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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資格

“不管怎麽樣, 你我是自己人。”

“宏兒是朕親生的。朕若是退位坐太上皇,朕相信你能好好輔佐他。宏兒年紀尚幼, 若要登基即位,只能懇請太後再次垂簾聽政, 大小事情, 替他主持分擔。”

拓跋泓語氣平靜說:“而今除了太後, 朕也無人可再相信了。”

馮憑比他更平靜,說:“皇上說這幹什麽, 照顧宏兒是我分內的事, 就算皇上不說, 我也當盡力的。”

拓跋泓道:“太後這樣說, 朕便放心了。”

他将宏兒從膝上放下來,讓他回到馮憑身邊去。

馮憑抱着宏兒,繼續看歌舞。

酒到三巡時, 奏樂停了, 拓跋泓有話要說。

宦官站定提示了一聲,衆臣都停了箸,轉頭面向禦案前。拓跋泓舉起了酒盞面向衆臣,衆人也都擡袖舉杯,望着他,恭敬等他說話。

滿殿朱紫華貴。

拓跋泓望着衆人,四下熟悉的面孔, 此刻卻感到分外的陌生。高高在上坐在人群中,他卻頭一次感到強烈的孤獨。被萬人所抛棄的感覺讓他心中酸澀, 一時失語。

然而半晌,還是回過神了。

他在人群中看到元子推,正在禦案下首,離他不過兩丈的地方。拓跋泓忽然轉了笑,道:“皇叔,朕敬你一杯。”

他笑的很虛僞,沒人陪着笑,四下寂靜的鴉雀無聲,氣氛很尴尬。元子推端着酒站起來,低着頭不敢擡,捧盞的手幾乎有點哆嗦了。拓跋泓見了,竟親自走下禦案來,替他扶穩了顫抖的雙手,笑容可掬道:“皇叔怎麽如此緊張。”

馮憑目光看着他,衆臣也同時看過去,只見拓跋泓握着對元子推的手,誠懇笑說道:“朕敬你一杯酒,因你是宗室的老臣,于國、于家都有功,又一直忠心輔佐朕。”

元子推誠惶誠恐:“皇上言重了,臣分內之事。”将酒飲了。

拓跋泓看了一眼衆臣,道:“朕近日在想一件事。”

重回了禦案前,他面朝着諸臣,正色道:“我朝自高祖皇帝始,皇位皆是傳與兒子,沒有傳給叔伯兄弟的。歷代皇帝,往往因此而立太子。即位的太子,或者年幼,無法親政,權力旁落到外戚權臣手中,要麽太子年長,羽翼太強,還未及即位,就與自己的父親發生龃龉,釀成父子相殘的慘事。朕每每思及此,便感十分心痛。先古堯傳位與舜,舜又傳位與禹,三位君主皆德才兼備,胸襟博大,治理天下,遂天下和樂,國泰民安。而今朕思慕古人,欲效仿先賢,禪讓皇位,傳位與賢能,諸位以為如何?”

他這話一出,猶如石頭投進了水潭中,又似水滴濺進了油鍋。

衆人一時議論紛紛,一殿大臣全炸了鍋。

拓跋泓繼續道:“京兆王是朕的皇叔,宗室中最年長,素有賢能聲望,能擔大任。朕欲傳位給皇叔,如何?”

馮憑坐在他身邊,臉色都變了。

她瞬間臉色變得很難看,仿佛啃了口泥一樣,只是強忍着情緒,繃着表情沒動。拓跋泓說話,眼睛的餘光看到她神色。她繃的臉皮都僵緊了,他心裏有種戲弄報複得逞的快感。看到她憤怒的樣子,他心中的痛苦減輕了不少呢。他坦然面向衆臣:“朕心意已決,諸位愛卿以為呢?

京兆王第一個沖到禦前來,忙不疊跪下:“皇上,臣絕不敢擔此重任,還請皇上收回此議,臣萬死不能受!”

拓跋泓說:“皇叔,何必太謙虛呢。朕是心甘情願傳位與你的。”

京兆王頓首道:“此議不可!臣不贊成!”

衆臣也紛紛上前勸阻:“皇上不可!”

