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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不同

她固執到底了。

一上午, 好幾個大臣進宮,見她都是說這事。楊信看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分明是生氣了。

她在裏頭動怒,他也不敢離開, 一直守在殿外聽着, 那叫蘭因的老禦史一邊搖頭, 一邊嘆氣地從殿內出來,正要離去, 看到楊信在不遠, 遂走過來, 叫道:“楊大人, 楊大人。”

楊信而今是太後跟前的紅人了,又手握重權,朝廷大臣, 都對他有些畏懼。但這人除了辦事果決狠厲, 平日裏并不嚣張跋扈,相反為人極其低調謙和,待人友善,遇事也肯通融。上次孟蘭田在廣平王府抓了人,後來又被楊信給放了。這一抓一放玩的好,既展示了他手上有權力,又表達了寬厚仁慈, 不知道的,盡恨孟蘭田, 當他是個好人,知道的都明白他是個厲害角色了,敬畏者有之。

他向對方颔首,眉眼間盡是和氣,看起來是個體面的好人,蘭因道:“楊大人,太後信重你,這件事,你倒是也說幾句話,勸勸她呀。李因好歹也是皇上的親舅舅,皇親國戚,多多少少,留一點臉面,這也是為了太後的名聲。否則此事傳揚出去,我怕太後遭人非議。”

楊信說:“太後的心思,你也知道,我怕沒人能勸得了她。”

蘭因說:“話雖如此,可畢竟這樣太不合适,對皇親國戚如此處置,有刻薄寡恩之嫌,也不好開這種先例。”

楊信點點頭,送對方走:“我會盡力勸勸太後的。”

蘭因前腳離去,殿內一小太監出來,向楊信道:“楊大人,剛太後發話了,讓傳與衆臣知道,說誰再替李因求情,就替他去死。”

楊信聽這話心一跳:“太後的原話?”

小太監道:“是原話。”

楊信道:“好,我知道了。”

他道:“那你在這殿外守着吧,要是有人進宮來求見,你就把這話告訴他。”

小太監道:“好嘞。”

楊信定了定,轉身進殿去了。

她站在殿中,什麽也沒做,只是站着,背對着殿外,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

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臉上怒氣仍未散,見是楊信,冷冰冰道:“你也是來勸我網開一面的嗎?”

楊信上前道:“臣是擔心娘娘被那些個多嘴多舌的大臣氣壞了身子,所以進來勸勸娘娘:那些人就是閑的,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要議論一番,娘娘不要理會他們就是了,犯不着跟他們生氣。”

馮憑聽到這話,臉色才稍解。

楊信道:“娘娘別氣了,我扶娘娘去榻上坐一坐。”

她沒有拒絕,楊信扶着她手,往席上坐了。她大概是很有心事了,坐在那,閉着眼睛,長喘氣,也不說話。

楊信知道,她大概是想起李益了。

她大概這會,心裏是堵的厲害。每逢遇到堵心事時,都是這個樣子。他攬着她肩膀,手上下用力摩挲着她臂膊給她解壓,想幫她釋放出來。

她聲音平靜道:“我不在乎別人說我刻薄寡恩。”

楊信附和道:“娘娘不用在意他們怎麽說,他們不是娘娘,也不懂娘娘的心思。”

她道:“我也不在乎別人說我是公報私仇,說我是為了李益,為了報複才不饒李因的。”

她無聲地喘出一口氣:“我而今也不圖什麽了,只圖個自己心裏痛快。誰不讓我痛快,我就不讓他痛快。”

作為一個執政的皇太後,這種想法其實是不合适的,然而楊信絕不跟她頂嘴,贊同地說:“人活一世,不就是活個痛快麽。要那麽多金錢,權力在手,卻不能随心所欲,不能活的痛快,事事還要聽別人聒噪,受別人的指揮,那要那金錢權力又有何用呢?”

她沒有再接話,默然不語。

楊信撫摸着她肩膀安慰道:“娘娘別往心裏去了。”

他知道她在想李益,道:“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人早晚都得有一死,逝者早已安息,娘娘也該放開了。”

馮憑沒有回這句話,許久,道:“赦令發下去了嗎?”

那是給李家的赦令,楊信想辦法讓李因承認,當年李益的案子是他故意構陷,證實李益是被冤枉。而後太後發布赦令,赦免了李家的罪過,恢複其爵位,由其子繼承。同時召李羨逃亡在外的二子進京,命其将李益和李羨的遺骨遷出,帶回故鄉安葬。

楊信道:“已經發下去了。”

馮憑道:“李羨的兒子,什麽時候進京來?”

