔泓将這案子交給李因,分明是不給他活路了。
她此時非常後悔,恨當初沒有對李氏家族斬草除根。不,不在李氏,這根源還是在拓拔泓。重用李因的人是拓拔泓,折磨她讓她痛苦的也是拓拔泓。
這兩年來積攢的一點善意和好感此時消失的無影無蹤,恨意又重回了血液裏。
他為什麽總是要折磨她,總是要讓她痛苦呢?知道她會痛苦,所以他才要這樣做。對,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傷害她,報複她。他一直都是這樣的。
她感到頭腦有點發昏。
她掙紮着站起來,眼前發黑,腿發軟,幾乎要支撐不住。
她腦子疼的厲害,完全沒法做清楚的思考,然而眼下無法可想,她打算去見李因,當面商談。沒能起身,奶娘又把宏兒抱了過來。宏兒要睡覺了,沒有她陪着,一定要哭,奶娘怎麽哄都哄不住。馮憑只得忍着頭疼和眩暈,将他抱在懷裏安哄,不停地拍着,來回走動搖晃着。宏兒今夜也不知怎麽了,特別糟糕,怎麽哄都不聽,還是哭,兩個眼睛都哭腫了,單眼皮都哭成了雙眼皮,嘴裏說:“不要和奶娘睡。”馮憑走不開,只得一直抱着他。昏天黑地了一陣,腹中又一陣陣地翻湧着惡心。她昏昏沉沉地又在床上坐下了,楊信觑她反應,立刻讓人捧了小痰盂來,她将宏兒放在膝蓋上,一邊拍着,一邊扭過身去,伸着脖子幹嘔。
她吐的嘴上全是胃中反上來的酸水,卻抱着宏兒,沒手擦拭。楊信一邊拍她背,一邊用手帕替她擦嘴,實在是看不下去她這般受罪:“娘娘還是別操心其他事了,眼下把身子養好才是正經的。”
她幹嘔不止,然而心中感受不到為母的喜悅,她并不想有這個孩子。它不是愛情的結晶,它只是一場欲。望媾。和的産物,它的存在是如此不倫不類,像個怪物,寄生在她身體裏,只讓她感到沉重的負擔。她只是出于人性中基本的良知和善念才不得不接納它。
她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中,而且還在不斷往下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