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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相殺

拓拔泓下了晚朝, 得知永壽宮這邊出了事,朝服也顧不得換,即匆匆奔過來:“她怎麽了?”

她躺在床上, 臉像在冰水中漂過一般慘白, 額頭纏着紗布, 鮮紅的血還在往外滲。

拓拔泓指着床上的人,沖着楊信等一幹宮人大怒道:“怎麽回事?朕要你們看好了, 這就是你們看的人?怎麽會變成這樣?”

衆內侍宮女慌的跪了一排,紛紛喊着求饒,楊信伏低認過不疊:“娘娘一直沖動, 撞到了柱子上, 臣等沒能攔得住……”

拓拔泓聞言, 氣的吐血,他一揮龍袍袖子, 直沖到床邊,握起她的手, 急火攻心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她整個人都憔悴的不像樣,見到他的身影, 雙目中卻現狂喜之色。她淚流滿面, “噗通”一聲翻下床來, 直直跪倒在他面前,拽着他的手:“皇上……”

拓拔泓吓得倒退兩步:“你這是在做什麽!”

她膝行上前,拽他的手,涕淚橫流地哭道:“你讓我見一見他吧。”

拓拔泓驚道:“你要見誰?”

“我要見李益……”她聲音哽咽, 聲音像是被堵在嗓子裏:“你讓我見一見他吧。”

拓拔泓聽到這個名字,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似的,驟然變了臉色:“這人已經死了,朕如何讓你見他?”

“他沒死……”她淚如雨下道:“我知道他沒死,皇上不會這樣狠心的。你就讓我見一見他吧,我不愛他了,也不要他了,我只想看一看他活着。你就讓我見一見他吧,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他害了他,只要他能活着,以後我再也不會見他。要怪罪就怪罪我吧……”

她哭的肝腸寸斷了。

拓拔泓怒不可遏道:“你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就為了這件事?”

他目光狠厲瞪着她:“一國太後,談起兒女私情,為了一個男人,如此作踐自己!”

他看着她滿面淚水滿頭血污:“你看看你這個樣子,哪還有一點皇太後的模樣?朕沒想到你這樣無情。你是個母親!”

他質問道:“你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可連太子也不顧,連自己肚子裏的孩子也不顧了嗎?”

那是他的孩子,她卻為了一個無所謂的男人,狠心殺了他的孩子!絲毫不在意他們之間的感情。

她仿佛沒聽見他的話,只是撲在他的身上,一聲聲哀求。拓拔泓氣的掙脫開她的手,原地後退,轉了一圈,又回過身重新面對她:“朕現在明明白白告訴你,他已經死了,你要見,也只能見到一副骸骨,你趁早死了心吧。”

他冷笑道:“朕原本對你食言,心裏還有些歉疚,怕你傷心難受,而今朕的愧疚是一點也沒有了,這人死的好,死的快哉,你願意發瘋就發吧,随你愛瘋到什麽時候。”

他轉身,喝令道:“從今天起不許她邁出這宮門一步,給我來人看着她,再出一點差子,把腦袋割下來贖罪。”

他大步邁出內殿去,一刻也不想在這地方多呆了。他心想:瘋子,真是個瘋子,神經病,受夠了,他腹中像是養了一缸蛆,惡心的直是想吐,他再也不想踏進這座宮殿了。給臉不要臉,她不愛她,樂意呆冷宮,那就讓她呆冷宮去吧。

“你這個畜生!”

她尖叫一聲,崩潰大罵,抄起了席邊角落的一只銅獸鎮席,朝着他後腦勺砸了過去。那玩意是銅制,沉甸甸的得有好幾斤。拓拔泓感到背後有風,急忙側身躲了一下,那銅塊正好砸在了他肩膀上。一擊之下,拓拔泓疼的骨頭都要被砸碎了。他不可置信的轉回身,看到她滿臉猙獰,雙眼中迸發出極其恐怖的仇恨之色。

拓拔泓沒想到她會這樣,一時有點錯愕。幾名宦官沖上來,兩個攙扶保護拓拔泓,兩個将馮憑按住,奮力搶奪她手中的銅燈架。她發了瘋一般,拼命地掙紮,額頭的紗布都蹭掉了。

“你這個孽種!我真後悔,當初你娘生你的時候,我怎麽沒有親手把你給掐死!”

