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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番外

老家有宅有地, 還有仆人,日子倒也能過。一家大小安頓下來, 已經是入了冬了。天下傳出皇長子出生的消息,配合着皇長子的出生, 皇太後宣布罷令, 正式将朝堂權力完全移交給新帝。

雁城太守, 和李益是故交,時常來宅中閑談, 談論起朝中的事情, 說:“你現在罷官只是暫時的, 你是太後的親信。依我看, 皇太後是為了罷令,提前将你支走,避免落入這場政局風波。等這段日子過了, 不管是太後, 還是皇上,說不定都會重新起用你的。你要是閑着,可以到州府走一走。”

他說:“刺史招你去就任,讓我來問問你,你去嗎?”

李益嘆了口氣:“夫人在重病,我去不了,過段時候再說吧。”

雁城太守說:“家下有仆人伺候, 也不必太牽挂。我看尊夫人的病,一時半會也好不了, 你總不能日日陪着。再說州府也不遠,也就兩三日的路程,也能時常回家的。”

李益推辭道:“算了吧,還是過些日子,明年開了春再說吧。”

“這樣也好,反正今年已到了年底了。”

雁城太守起身告辭了,李益送出門外。

臘月的天空飄着鵝毛般的大雪,他穿着灰布袍子,感覺有些冷了。

冀州靠南邊一些,怎麽覺得比平城還要冷呢。他回想起平城的冬天,可能因為一直待在宮中或官署中,有炭火溫暖,所以沒感覺冷。京中的宅院也暖和一些,接了地爐。他許多年沒在鄉間待過了,家中這宅子着實冷清,門口的石階上都長出了碧綠的苔痕,仆人三兩個,連個做飯的廚子都沒有。

李羨是受不了寂寞,回到家中,便被州府的刺史請去當參軍,和州中一幹青年俊秀、舊游打成一片,日日宴飲歡聚,十天半月也不回家門。把幾個兒女,還有家中一堆事情,全丢給李益。李益也沒奈何,又不能不管。幸而慧娴雖然生病,倒也還是能起坐行動,她閉門不出,便擔當起教育兒女的重任。

他離開客室,回到卧房,見屋子裏生着火盆,慧娴正坐在榻上,手裏拿着書,教幾個孩子讀書識字。端端、阿芳、阿龍三個孩子,都圍在她身邊,嬸嬸嬸嬸的叫。桌案上還擺着好幾盤的小點心,翻的亂糟糟的。

李羨成天不着家,不管孩子。端端和阿芳沒母親,便天天依着慧娴和李益。

看到丈夫回來,慧娴有些笑容,說:“客人走了?”

李益在外間洗手,用帕子擦幹水:“走了。”

慧娴說:“找你說什麽事了?”

李益說:“就是閑聊。”

他掀開內室門口的簾子,走進去,往席上坐了,手攏在火盆上烤了烤。看慧娴教孩子的書,是毛詩。

慧娴說:“你反正整天閑着,不如教他們幾個讀書。”

李益道:“我沒心思,也沒空閑。我準備過些日子,送他們到盧禛老先生的私塾裏去,跟先生讀書。我跟阿兄小時候也在這位先生的私塾裏讀過書,先生人品很好,又有才學。”

慧娴說:“怎麽了?你要走嗎?”

李益說:“刺史大人來相請,等明年,我也想去州府走一走。”

慧娴說:“你在京城待了這麽多年了,小小的州府有什麽好看的,也沒幾個俸祿。我看大哥更他們在一起,成天就是吃喝玩樂。”

李益道:“待在家裏太悶了。”

慧娴道:“你們悶,我也嫌悶呢,整天待在屋裏。”

慧娴聽說他想去州府任職,就有些不大高興。

然而她也沒說什麽,只是眉頭皺起來,嘴唇微微撅着。

坐了一會,李益問她:“想吃什麽?”