一時滿殿七嘴八舌,全在力勸拓跋泓收回提議,而拓跋泓,眼瞥見太後臉色變的像茅坑裏泡過的石頭一樣,他心情甚好,幾乎有點興奮的發飄。

他坐在上方,不慌不忙,同衆臣玩起了游戲:“這怎麽不可了?此事是朕深思熟慮,朕希望京兆王以及衆臣能接受朕的打算。”

有人慷慨激昂,大聲反對,理由自然十分充足,皇叔沒有繼位的資格,這是亂了套,這是胡來。拓跋泓笑吟吟聽着,跟對方你一言我一語的湊話兒,故意讓太後聽見,刻意想羞辱她。衆人正議論紛紛,馮憑面無表情,冷着臉從禦案前站了起身,一手拽上莫名所以的宏兒,一個招呼也不打,轉身離去了。

衆臣一時噤了聲。

誰都看得出來,太後生氣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氣,這是連裝樣也不肯裝了。

拓跋泓聽見她離去的腳步聲,解氣的同時,心中也一陣索然無味,頓時失去了談話的興趣。他木着臉,聽着座下激烈的陳詞,卻是腦子停動,一個字也聽不進耳朵裏了。

拓跋泓要傳位給元子推。朝臣們哪能不急,嚷的皇帝耳朵都要破了。

是夜,太華殿中。

拓跋泓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他心情的确太糟糕了,晚上沒有用膳,服了寒食散,獨自在榻上醉酒。

宦官進來通報,道:“太後來了。”

拓跋泓正渾渾噩噩,遲鈍道:“她來做什麽?”

“奴婢不知。”

拓拔泓道:“請太後進來吧。”

馮憑走進內殿,拓拔泓赤着腳,衣衫不整,靠在榻上。他露在外面的皮膚有種不正常的粉紅,似乎吹彈可破。馮憑站在榻前,看着他,目光冷漠。

拓拔泓仰頭看了她一眼,笑了:“太後所為何事?”

馮憑道:“你這皇帝可當得。”

她冷笑了一聲:“白天宮宴上,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拓拔泓收回目光,懶得看她:“朕知道。”

馮憑道:“所以你是打算禪讓,将皇位傳給元子推了?”

拓拔泓道:“朕确實這樣打算。”

他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回視她:“怎麽?太後有什麽意見嗎?”

馮憑道:“我确實很有意見。”

拓拔泓道:“朕洗耳恭聽。”

馮憑道:“元子推是什麽人?宗室疏屬,他有什麽資格繼承皇位?”

拓拔泓道:“有沒有資格,由朕來決定。朕認為他姓拓拔,他有資格,否則誰有資格?”

他嘲諷道:“你嗎?”

他目光直視她,冷漠萬惡。她終于被激怒了,忽然伸出手,照着他臉扇了一耳光。只聽到“啪”的一聲脆響,拓拔泓臉上登時紅了五個手指印。他憤怒瞪着她,那一瞬間幾乎要暴躁了,然而很快,他臉上又再次挨了一巴掌。

還是痛快淋漓的一掌。

“你問我有沒有資格?”

她被這句激的勃然大怒:“我沒資格繼承你拓拔家的金山銀山,可我有資格問,有資格管!”

馮憑指着他痛罵道:“你這個不肖子!這一巴掌,我替你父親打你!這是你父親傳給你的江山,你若是不要,可以把它傳給你的兒子,或者當初就不要即這個皇位,把它讓給你的兄弟!誰許得你将它拱手讓人的!我在一天,就不允許你胡作非為!你現在給我收手。”

拓拔泓拽住她的手,沉聲道:“朕是皇帝,朕說了算!朕傳位給誰,輪得到你來插手嗎?”

馮憑用力撤回手,冷道:“你看我插不插得了手。你如此任意妄為,已經沒資格做你父親的繼承人了。你要是敢把社稷拱手讓人,我就以先帝的名義廢了你,懲罰你這個不孝子。你若真敢這樣做,就是在置我,置宏兒,置你自己于死地。你想跟我同歸于盡嗎?”

她轉身背對着他,冷笑一聲道:“皇上,別任性。”

手掌心痛的發麻,熱乎乎的血流充滿掌心,她忍着痛,輕輕蜷了手,極力克制着情緒,語重心長道:“你不是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也不是不知道群臣的反應。你知道這事不可能,你也不會這樣做。傳位給皇叔?除非是篡位,否則還沒有哪個皇帝敢做這樣的事。”

她眼睛瞥着他,道:“我知道你只是在故意激怒我,跟我賭氣。我不跟你計較。可我告訴你,激怒我沒用。對你自己沒好處。你對我滿意也好,不滿意也罷,宏兒都是太子,都是你的兒子,是你唯一的繼承人。你犯不着跟他過不去。”

“至于旁人。”

她頓了頓,道:“你也知道什麽這意味着什麽。”

拓拔泓冷嘲道:“滿口冠冕堂皇,別以為朕不知道你懷的是什麽心思。”

馮憑轉身看着他:“你就當我是冠冕堂皇吧。”

她嚴厲道:“你若是怕我聽政,利用宏兒,我可以不垂簾,不聽政。我可以不做這個太後,讓你放心。可宏兒是你兒子,是你親封的太子,你這樣做,是要害他的性命。我是他祖母,你這做父親的不肖,我自然要護着他的。”

拓拔泓不想跟她多說,轉身蜷回榻上,啞聲道:“朕累了,朕要休息,太後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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