她兩道眉毛立起來,五官因為表情的扭曲擠簇到一起,雙眼釋放出野狼似的惡狠狠的光來,那是恨極了,好像要露出獠牙來将他活活咬死。

拓拔泓聽到這句,非常震驚了,他一剎那,幾乎說不出來來:“你,你在說什麽?”

他以為,再怨再恨,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們之間也是有情的。然而她那一刻的神情,只有恨,沒有任何情。

拓拔泓渾身血液驟然冰冷,心都冷了,身體控制不住顫抖起來。

她滿臉的怨毒,口氣寒的滲人:“你這個畜生!你怎麽不早點不死!你就不該生下來,就該死在你那下賤的野娘肚子裏!”

她所出的話太過驚人,簡直已經超出了拓拔泓的認知。拓拔泓吓住了,感覺腦子裏轟隆隆的一聲一聲炸開,他出離憤怒了,急促地指了她,罵道:“我看你是瘋了!”

他嘴皮子亂顫,聲音抖得跟寒風中的枯葉一般,驚恐地連連道:“來人!來人!”

他預感到她接下來的話,是不堪入耳了,急忙叫道:“把她的嘴堵起來!把她的嘴堵起來!”

又兩個宦官加進去,一邊一個按住她膀子,做勢要捂她的嘴,宦官們也吓的發抖。她昂着頭奮力掙紮,嘴上仍然是罵聲不止:“你爹就是頭沒人性只曉得亂操的種馬!你娘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你就是個有人生沒人養的孽種!你們拓拔家……全都是一群野狗……畜生!不得好死!”

兩個太監拼勁力氣,也擋不住她那話從嘴裏往外噴。頭上的鳳簪搖落,汗濕的頭發一縷一縷粘在臉上,她口中不肯停止叫罵:“活該你們短命遭死……”

她那是新仇舊恨一起湧上來了。

她想到自己的父輩,家人,是如何被滅族,被處斬,想到自己是如何以一個罪人的身份入的宮。真是可笑,她竟然還會嫁給殺死自己家人,讓自己變成奴隸的姓氏,并且還曾真心實意地愛上過那個所謂的丈夫。可笑啊,自始至終她都只是個奴隸,她竟然一度以為自己已經是個人了。祖父死了有兒子,兒子死了有孫子,這麽多年,還是只能向他們搖尾乞憐。這樣活着和死又有什麽分別呢?她曾經渴求他們牙縫裏漏下的一兩點殘食,為了這可憐的殘羹冷飯而小心翼翼地讨好、巴結,放棄自尊,放棄喜怒哀樂地陪笑。現在她不要了,不需要了,她不稀罕了,她什麽都不在意了。受夠了,她寧願去死,在死之前她要狠狠地發洩出來,狠狠地惡心他們一場。

拓拔泓控制不住,生怕她再說出什麽難聽的話。她說出這樣的話,已經不再是她的身份了。他搶上去,抓住她的頭發,照着她臉猛扇了一巴掌。他手用力地,接二連三地,一口氣甩了她十幾個巴掌,直到她的臉滲血,鼻血也嘩嘩地流了出來。

“你閉嘴!”

他是帝王,神賜的稱謂,不可冒犯的帝王。當着如此多的衆人,她公然辱罵皇室,辱罵先帝,列祖列宗,沒有帝王能夠容忍。他目露兇光,提着她前襟的領子喝道:“你閉嘴!別以為我不敢殺了你!你說這種話!你欺君犯上,你是大罪!你該死!我可以誅你的九族!”