慧娴說:“随便吃吧。”

李益又出去,跟婢女吩咐晚飯。慧娴前幾日在鄉中雇了個廚子,今日才剛到,第一回下廚掌竈,頗弄了幾樣好菜,有牛羊肉,有地方特産的生鮮。家人一處用晚飯。然而慧娴的心情似乎是被他說要去州府的事打擾了,飯菜很好吃,她卻只嘗了幾口。

晚上,阿龍跟端端阿芳他們去偏房睡,李益上了床,慧娴摟着他,靠在他懷裏,難過道:“你能不去嗎?你去了留我一個人在家裏,也沒人陪我說話。寂寞得很。”

李益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總不能就這樣在家中養老了吧。”

慧娴嘆道:“哎,你離開一會,我就難受。”

李益道:“州府也不遠,幾日就回來了,得了休沐我就會回來的。”

慧娴道:“你去了州府,不要成天跟他們花街柳巷的喝酒胡混,沒必要的應酬就免了吧,又不是在朝中。”

李益道:“不至于的。”

慧娴偎在他胸口,撫着他臉吻了吻,直嘆氣:“哎,其實我想着你就在家裏也好,幹嘛一定要出去就職。”

李益道:“家計總要維持。”

慧娴輕聲說:“抱抱我,季棠,我想你了。”

慧娴似乎是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紀了。

她這幾個月,身體一直不好,老是害病。但是夫妻兩同床共枕,她夜夜都要索要。李益一開始滿足她,後來就有點招架不住,身體真吃不消,但又不能明說。有時候睡着,她手摸過來,他就裝作睡着了不回應,反而慧娴锲而不舍要挑逗,或者直接開口,他便無法拒絕。夫妻恩愛,自然是好事,但時間久了也容易發悶,于是過完年,州府再度征召,李益便應邀去就職了。

他出發前兩天,慧娴剛剛好,懷了身孕。

慧娴多年前是懷過身孕的,只是身體不好,沒留住,這些年也沒有再孕。突然懷了孕,李益也很意外,同時又擔心,怕這個又保不住,反而連累她傷了身。但慧娴很高興,只說要當母親了。

李益收拾好了行囊,又不得不放下。

他擔心慧娴的身體,決定暫時不去就職了,等慧娴生了孩子再說。

慧娴肚子裏有了個孩子,反而不害怕了,好像是吃了定心丸,倒勸他說:“已經說好了去的,臨走又推辭,也不好,你還是去吧,州府也不遠,得空回來就是了。”

李益說:“可要是……”

慧娴說:“沒大礙的,我身邊有人照顧,你放心去吧,我沒事。”

她高興笑說:“等過半個月,你回來看,我肚子就大一圈了。”

李益抱着她,也不知道說什麽。

慧娴依在他懷裏,說:“咱們有了孩子,以後就再也不怕分開了。你不知道,以前跟你在一起,我總是沒安全感,現在我什麽都不擔心了。你要去就職就去吧,家裏交給我就好。我一個人能行的。”她拍了拍他的臉:“你只管放心。”

她說的信誓旦旦,李益也只好應了。

不久後,李益去了州府。

到了州府的第一日,便被一群人拉去酒樓,說是剛到,給他接風。在座的,他兄長李羨,同鄉的舊游,同學,一眼看過去全是熟面孔,同僚們十分熱情,待他如賓客。小州縣,人際關系畢竟簡單一些。少了朝堂的爾虞我詐,李益心情莫名也開朗了不少。離京數月以來,第一次感到空氣新鮮。席間的菜肴也豐盛可口,他被勸着飲了不少酒,一杯接一杯。

他坐在暢怡樓上,此地是個好地方,風景秀美。背後就是二樓的欄杆,一株古柳挨着樓檐生長,将碧綠的柔條垂在他身後,案上美酒佳肴,遠處是綠柳如煙,而清風拂面。

一群關心國家的官吏,席間,又談起朝中的事。話裏時時有皇帝,太後的名字,他聽着,只是面帶笑意,低着頭,一個人飲酒,假裝自己不曾認識過那個人,也從未和她相熟過。衆人笑笑嚷嚷,插科打诨,說了一堆,李羨笑打住道:“莫談國事,莫談國事,病從口入,禍從口出,隔牆有耳。”

衆人都笑,亦說:“對,對,隔牆有耳,莫談國事。”

莫談國事。

她的名字,對他而言,已是不可提及的了。

他喝了許多酒,頭昏昏沉沉的。他醉了,他起身來到欄杆處憑欄遠眺。他醉了,神魂颠倒,身體發軟。一根冰涼柔軟的嫩柳從樓檐處落下,正好掃在他臉上,那癢酥酥的觸感讓他回味起了女人的手。他渾渾噩噩,伸手牽着那細嫩柳枝,壓在面上,臉一蹭一蹭地,感受那種愛撫。

一同僚叫他沒答應,上來扯他袖子,扯不動,見他抓着那柳枝子磨蹭,頓時氣笑了,叫大夥一起看:“你們瞧瞧,他在做什麽?”

