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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觀望

馮憑陪着宏兒一道用晚飯。

剛提起筷子, 外面又有朝臣來求見,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馮憑只得讓楊信将人請進來, 是高盛獨孤未。

“什麽十萬火急的事情?”

“兖州都督的魏桓和均州都督粱春前日聯合造反了。”

馮憑驚住了:“什麽?”

宏兒正坐在她身邊,自己拿勺子喝湯, 聽到她語氣忽然提高, 頓時擡起小腦袋來, 一臉懵懂看他們:“媽媽?”

高曜雖然說的是形同造反,但畢竟還沒有明着反, 然而魏桓粱春是直接打出了造反的旗號。這斷不能容忍。拓跋泓帝駕剛出平城, 沒能去攻打高曜, 而是直接南下去打魏桓和粱春去了。

馮憑站在殿中, 尋思着這事。

魏桓、粱春。

兩個小州的都督。

手下兵力,加起來也就幾萬,不是朝廷的對手。朝廷的軍隊她清楚, 戰鬥力絲毫不遜, 眼下國庫也充裕。這場仗看起來似乎并無難度,然而壞就壞在這個時機,正是拓跋泓欲圖改革的時候,各地方将領皆有異心,不光一個魏桓粱春。

那邊高曜已經反了,只是還沒交鋒。

這仗不好打。

很可能會陷入泥濘。

而且,兖州, 均州,都離平城不遠。

在帝國的腹心打仗, 朝廷、百姓很容易恐慌,一旦戰事失利,很容易威脅到京城。拓跋泓……拓跋泓畢竟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他當這皇帝,無事還好,一有事,他要應付恐怕不易。

她轉過身,問道:“你們覺得這仗如何?區區一個魏桓粱春,當算不得什麽威脅吧。”

獨孤未道:“太後,魏桓粱春,他們明面上說是手下幾萬人,但實際蓄養了多少私丁,真正的兵馬數怕不止這點。而且高曜那邊,還在蠢蠢欲動,他到時候再插上一手,情況就不容樂觀了。”

馮憑道:“你們有什麽主意嗎?”

高盛道:“臣等也沒主意,所以來請太後的主意。”

馮憑道瞥了他們一眼:“我現在也沒主意。”

大家面面相觑一陣,未想着話說。馮憑道:“這件事,再觀望一陣吧,皇上既然已經帶兵去了,總會有個結果,咱們先看看戰情如果,等事态有變化,咱們再行斟酌。”

她道:“你們先回去吧,這件事還是繼續等消息。”

高盛、獨孤未告退離去了。馮憑看楊信立在一邊,若有所思,道:“你有什麽想法嗎?”

楊信搖搖頭:“臣沒想法,還是等消息吧。”

這種事,按理,是拓跋泓的事,要頭疼也是該拓跋泓去頭疼。然而馮憑既然在這個位置,又怎麽可能不擔心。

這畢竟威脅到朝廷。

馮憑受了一驚,心覺不大妙,然而還是得繼續吃飯。案上的食物已經放了一會,宏兒也早就沒吃了,聽他們說話。馮憑看那炙肉烤的焦香,剛才還覺得好吃,此時卻感覺顏色油膩膩的。

宏兒問說:“媽媽,父皇怎麽了?他是不是打仗遇到危險了?”

馮憑安慰他:“沒事。”

宏兒說:“可是我剛剛聽你們說,好像有危險。”

馮憑摸着他頭說:“沒事,那是朝廷外面的事,咱們在宮裏。”

宏兒說:“可是父皇在外面呀。”

馮憑道:“父皇自己會處理的。你還小,這事用不着你操心,咱們吃飯吧。”

宏兒說:“哦。”

馮憑讓人将炙肉撤下去,弄點熱湯餅上來。

宏兒吃着自己食盤裏的炙肉,侍從捧着熱騰騰的湯餅,放在馮憑面前。他看了,說:“媽媽,我也想吃湯餅。”

馮憑用個小碗盛出一些給他。

母子二人用了飯,漱了口,和往常一樣,馮憑問一遍宏兒白天的功課。她像個慈母一樣,陪他溫習一天讀的書,師傅要讓記誦的文章,她考問檢查他背誦。待他全部記熟了,又将學過的字一一重溫,并陪他練習一會寫字。他是太子,他現在要練習學漢文,寫漢字。

宏兒是個聰明孩子,師傅教的東西,他都能當天學會并且記住,學過的文章也能過目不望。他聰明,也認真,喜歡讀書寫字,他在讀書學習上比他父親、祖父都要用功。馮憑覺得這孩子大概是拓跋家歷代皇帝裏最好學的一個了。

