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即位
六月十四日, 拓拔泓正式下诏退位,由太子接替皇位登基。拓拔泓晉位為太上皇。
這是拓拔泓深思熟慮的結果。
正如太後所言。
他政治上遇到一些挫折, 需要退居幕後,避免直撄其鋒。另一方面, 也為了更好地将精力放到戰事上。讓位給元子推, 那大概只是嘴上說說, 調戲太後和群臣罷了,實際上他能信任的, 還是自己的兒子。
這個決定對他來說很艱難。
他知道, 一旦退位, 失去了皇帝這個天然合理, 發號施令的身份,他會處處陷于被動。皇帝再無權也是皇帝,自上而下, 名分上具有優勢。太上皇, 也是皇帝,聽着似乎還比皇帝高,但相比起皇帝,名分總不那麽正宗。退位放權的皇帝,名義再好聽,也算不得一國之主。
然而他也只能如此了。
這在某種意義上,是他的韬光養晦之策。
他太年輕, 太鋒芒畢露了,遭到了群下的忌憚。他需要采取一種委婉的态度, 間接控制朝政,太子登基是個好選擇。
他帶着拓跋宏臨朝,當着衆臣,表達了托付太子之意。馮憑在殿後聽着,朝堂上議論紛紛,大臣們交頭接耳,然而誰也沒有站出來明确反對。一直到退了朝,大家才各自紛紛聚成團,私底下讨論此事。李因是忍耐不住了,同中書令和缪,禦史劉仁昌等,商議要去單獨求見皇上,求皇上收回成命。刑部尚書盧瞻又膽小,唯恐這一出頭,太後知道了記恨他,勸阻衆人說:“皇上既然決心已下,咱們還是尊重皇上的意思吧。太子乃皇上親生,皇上傳位給他,也無可厚非。反正太子早晚也要登基的。”
他勸阻李因:“李大人,太子不也是你的侄子嗎?他當皇帝對你也沒什麽害處,你為何要反對他呢?”
李因憂心忡忡道:“太子才五歲,如何能執掌大事,他現在這般登基,無非是給太後操控罷了。他雖是我的侄子,可是一直被太後撫養,而今也被太後拿在手中,他不會聽我這個舅舅的話的。”
盧瞻心想:“那我更不能去了,這不是擺明了,要給太後留下印象麽。等太子一登基,那就是直接撞刀口上啊。”
他道:“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
李因見他拒絕,憤怒了,将他大罵了一通:“我看出來了,你就是個見風使舵,兩頭讨好的東西,以後你我別在一個屋檐下! ”
盧瞻忍着罵沒出聲,下定決心是不能去了。
盧瞻能退,但李因不能退,他同衆人來到太華殿外。拓跋泓此時已經回了寝殿,聽到宦官通傳,他知道李因等人是來勸阻的。這些人,要麽是他的親信,要麽,多多少少跟太後有些過節,一旦他退位,太後重新掌政,他們八成也要跟着倒黴的了,所以來的非常積極。然而拓跋泓眼下自身都難保,哪還保得了他們。
拓跋泓閉宮不見。
李因道:“皇上若不見,臣等今日就不回去,在這裏跪着,等皇上願意見為止。”
宦官又進去傳話。
拓跋泓心裏很煩,被鬧的更煩了:“讓他們跪着吧。”
那夏日的太陽火辣辣的,李因等幾十人在殿外跪了一上午,拓跋泓不肯見他們,他們也不走,堅持求見,非要見到皇上。宦官将這件事悄悄禀告太後,馮憑聽了,淡淡道:“他們愛跪就跪着吧,正好了,你拿一張紙去,把他們名字都記下來。誰這麽恨我,倒是給我留一筆。”
那小宦官叫李修,聞言,立刻拿了紙筆去了。來到太華殿外的空地上,見大大小小的官員,齊齊跪了三排。前面的李因等,自然是大名鼎鼎,專門和太後作對的,他可知道,直接記下了。後面是一群存在感不太強的小喽啰,但也全都知名知姓。
李修走到一名小官員跟前,假裝不認識,故意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朝中擔任何職啊?”
那小官員擡頭看他,臉色都白了,反應很遲鈍地報了名字和官位,又沒耐住多嘴問了一句:“這位中官……你是哪個宮的,我怎麽沒見過你?這是做什麽呀?”