衆人一看,忍不住都笑了。

因為他那個動作很暧昧,很像是發。騷,同僚拉他:“怎麽回事?你這才剛離家,就想夫人了?”

在座皆哄堂大笑。

衆人來了興致,離開酒樓,又約了一大群,往教坊去訪妓尋樂。車上,李羨看他有點不行了,拍着臉頰說:“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我看你再喝,一會要走不動道了。”

李益昏昏欲睡道:“沒事,一道去吧,大家都去,我不去說不過去。”

到了教坊,又是酒和菜,擺了一桌,一人叫了一名□□陪伴佐酒。這幾位,包括李羨,都是時常來此地的熟客,都有熟識的相好,落座就點了名字。李益醉的東倒西歪的,靠在李羨肩上搖晃,衆人開他的玩笑,要給他叫兩個人,李羨連忙給攔住了:“算了算了,他醉了,咱們玩咱們的,不管他。”

衆人笑道:“怎麽能不管,他剛才不是想嘛,給他叫兩個好的。”

李羨笑說:“他不行,他家裏有個母老虎,知道了要發威的。”

衆人聊起李益家中的母老虎,李羨把慧娴一番渲染,弄的在座都笑,揶揄中夾雜着羨慕,紛紛開起玩笑。

衆人又要給李益勸酒,李羨再攔住了:“莫了莫了,他醉成這樣了,真不能喝了,待會走不動道,我還得費勁把他擡回去。莫了莫了,咱們自己喝吧。”

衆人起哄說:“咱們今天是給他接風。”

李益馬車一路過來,醉的更厲害了。大家出來尋樂,一時半會散不了,不知道要玩到什麽時候呢。李羨招手叫來一名□□:“弄一個幹淨房間出來,他不行了,我扶他去躺躺。”

□□收拾了房間,李羨攙着李益進去,将他放倒在床,脫了靴子,外袍,拿水給他擦了擦臉。拿□□驚奇道:“真不中用,這才剛進門,還沒喝吶,就醉成這樣啦?”

李羨說:“給我弄點醒酒湯來。”

那小□□說:“有呢,常備着呢,就防這些酒鬼,我這就拿去。”出門去拿醒酒湯。

李羨這邊扶着李益,又感覺他身上酒氣太重。李羨時常參加這種宴聚的,看起來天天在喝酒,但其實有分寸,并不會當真多喝,席上也沒留意,李益竟然醉成這樣。他胸前袍子有點汗熱,起身想理理衣服,李益卻拽着他的手不放。

李羨說:“你今天是真壞了,我剛才就看你不對。”

李益伸手想摟他,李羨扯開他亂摸的手,睥睨道:“你摟我做什麽呀?我又不是娘們兒,別跟我借酒撒瘋,乖乖地躺下睡覺。”

李益緊抱着他不放,也不出聲,只是眼淚在流。李羨無奈得很:“真喝多了,讓你不要喝那麽多的。”

他掏出手帕子給他擦臉。

一會,小□□回來了,端了醒酒湯,跨進門,說:“這郎君還哭上啦,怎麽醉成這樣了呀。”

“該不是遇着傷心事了吧。”小□□端了醒酒湯來,“把這個喝了,喝了睡一睡就好了。”

那碗還沒比到嘴邊上,小□□驚叫一聲,一讓,李益身子一傾,一張嘴,只聽哇的一聲,酸水吐了李羨一身。

李羨跳了起來:“你慢些,慢些,吐之前能說一聲嗎?”

他急忙拉過床邊的痰盂,給他接住,拉過他手放在痰盂肚子上:“來,你抱着這個吐,我要去換個衣服。”

李羨把髒袍子脫了,返回來看他,見他已吐完了,那小□□給他漱了口,擦淨了嘴巴,正在收拾地上。他躺在床上,睜着眼睛,也沒流眼淚了,看起來是清醒了。

他安安靜靜的,目光不動。

李羨走過去,按了按他肩膀,關切道:“沒事吧?”