宏兒坐在案前,乖乖地執着筆練字,馮憑坐在邊看着,給他鋪紙研墨,糾正他的姿勢。看他寫的不好了,便伸手握着他小手,親自一筆一劃地引導。

馮憑自己讀書寫字,也沒這麽用心過。

然而陪着宏兒,她不厭其煩。

毛筆不好運筆,他寫的很慢,馮憑也告訴他不要急,慢慢寫,一篇字要花半個時辰。每天寫兩篇字。加上溫習功課和背書的時間,這樣下來,寫完已經是亥時了。

宏兒放下筆,揉着小手說:“墨弄到手上了。”

馮憑說:“咱們去洗一下。”

她叫人将筆墨收走了。

宮女端了水來,宏兒站起來,把手放到盆裏,馮憑給他手上抹了一點香膏,替他搓洗。

那墨沾在皮膚上,很難洗,馮憑一點一點用指甲給他刮一刮,又搓了幾下,洗幹淨了,帕子給他擦幹水。

今夜因為議了會事,時間太晚了,也來不及先給宏兒洗澡了,又自己再去洗,實在有些困,馮憑說:“今天跟媽媽一起洗好不好?”

宏兒說:“好,我跟媽媽一起洗。”

宮人擡了個大沐桶進來,往裏注滿了熱水,馮憑給宏兒脫光了衣服,先抱去淨室撒了尿。她自己也脫了衣服,先下了水去,感覺溫度适中了,然後再把宏兒也抱進來。

宏兒難得和她一起洗澡,十分高興。他小腳踩在她的肚子上、腿上,雙手摟着她脖子。他人小,在這大沐桶裏,都可以游泳了。馮憑抱着他小腰讓他站好:“水進眼睛去了。”

她拿香膏替他抹手臂,脖子和身上。

小孩兒的肌膚,沾着香膏,滑滑的,真可愛。馮憑給他搓着搓着,又在他小臉上親了一下,輕輕笑:“小漢子。”

宏兒也回親了她臉一下。

馮憑一邊給他搓身上,一邊笑逗他說:“你是什麽?是不是小漢子?”

宏兒不曉得漢子是什麽意思,說:“我是宏兒,我不是小漢子。”

馮憑笑眼問說:“那我是什麽?”

宏兒說:“你是媽媽。”

馮憑說:“媽媽是什麽?”

宏兒說:“媽媽就是媽媽。”

他說:“媽媽是最疼我最愛我的人。”

馮憑笑。只要有宏兒在,她便覺得不寂寞,心裏很高興。

宏兒說:“我也幫媽媽洗。”

他伸出兩只小手來,在馮憑的脖子上,胸上撫摸,學了她的樣子,将香膏抹到她的身上、手臂上,抹的兩個人全身都是香香滑滑的。他帶着一身滑膩撲在她身上,像個小寶貝。

馮憑笑道:“等我先給你洗好了,你先出去。”

馮憑給宏兒洗幹淨,擦幹水,自己也洗淨擦幹,換上了素淨柔軟的單衣,宏兒坐在榻上,馮憑給他頭發梳了梳,把水也擦幹。

她回到妝鏡前,梳理自己的長發。

宏兒不肯一個人呆,也來到妝鏡前,說:“我給你梳頭。”

他跟馮憑要了梳子,赤着白嫩的小腳站在她背後,一副很會的樣子,小手拾起一縷頭發。

媽媽的頭發很柔軟,很長,烏黑光亮。

很漂亮。

在宏兒心裏,媽媽就是美的代名詞。

馮憑關心着朝外的戰事,然而局勢并不容樂觀。

朝廷上,朝臣們是人心惶惶,一面是擔心戰情,同時對拓跋泓的新政也存在着很多不滿,都在紛紛上疏。上面的令頒下去了,下面的人卻并未執行,只是在伸着脖子觀望,看拓跋泓這仗到底怎麽樣。那些被削權的宗主都護們,除了已經起兵反抗的,其餘的都在看形勢。朝臣們則分了兩派,一派積極支持拓跋泓,力圖通過改革上位,另一派則反對此舉。反對者中一部分是本身政見保守,不贊同此舉,認為削除宗主都護的兵權對朝廷不利。這些宗主都護,本身是忠于朝廷的,但拓跋泓這樣做是逼他們造反。另有一大部分則是利益受了損。因為朝中的各族貴姓,他們本身就和這些宗主都護性質一樣,或與這些宗主都護、地方豪強根連根枝纏枝,自然不肯吃虧。

支持者們日日鼓吹宣揚,信心十足,對戰争,也大肆鼓彰熱崇。反對者們則日日高聲反對,各自列出一堆理由,朝堂上你争我吵,互相攻讦,鬧的烏煙瘴氣,不可開交。反對者們背地裏則來撺掇太後,力圖利用太後來阻止拓跋泓。有人積極勸太後,認為太後應該還政,重新擔當起朝廷的重任。

馮憑處在這兩派之中,按兵不動。

她也在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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