後面一群小官員,也同時驚恐地看着他。
李修說:“我奉太後的旨意,太後讓我拿紙筆來,将你們的名字記下來,做什麽我就不知道了。”
一群官員,同時變了臉色,同時大嚷道:“別!別啊! ”
剛報了名字那官員,驚的拍袍子站起來,要搶他手中所執的紙筆:“別記,別記,快把它删了。”
李修閃身一躲:“這位大人,你別亂動。”
那官員急的不行了,求爹爹告奶奶:“快給我删掉吧!删掉我這就回去了。”
李因聽到李修那話,頓時也勃然大怒了,又見二人争辯,起身奪了那紙筆。他撕了紙,折了筆,往地上一擲,大罵道:“你是個什麽東西! ”
就要打李修。
手剛揚起來,李修預感到了,機靈地轉身就跑,邊跑邊嘴裏叫道:“李大人好嚣張!你在皇上寝殿門口打人吶! ”
李因一巴掌沒掄上他,李修已經一口氣跑到大殿前,累的氣喘籲籲的。又有一名小太監從邊上跑過去,給他遞上紙筆,李修直起身,擡眼望了一下衆人,拿着紙筆接着記,邊記邊念。
李因氣的直要吐血,指着他,半天說不出話。
殿外值崗的衆人都忍不住看笑,楊信那頭也過來了,遠遠望着這情景,也覺得想笑,倒不上前阻止。争執間,後面跪着的一些官員見勢頭不妙,悄悄站起來,抛下李因,腳底抹油溜了。李修低頭記了一氣,擡頭再數人時,見下方原來二十多人,走的只剩下了七八個。
剩下的人,個個臉上露着一種喪家之犬似的神情。
他将走掉的人名字一一做上标記,回太後宮中複明去了。
馮憑拿着那份名單,看了看,道:“識趣的删掉吧。”
李因等人,最終還是見到了拓跋泓。
他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聲淚俱下地懇求:“太子才如此年幼,怎麽能擔當大任,皇上無病無災,從未有聽說過君主年富力強卻禪讓給太子的,這不是效了東漢獻帝故事了?臣等堅決反對,皇上正當盛年,怎麽能退位?我等忠心追随皇上,不忍見此。”
七八個人一起哭,滿殿都是悲泣聲,拓跋泓聽的,心裏也有點凄涼。他無可奈何說:“朕知道你們的忠心,只是朕心意已決,你們都回去吧。太子需要你們輔佐,你們應當盡心,侍奉他如而今侍奉朕。”
李因等人如何說,拓跋泓決心已定。
但凡能有更好的選擇,他也不會選擇退位的。
退位的诏書在十四日下達,朝廷雖有議論,但最終還是接受了這一結果。
新君年幼,罷令已久的皇太後重啓垂簾聽政。
拓跋泓禪位這日,也就是拓跋宏登基之日。欽天監擇定了一良辰吉日,舉行禪位和登基大典,诏令下達之後,宮中各部便開始紛紛忙碌起來,為大典做準備,禮部拟制诏、印冊。內府的,制作新君的衣服。大典要穿的儀服,廟祭的禮服,還有上朝的朝服。從頭到腳的衮衣,冕服,旒珠,大帶,劍佩纁绶,全都要新制。除了基本的儀服,還要日常的常服也要做一些。另外,太後的儀服也要新做。登基是大事,要忙的頗不少。時間趕的很緊,馮憑招來內府的人商議此事,說:“登基大典、祭廟祭天,還有朝服,這幾樣馬虎不得,常服若是來不及,便先放一放吧。至于我的,原來的儀服還是新的,若是來不及,就用原來的罷了,皇上的得仔細一些。”
內府領命去辦了。
大典前三日,禮部的人前去宗廟請冊,代為告祭祖先。宏兒近日則停止了讀書,禮部的官員進宮來,向他講解大典之日登基的種種流程,還有禮儀規範,并給他排練演示,要他牢記在心。馮憑擔心他年小,不放心他,陪他一同學習,親自教授他。
宏兒不懂自己為何要登基,但太後跟他這樣說,他就按照這樣做。
他要登基,要當皇帝了。
父皇也是這麽跟他說的,當就當吧。
拓跋泓在太華殿中,也在關心這件事。關于登基的事,或者請示他,或者請示太後,商量着來,倒也沒什麽不快。馮憑重搬回崇政殿居住,離永安殿較近,上朝議事比較方便,拓跋泓則仍居太華殿,兩殿相臨近。宏兒,鑒于他年紀還小,仍同馮憑一道住。
吉日來到,拓跋泓勉強排開心中的不快,同太後一同出面,參加大典。拓跋泓親自将玉玺和符冊交到拓跋宏手上,而拓跋宏按照禮部大臣交給他的套路話,用着小孩帶着奶音的小嗓子,謙虛誠懇地說:“兒年幼德薄,不能當此重任,還請父皇繼續稱位。”
将玉玺推了回去。
拓跋泓再次給他授印,他再次拒絕,如此三遍,最後跪地接了印玺,說:“兒臣謹遵父皇之命。”
灑酒祭奠。
馮憑在一旁露出微笑。
禮畢,遂率群臣,往郊外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