李益道:“沒事。”

李羨說:“好些了?”

李益說:“好些了。”

李羨知道他心情不好,但是不想問,也沒法問。他在榻邊站了一會,感到沒什麽話說,發現床上有被子,便拉過被子給他蓋上,輕聲道:“你休息一會吧,這會起來頭暈,睡一覺就好了。”

李益閉了眼,沒說話。

李羨道:“那你睡,我去了?他們還等着呢。”

李益道:“你去吧。”

那次醉酒過後,再有宴會,李益也不飲酒了。

州府清閑無事,公務也不忙,一群同僚們時常出去游玩酒聚,倒也無憂無慮。李益一個月回家一趟,陪陪慧娴。他擔心慧娴的身子,幸而,沒有什麽大礙,醫生說她很健康。

如此到了快入冬時,孩子出生了。

是個男孩,而且健康。

慧娴非常高興,臉上洋溢着為母的喜悅,那時臘月,李益決心辭了州府的職位,回到家中,專門陪伴慧娴。

李羨知道他在州府呆的不快活,問道:“這回辭了,接下來你又打算去哪呢?總不能就待在家吧。你要是想陪慧娴,不如請幾個月或半年的假,等孩子大一些再回來。”

李益道:“還是辭了吧。”

其實也不只是為了慧娴,他在州府呆了快一年,已經感到十分無聊和厭倦了。不知道為何,自從離開京城,不管在哪裏待着,超過一兩個月,他就開始厭倦,膩味。

他想,去別處走一走。

他毅然辭了,李羨也勸不住。

回到家中,他專心陪伴慧娴和孩子。北方習慣給小孩取猛獸或者猛禽的小名,他給這孩子取了個小名叫老虎。

慧娴很快能下地,每天的生活就是給老虎喂奶,給他洗澡穿衣服吃飯,嬰兒的出現,給夫妻兩帶來別樣的生趣。李益一直在家中呆了将近一年,到老虎長到能被大人攙扶着蹒跚學步時,他再次感覺在家中呆的有點膩了。此時慧娴也不需要人陪伴了,他決定再次去謀職。這回,他選擇了去長安。

長安的高曜,手握重權,是個人物。高曜帳下有他相熟的朋友,他寫了封信給好友,讓好友替他舉薦,很快,高曜便十分殷切送信來,請他去長安,擔任軍中長史。

李益辭別妻兒,出發往長安。

慧娴舍不得他去那麽遠,但又無法勸阻,臨別前,很是傷感了幾天。李益其實也不忍心丢下他們母子,畢竟,長安路途遙遠,不是州府,可以時時回家。他們孤兒寡母的留下無人照管也可憐,思索了一番後,他決定帶慧娴一起動身。

慧娴又有點不願。

長安太遠,人生地不熟,李益又不知道能呆多久,萬一有呆幾個月就辭了,太折騰了,但經不住心中不舍,最後還是跟着丈夫一起動身了。

高曜待他甚厚,知道他帶了妻兒,特意讓人給他置辦了一座小小宅子。地方不大,但是位置繁華,鬧中取靜,是個四面合圍的小院落,還贈了他兩個婢女。慧娴很快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她無聊的時候,在院子裏開辟一塊地,種起了蔬菜。

李益不太參與官場中的應酬。

高曜時常在府中設宴,高朋滿座,夜夜笙歌,回回邀請李益,李益從來推辭不去。白天去署中做事,日暮便歸家,慧娴張羅好了飯菜在家中等他,一同用飯。除此以外的,他不想去關心。

有一天,他回到家中,慧娴高興地告訴他:“老虎今天會自己走路了,今天沒人攙扶他,他自己走到門外去,撿了一片樹葉子回來。”

李益笑道:“真的?他哪撿的樹葉子。”

婢女拉着老虎洗完手,從房中出來。老虎看到他,也不要人攙扶,自己邁着小腿走上來,叫:“爹爹。”

老虎長的白白嫩嫩的,眼睛特別烏黑,過了一歲,骨骼的輪廓長出來,就能發現,他跟李益的确非常相似。李益蹲下身将他抱起來,看到他額頭上有塊烏青,問道:“怎麽了?這怎麽腫了?”

慧娴說:“下午我沒看住,他撞樹上了。”

李益揉了揉老虎額頭上的包,說:“疼不疼?”

