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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不舍

拓跋宏的日常很單調。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到太後宮中,陪太後用早膳, 完畢,穿戴好, 一同去永安殿上朝。朝會時間一個時辰, 回來之後, 還要再用一遍早點。太後召進大臣來禀事,對朝堂上未清楚決果的事, 再做詳細的讨論商議。拓跋宏在一旁聽, 對她們談話的內容, 各自的态度, 做到面上明白,心中有數。太後有時候,也會問一問他的看法, 他就得說話, 要能說出個一二三,顯得自己是個聰明、有想法的皇帝,不是個蠢材,但又不能表現太過,太有想法,引得太後不滿。

這叫小朝。

太後更重視小朝,超過正式的朝會。因為朝會上人多嘴雜, 小朝上論事的,或者是太後的心腹, 或者是具體事件的相關者,做出來的決定,才是有效的,往往會推行下去。

小朝有時長,有時短,不論長短,到了巳時三刻,太後就會停止手上的事,說:“皇上該讀書了,去讀書吧。”

拓跋宏便同太後告辭,去詠春堂讀書。

他讀書心無旁骛,專心致志,到正午,午膳時間,回宮和太後一道用膳。午膳用時稍長,約摸持續半個時辰,到未時,要睡一個午覺。午覺在太後宮中睡,睡半個時辰。離申時還有兩刻不到,他起床更衣,下午去北宮苑,跟他的鮮卑老師習武。所習的內容,騎馬、射箭、擊劍,這三大類。酉時,天将黑了,回宮更衣,太後在傍晚還有一次小朝,他同樣在旁聽。戌時用晚膳,完了沐浴,換了衣服,太後要考問他的功課,監督他練半個時辰的字。

有時母子說一會話,肚子餓了,一同用些夜宵,亥時之前,回自己宮中睡覺。

他所住的交泰殿,同太後崇政殿僅數步之隔,身邊的宮人,也都是太後的親信。他一天的時間,不是在學習,就是同太後呆在一起,所關心的事,不是太後,就是功課。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想別的。

十二歲的拓跋宏,外貌看起來,似乎也已經跟成人無異。他長的跟他父親一樣高,身形骨架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單薄和柔韌,肌肉薄薄的,還不很分明。模樣則像他祖父,有點媚氣的桃花眼,眉毛英氣斜長,鼻梁挺直,薄紅的菱唇,線條很清晰,幹淨秀美。鮮卑人的男孩子,皮膚白皙的像上好的奶皮子,看不到一點瑕疵。他繼承了拓拔家美男子的基因,已經隐約顯露出男人的魅力了。

他的祖父、父親,像他這麽大,早已經開始垂涎女人了。他身體也已經長大了,男女之事,夫妻交。配,什麽都懂了,但精神上還是個小孩子。關注的總是媽媽,讀書,這樣的事,頭腦裏想的是當皇帝、治理天下,對女人,他既沒接觸過,也沒興趣。

拓跋宏很少跟女性接觸。

這可能是太後有意識培養的,太後不希望他長成一個聞腥好色之徒,不讓他跟女人太親近。他身邊的宮女,挑的也都是老實本分的,不讓那些狂蜂浪蝶有機會靠近他。拓跋宏又慣會察言觀色,唯太後的意志是從。所以他雖在脂粉叢中長大,卻不沾染脂粉氣。

他認識的異性,除了宗室的公主郡主,就是大臣的女兒,或者後妃親眷家的女孩兒,都只是宴會上,或一些特殊場合才見到,記住的只是名字、門第出身。唯一相熟的大概就是馮家的女兒了。因為太後在宮中,馮家的孩子經常進宮陪太後,拓跋宏也因此和她們親近。馮珂見到他,開口閉口宏兒弟弟,叫的滿宮都知道。

若說引人注意,這宮裏誰也沒有馮家人引人注意。

拓跋宏眼裏,太後自然是最美麗。馮家的孩子,和太後有着相似的血液,不管男孩女孩,都生的骨骼清奇,相貌動人。就說穿衣打扮,也無人敢與之争豔。馮誕常年在宮中,他喜歡穿紫衣,拓跋宏有一次誇他,穿這個顏色好看,馮誕便經常穿紫衣。那些王孫公子,仕宦子弟,見他穿紫衣,便無人敢再穿了,這顏色就成了馮誕的專屬。馮誕如此,他的兄弟姐妹們亦然,不管什麽場合,總要打扮的最漂亮,最引人注目。太後也總是把最好的绫羅綢緞,最漂亮的珠寶首飾賞賜給她們,風光程度也就只比皇上差一些了。