楊信道:“估計要幾個月,路途遙遠,沒那麽快。可能要年底去了。”

她道:“我補償再多,也補償不了孩子失去父親的痛苦。”

楊信不言語。

她忽道:“李羨的那兩個孩子,我又忘了,叫什麽名字?”

楊信道:“叫李芳和李端。”

馮憑道:“ 哪個是男孩?”

楊信道:“李芳是男孩,是哥哥,十二歲了,小的是妹妹,才九歲,還有一個叫阿龍,名分上過繼給李益的。”

馮憑道:“兒女雙全,他倒是有福氣。”

她知道李益也有個孩子,算起來,也即将四歲了。那個孩子小名叫老虎,大名還沒取,宋慧娴已經死了。

是個男孩。

她心裏有點好奇,那孩子長什麽樣,很想将他诏回京城來,看上一眼。太好奇了,她一直以為,李益跟她一樣,此生無子,沒想到他臨終之前,還留下了一個孩子。她并不嫉妒宋慧娴,孩子是好的,如果可以,她也願意要一個孩子,不管是跟誰生。

都不重要,只要有個小生命。

但是她還是硬忍住了,沒有這樣做。

說不嫉妒,但她還是害怕看到了之後,自己會傷心。

她有自知之明,也有點隐隐的慚愧。他和宋慧娴的孩子,跟自己沒有關系,那孩子從不認識她,就算認識,也不會喜歡她。對老虎來說,她就是一個傷害了自己母親,且害死自己父母,讓自己變成孤兒的人。

她其實沒有那個臉看那孩子。

她想起什麽,忽嘆道:“你也該成家了。”

她有些疲憊,想找個地方靠一靠,楊信拿了枕頭,給她墊在身子下邊。她往榻裏側身歪着,面向外看着楊信,忽說:“你也老大不小了。”

楊信執着她的手,低着頭沒說話。

馮憑望着他眼睛,目光竟有幾分憐憫,柔聲道:“年輕的時候不知道,越上了年紀,越覺得孤單,才曉得身邊有個人的好處。最起碼,白天有人說說話,晚上有個人暖被窩,随便什麽時候,不覺得孤單。老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旁人有旁人的日子,誰都各顧各了,也只有夫妻兩個,能手拉手做個伴。到死的那天,有人牽着手,曉得兩個人終要一起走,地下還能相見,黃泉路上也不太害怕。”

這是肺腑之言了。

楊信默默聽着。

她道:“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麽嗎?”

楊信道:“想什麽?”

“我在想,當年他死的時候,心裏大概非常害怕吧。害怕沒有人作伴。一個人上路,去從未去過的地方,黑漆漆孤零零的,想想都覺得很怕。”

楊信道:“那李益呢?”

馮憑道:“他們是不一樣的人,皇上他喜歡活,喜歡熱鬧高興的活,他喜歡身邊有人,他怕死。李益不怕死,他是意志堅定有信仰的人,死了對他來說沒有什麽,他并不愛這濁世。相反,他對人世充滿消極的回避和旁人不易察覺的厭惡,他跟這人世貌合神離,就像他和宋慧娴的婚姻一樣。只是我舍不得他。”

“這世道是很糟糕,它不講理。”她道,“有的人性愛潔,靠忍耐活着,可有的人就是愛它,也泥水裏也要跳舞。”

楊信道:“那娘娘是哪一種呢?”

她無奈嘆了口氣:“可惜,我大概和李益一樣,其實我更喜歡皇上那樣的。”

楊信道:“那娘娘覺得,臣是哪一種呢?”

她笑了笑,淡淡道:“你哪種都不是,你是第三種,這世道越是污濁,有的人越是把它當成覓食的天堂。”

楊信也笑,沒把這當真。

她問道:“人,越是有靈,越是痛苦。若是人如蜉蝣一樣,朝生暮死,無知無覺,感受不到生,也體會不到死,會不會更容易一點呢。”

楊信道:“可是那樣,生也等同于未生。”

馮憑道:“我算是知道,為何歷代的帝王們都苦求長生了。可惜這世上并無真正的長生之術。”

她話終于轉回來,道:“所以,還是成個家好,娶一房妻,留個後。哪怕是宦官,也有天倫之思,以後老了,也有個歸處。”

楊信輕聲道:“臣只願此生陪伴娘娘,娘娘身邊,便是臣的歸處。”

她笑了笑:“你別老這樣說,你這樣,我還以為你是真的愛上我了。我說的是真心話,咱們認得這麽多年了,你也不容易。”

楊信道:“臣說的也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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