老虎呀呀說:“可疼呢,都哭了。”

李益說:“都哭了啊,爹爹給吹吹。”

慧娴說:“飯好了,快洗手準備吃飯吧。”

李益抱着老虎回房中去,慧娴含笑跟在身後進門。

老虎長的很快,眨眼就能跑路了。

有一天,慧娴說:“老虎快兩歲了呢。”

李益一算,大吃一驚地發現,原來他離開京城已經有三年了。

在長安呆了兩年之後,李益再次想走了。

高曜野心勃勃,對朝命時常陽奉陰違,對朝廷也不恭,李益總擔心他有朝一日會反叛。就算他不先動手,朝廷也會先動手的。留在這裏,不是長久之計,來日恐怕要受牽連。

就在他思索何去何從的時候,朝廷忽然下旨,征召他回平城,擔任尚書郎。

他兄長李羨也得到诏令,起複一五品官職。

他感覺到這封旨意有些不尋常。

他想,這不會是太後的意思,應當是皇上的意思。

太後是不會征召他的。

太後,他想,她大概此生也不想再看見他了。

只是,皇上為何會突然征召呢。

他心裏不安,去信去詢問他兄長李羨的打算。李羨對此事也覺得很奇怪,他一時沒回複,但很快,朝廷又下了第二道征召令。

一直等到第三道诏令下來,他估摸着,這遭是躲不過去的了。

某天夜裏,他收到了一封密信。

是馮憑。

是她的字跡,勸他不要回京城。

熟悉的字跡,激起了他心中久違的波瀾。

他知道自己其實是想回去的。

盡管有不安,有擔憂,但還是想回去。

他走了許多路,到了許多地方,心情總是陌生,又陌生又厭倦。總是待不了多久,便想離開,想回去。回去他曾生活過的,最熟悉的地方。他喜歡平城這個城市,喜歡平城宮這座皇宮。

高曜勸他不要回京,說:“皇上先前就和太後不和,你是太後的親信,皇上怎麽會突然召你回京呢?”

然而,長安已不可久居。

他不敢帶慧娴回去,仍舊送她回了冀州。慧娴得知他又要回京中去擔職,十分傷心,哭了好幾天。

他辭別家鄉,再次踏入了闊別三年的平城。

夢中的平城。

他已經忘了自己曾有多思念這個地方。他魂牽夢繞的所在,他在一場有一場的歡宴過後,腦海中恍惚想起的地方。

他不曾見到她。

盡管,他日日出入宮,但是從來不曾見到她。

她從來不露面。

朝堂上看不到她。

宮宴上,也沒有他的影子。

他覺得這樣很好,他亦沒有勇氣再和她相見,再見太難堪了,不如不見。然而他知道她離她并不遠,他們生活在一座皇城。

拓拔徵、劉孝仁、長孫侯等謀反一案,是他和李羨參與并策劃了的。拓拔泓遇刺一事,也是他參與并策劃的。

而幕後的主使者,是楊信。

楊信持着一對碧綠耳珰找到他,告訴他:“太後娘娘想跟李大人商量一樁事。”

那是一對造價不菲的翡翠耳珰,碧綠的透着冰,雕工很精致,做成小豆莢的形狀。李益不會忘記,那是他曾經送給她的禮物。

他拾起那幅冰涼的首飾,那色澤、觸感……上面仿佛還帶着他的溫度。舊日的感情重回心頭。也許從來都未消失,只是被深藏進了心中的某個角落,此時像大浪拍擊着海崖一般重重拍擊着他的靈魂。

他鎮定道:“太後有何指教?”

楊信低下身,看着他眼睛,壓低了聲音,道:“過幾日,皇上要去禁苑中狩獵,太後要他死。屆時需要李大人相助。”

李益吃驚地看着楊信。

她要弑君?

他沒有太吃驚,只是有一點吃驚。或許,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他将這話在心中斟酌半晌,繼而問楊信:“娘娘打算怎麽做?”

“廢了拓跋泓。”

楊信道:“殺了他。”

他道:“只要皇上一死,咱們可以立刻扶太子登基,然後由皇太後垂簾聽政。屆時朝堂便可重新回到太後手中。只要能控制好局面,事情就能順利,一朝天翻地覆。”

李益道:“有哪些人?”