拓拔宏還沒感覺到長大,婚姻便如期而至了。

他當選妃了。

太後将要在馮家挑一個女孩兒嫁入宮。

她選中了馮琅的第四女。

她将這件事同拓拔宏商議,說:“年紀只比皇上大一歲。女孩子家,大一點也好,大一點懂事。太小了不好,跟鬧着玩似的。也不光這一個,這一次是選妃嫔,我一共挑選了五個女孩,都是朝中世家大族的女兒,首選相貌出衆,又知書達理的。下個月便送入宮。”

太後将一本小冊子遞給他,上記載了幾個女孩名姓,以及出身,年紀等大致情況。怕他看不明白,又在一旁跟他解說。拓拔宏挨個挨個看過去,看完了又輕輕放回原位,低着眼沒出聲。

太後溫婉道:“皇上看過了,有什麽意見嗎?”

拓拔宏全無感覺,道:“孩兒對此也不熟,也不曉得怎麽選,太後拿主意便好。”

太後點了點頭,這事便算這麽定了。

那是晚上,說完了正事,拓拔宏沒離開。宮女送了茶點來,他陪着太後吃茶點,心事重重,不知道該想什麽。他只是覺得很慌張,要納妃嫔了。

人生的大事。

卻好像跟他不相關似的,沒有感到快樂,只是有些茫然和惆悵。

他心情沉重,低頭一直不言,太後似有些歡悅,笑容滿面,陸續說了很多話。說他的婚事:“下個月,皇上便搬去太華殿住,以後除了朝廷大事,你的私事,我便不管你了。你愛跟誰親近就跟誰親近,愛寵誰就寵誰。小兒女,就喜歡自由自在的,我也不打攪你。正好你走了,我也清淨清淨,過幾天清閑日子。皇上在這裏住着,我這多少年沒有好好睡覺了。”

拓拔宏吃了一塊點心,他擡頭看太後,心裏莫名有些亂:“媽媽。”

太後笑道:“怎麽了?”

拓拔宏忽然想到,媽媽這麽多年一直是一個人在過。她那麽怕寂寞,只有自己陪着她。如果自己結婚了,她怎麽辦呢?

他鬼使神差問了一句:“我要是結婚了,你會難過嗎?”

馮憑心裏瞬間一陣刺痛。

她找了許多理由來告訴自己,宏兒長大了,要成婚了,這是好事,然而其實心裏還是難受的。這麽多年,她早已經習慣了拓拔宏在身邊,習慣了母子兩個相依為命。突然他要搬出去,過自己的小夫妻日子,她真的很舍不得,好像心空了一塊。

他不說,她還沒感覺。他一說,她眼淚都要下來了。

要下來了,沒下來。這麽多年,她早已經心如鐵石,不流眼淚了。

她嘆道:“早晚都有這一天。皇上不是我的,就算我舍不得,也得讓你去娶妻生子啊。你過的開心,我也便開心了。”

拓拔宏道:“真的嗎?”

他神情真摯,那目光,仿佛要看透人的靈魂,一直看到人的心底。

太後道:“為人父母,都是這樣子的。”

她笑道:“不過,等你娶了妻,大概一心都放在了女人身上,也沒心思理我了。哎,這也是人之常情。”

拓拔宏道:“要是那樣,媽媽你怎麽辦呢?”

太後莞爾道:“等你生了孩子,我給你帶孩子,我抱孫子。”

拓拔宏心中一澀。

他來到她面前,在她膝前跪下,肩膀低下去,伏在她腿上,抱着她:“宏兒不會的,不管到了何時,媽媽在宏兒心裏都是第一位。沒人能替代的。”

馮憑笑摟他起來:“好端端的,怎麽跪上了。起來吧,別說這些了。你我是什麽樣的,我心裏怎麽會沒數。”

拓拔宏道:“媽媽。”

太後委婉笑。

拓拔宏道:“要是可以,宏兒寧願不結婚,一直陪在媽媽身邊。”

太後摸着他的頭:“這麽大人,說什麽傻話。”

拓拔宏說:“不是傻話,宏兒真的想一輩子個媽媽在一起。”

太後将他摟在懷裏,摸他頭,笑得合不攏嘴說:“嘴巴這麽甜,故意說這好話哄我開心。跟哪裏學來的?”

拓拔宏抱着她:“宏兒覺得,結婚沒什麽意思。宏兒跟她們又不熟。”

太後撫摸着他單薄的脊背,柔聲道:“又胡說。你只是現在這樣想,暫時的,等你娶了妻就不這樣想了。”

她閉着眼睛,無奈道:“我巴不得皇上是屬于我的,這樣我就能天天和皇上在一起。可惜,皇上不是我的,我留不住。”

拓拔宏仰頭看着她,認真道:“宏兒是媽媽的,永遠都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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