“你去誅吧。”她眼神冷冰冰,絲毫沒有投降的意味:“馮家誅過一次,還怕第二次嗎。”

她鼻血流進嘴裏,笑道:“你那下賤的野娘,剛被殺了丈夫,從俘虜堆裏挑選入宮,就在北苑裏,連名字都還沒有呢,就被你爹按在地上給操了。我說你娘是個賤貨,說你爹是頭成天發情的種馬,我說的不對嗎?不是賤貨,怎麽生得出你這種賤種呢!一對不要臉的狗男女,還好意思恩恩愛愛,真是笑死。可惜她太蠢了!剛生了你,就被你爹給賜死了。不過是給你們拓拔家充當生育的工具罷了,用完就丢棄。旁人生個孩子還能落個貴妃當呢,她生個孩子就落得一杯毒酒,哈哈哈。你看看你對李氏做的事情,我說你們家的人全都是畜生你不能否認吧?你們一樣沒人性啊!”

拓拔泓氣的簡直要撕了她:“是你殺了她!我母親也是被你害死的,你才是心如蛇蠍!”

她滿不在乎地笑道:“對,是我殺了她。可難道不是你點的頭嗎?我也是揣摩你的态度,我若知道你不肯,她死了你一定會追查,我怎麽敢強行這樣子做呢?你明知道她是被我毒死的,卻假裝不知,還把她的兒子交給我撫養,不是為了你自己的私欲嗎?因為你淫。邪下流無恥。至于你母親的事,當年也是你父親他自己點的頭啊,你們是皇帝,決定權在你們手上,你們為了你們自己的利益做的決定,我只是弱質女流,怎麽能算到我的頭上呢?”

拓拔泓站起來,對着她當胸一腳猛踹。

這一腳踹得好,幾乎要将她的腸子踹斷。

胸中一陣劇痛,眼前一黑,她感到口中腥甜,大口的鮮血湧出來。疼痛襲來的瞬間她心中想:我這個年紀了,還要挨打,真是夠丢人了。然而挨打也無所謂了,她聲音虛弱地将那接的下半句說完:“……你現在打我我都沒力氣還手。”

拓拔泓那一瞬間,真的發了狠,想弄死她。

弄死她,一了百了,免得相看兩相厭,免得她在這裏口出惡言。已經出了手,無可挽回了,她要是活着,只會更加仇恨他。有什麽意思呢?

沒有意思。他要的是愛,他并不需要一個會恨他,想讓他死的人。她不愛他,就沒有什麽意思了,留着只是個禍害。他想及此,果真動了殺機了,又上前去,一腳一腳地猛踹她,招招直奔胸前和腹腔的要害去,一是為洩憤,二是當真想弄死她。

這樣的人就不該留着了。

她像個死人似,漸漸倒在地上,不說也不動了,只是本能地将身體蜷縮起來,捂着腹部,口中血湧。

三歲的拓拔宏,不知道從哪裏跑了出來,拼命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不要打媽媽,不要打媽媽。”

宏兒一邊哭一邊推他,張了嘴嚎啕道:“父皇不要打媽媽,父皇不要打媽媽!”

他見拓拔泓不聽,哇地哭出來,抱着拓拔泓的胳膊一咬:“父皇……”

拓拔泓心想:我真是養了一條毒蛇,我還險些相信她。這個惡毒的女人,連宏兒都被她哄去,只曉得愛她維護她,還來跟自己的親爹作對。

拓拔泓腳一蹬,甩開了他:“把太子帶下去!誰讓他進來的!”

太子哇哇大哭,在太監懷裏掙紮着被抱走了。拓拔泓看她躺着的地方,裙子底下,小河般蜿蜒出一大股烏紅的鮮血來。

那血的顏色刺了他的眼睛,讓他的心情稍微冷靜了一些。血是從她的腿間流出來的,拓拔泓是個成人,不至于不明白那是什麽。他有一瞬間的後悔,但是再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要她死,怎麽樣都是死。讓她去死吧。

她是個禍害。

死了他就解脫了。

一殿的宦官,目睹着全過程,無人敢去阻攔。楊信早瞅着情況不妙,而他無法控制皇帝太後之間的局面。他是不吃眼前虧的人,已經悄悄溜出宮去搬救兵了!而今剩下的衆內侍,全都目瞪口呆,吓得魂飛魄散。都知道眼下是出了大事了。

一殿人烏壓壓地跪了下來,頭貼在地上埋地低低的,不敢擡眼。

皇帝這是要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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