楊信看他有意,遂坐在案前,目視了他一眼,手指蘸着杯中的茶水,一筆一劃,在案上寫了一排名字……。拓跋徵、劉孝仁、長孫侯……一共十一個人。李益如此認真看了半晌,忽然感到有些不妙。

不夠。

沒有最重要的人。

僅靠這些人支持是不夠的。他憑他的直覺,就知道這計劃絕對不妙,失敗的可能太大了,沒什麽希望。

等一排名字寫完,沒有他想看到的人,他有些擔憂道:“這不行,不夠。這樣太危險了。”

他問道:“元子推怎麽辦?宗室諸王,他們不會允許太後這樣做的。若是他們反對,咱們會立刻陷入危險。”

楊信道:“若他們聽話便可,不聽話便殺。”

李益道:“高盛呢?其他大臣呢?”

楊信淡淡道:“他們都是兩面派,誰掌權,誰說話就聽誰的,只要咱們手中握有太子,他們不會說三道四的。”

李益道:“我還是覺得,這太危險了。”

楊信看他猶豫,道:“但凡做這種事,都有危險,不冒險怎麽能成大事。有什麽政變是全不冒險的?”

“還是不能如此草率。”

李益道:“這是要送命,一旦失敗要株連九族的,而且也會牽連太後。咱們不能冒這個險,此事需得從長計議。”

楊信變了臉色了。

他站起身來,忽冷道:“李大人,你該不是怕了吧?”

半晌,李益道:“我能否見一見太後。”

楊信道:“這件事是太後的意思,太後讓我來聯絡你,說你會相助。”

他危險的目光看着李益:“我有點擔心,太後不會看錯人了吧?”

李益道:“楊公,不是我膽小怯懦,只是我認為眼下時機還不成熟。”

楊信冷道:“等他羽翼豐滿,咱們就更沒有時機了,只有現在就下手,或可有一線生機。咱們不能再猶豫。”

李益竟不知道,原來她跟拓拔泓的關系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他知道,她和拓拔泓之間一直是有些龃龉的,但那都是暗地裏的心思,表面仍在盡量維持,力求合作,避免争鬥,卻不料他離開的這短短三年,已經發展到了要置對方于死地。

當初因為罷令的事,她遭遇了什麽,承受了多大壓力,他根本不能去想。這些年,她怕是也忍夠了。

他努力平複着情緒,堅持道:“咱們不能拿太後去冒險。這樣做,不光咱們有危險。你我死不足惜,可若皇上知道了,必定會連累了太後,害了她性命。”他其實隐約猜測道,這可能并不是真正太後的意思,只是楊信個人的意圖。

“她現在這樣活着,比死又好的了多少呢?”

楊信道:“既然沒有差別,不如放手搏一搏,成敗就在此一舉。”

他看着李益道:“你若不做,我就去做。你要是怕了,大可以去皇上面前告密。李大人,太後如此信任重用你,對你深情厚誼,難道你卻對她的處境不聞不問嗎?”

這句話切切實實觸動了李益。

她的處境……。她的處境怎麽樣呢?他不知道,也不能去多想。她跟拓跋泓……。他自始至終無法探知他們的關系,他知道他們一直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了。她不肯承認,但他其實都知道。他想,也許他們有感情吧……。也許她也愛他吧。

只能這樣想。

她愛不愛自己呢?

他并不曉得。

她大概喜歡他。她大概,對他也有情義,否則不會讓他遠離京城,讓他重回到慧娴身邊。

但愛的有限,他也并非她的必須。

李益道:“她現在……怎麽樣。”

楊信道:“她怎麽樣?你難道不知道嗎?”

李益搖搖頭,否認道:“我不知道,我沒見着她,我從哪知道。”

楊信沉默了半晌,道:“她現在很不好。”

李益聽到這句很不好,心驀地一驚,好像被什麽尖銳的東西辭了一下。他驚訝道:“怎麽了?”

楊信道:“嫁完爹又嫁兒子,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你說好不好?”

李益啞然了。

楊信笑了笑,面容中忽挑起一抹不正經的戲谑之色:“李大人,我看你這幾年過得不錯,老婆孩子熱炕頭,過去的事情全忘光了吧?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啊?好歹也曾夫妻一場,怎麽跟那些負心漢一樣,一穿上褲子,就翻臉不認人了呢?”

他輕嘆了一聲:“男人啊。”

他問道:“你對她的心,及得上她對你的十一嗎?”

李益感覺心抽痛的厲害,胸口像被千鈞巨石重擊。他長舒口氣,無奈道:“你用不着對我使激将法,我不吃這一套。感情的事,分分合合,由不得我一個人做主。過去的事情,我跟她早已兩清,互不相欠。無論過去如何,我對太後的忠心絕不會有變。太後既然需要我,李益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楊信聞言,面色轉晴,笑道:“有你這句話,咱們大事必成了!”

楊信坐下,開始和他從頭商議,仔細規劃此事。

他們一起列了一份名單,針對朝中的大臣,眼下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可以拉攏的,哪些是必須要除掉的。要除掉的人當中,哪些是要立刻除掉,哪些是要往後再行除掉。朝中的職位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凡是重要的位置,都要事先先做好安排。

每一步都考慮周全了。

在哪裏動手,什麽時候動手,有哪些人參與。拓拔泓死之後,下一步如何,推皇太子登基,邀請太後垂簾聽政。殺人的事,是楊信那裏安排,李益這邊要做的事是協助太後,控制好京中局勢,以免發生變動。這件事很複雜,需要反複地斟酌商議,防止任何突然的變故或不測。大致拿定之後,細節還要具體安排。

有可能會失敗。為了避免一旦事敗,牽連到太後身上。楊新需要全身而退,所以這其中的事,楊信均未直接參與,他只動了一番嘴,全都交給李益了。只要李益不供出來,沒人會知道太後是主使。就算供出來,全憑一張嘴,沒有證據。

這是應當的。

李益心想:要是楊信直接參與,一旦追查起來,太後勢必承擔罪責。

行動之前,他計算過,這件事有五成成功的把握。

然而失敗了。

事敗洩密,拓跋泓逃過一劫,很快開始追查其事,抓捕與案的黨羽。

李益、李羨一并入了獄。

他和李羨被分開審訊,司隸校尉府,李因問道:“你參與拓跋徵,長孫侯的謀反,欲弑君圖篡,你承認嗎?”

他矢口否認:“沒有。”

李因道:“我有證據顯示,此事你确實參與了,而且還是其中的主謀。已經有人招供了,供出了你的名字。”

李益道:“有人?有人是誰?”

李因道:“招供的人昨夜已經被滅了口,的确是我們看管不力,我自會向皇上請罪,但供詞如山,罪證确鑿,這事你跑不掉。”

李益道:“你打算拿一個死人的話當證據嗎,你覺得這樣的話皇上會信嗎?別告訴我你們司隸校尉府原來就是這樣審案的。”

李因道:“難道證據是假的?”

李益心如死灰,平靜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李因道:“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了?”

李益道:“的确是陷害。”

李因道:“誰陷害你?”

李益道:“誰陷害我,這我怎麽知道呢?我只是區區一個四品尚書郎,手中又無實權,我弑什麽君圖什麽篡。就是我想這樣做,誰又會聽我的,李大人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既無那個膽子,也沒有那個本事,我也不知道怎麽落到你手裏。”

李因幹笑,道:“你自然不能篡位,不過據我所知,你們是想謀害皇上,利用太子,扶持太子登基。你雖然是區區一個四品尚書郎,那只是眼下,你可曾是皇太後的親信呢,當年擔任中書令,朝廷的什麽诏令、政務,不經過你的手?你在朝中的人脈關系可不淺,策劃這樣一件事,對你并無難度。”

李益道:“李大人說笑了,絕無此事!”

李因冷笑一聲:“李大人,何必如此倔強呢。只要你說出幕後的主使者是誰,興許能從輕發落。”

李益道:“李大人,我既然沒有參與此事,哪來的幕後主使者。如果你有證據,盡管拿證據,你問我,我只能照實回答你沒有。”

李因切了耳,低聲道:“你們怎麽會想立太子呢?太子可一直是太後在撫養,這事當不會和太後有關吧?”

李益冷聲道:“李大人,你這是在誘供了。太後一直處在深宮,對朝事不問不聞,連我的面都沒見過,怎麽可能和我合謀呢。”

李因猛然變了臉,道:“你既然抵死不認,那我只能得罪了。”

他吩咐獄卒:“給他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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