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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猜測

馮珂回到家中鬧絕食, 說太後不答應她入宮,她這輩子就不嫁。馮憑有些猶豫, 詢問拓拔宏的意思,問他願不願意娶馮珂。

拓拔宏并不肯表态, 說:“這件事還是太後做主。”

馮憑說:“你自己沒有想法嗎?”

拓拔宏說:“太後比宏兒要考慮得更周到。”

馮憑嘆道:“她打小便喜歡你, 我看得出她是真心的。”

拓拔宏不知道該說什麽。

對馮珂, 他是有喜歡的,馮珂一直很疼愛他, 同他親昵。但娶不娶, 他倒是沒想過。好像娶也行, 不娶也可。

他扶着馮憑的手臂, 走在寂靜空曠的佛寺之中。秋日的天氣清朗,風舒雲淡,視野極遼闊, 寺中楓葉紅成陣。馮憑久違的放松閑适, 不由地談起一些往事。

她很少跟他談往。

因為他小,他是個孩子,并不能理解她的心情。然而現在,他已經長大成人了,他不再是孩子,而是和自己一樣精神獨立,思想對等的成年人。他是她最親近, 最信賴的人,她需要共鳴, 需要同親人分享自己的喜怒和悲歡。

“我是盛德十四年入的宮,那時馮家剛剛獲罪,我是戴罪之身,是常太後救了我,将我撫養成人。”

拓拔宏不插話,只是默默聽着。

“她是文成皇帝的保母。”

“本朝的故例,後宮皇子,皆由保母撫養。你應該也知道。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包括子貴母死,一整套兒的,為的是防範後宮。保母說起來只是奴婢,照顧皇子飲食起居,但實際上皇子沒有生母,一宮的事,差不多都是保母在做主。所以常太後喜歡我,我便成了文成皇帝身邊的人。說來也是運氣好,不費吹灰之力便當了皇後。”

拓拔宏聽得認真,道:“你們感情好嗎?”

她笑淡淡道:“好,少年夫妻,畢竟年紀相當,感情自然是好的。”

拓拔宏很意外。

他知道他父親不是太後生的。他祖父生了很多孩子,太後卻一個親生骨肉也沒有,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宮外都傳言,說太後和文成皇帝夫妻恩愛,拓拔宏從來不信的。他一直覺得那是坊間瞎說的。如果太後和他祖父,感情真那樣好,怎麽會一個孩子都沒有呢?

其實太後的事,拓拔宏并非什麽都不知道。

他知道很多。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曉得的。成長過程中,斷斷續續的吧,他知道她很多秘密。

他記憶裏,一直殘存着幼年時期的一些畫面。他清晰地記得,他被媽媽抱在身邊,他父皇坐在媽媽身邊,伸手指逗他,身體挨的很近很近,臉幾乎是挨蹭着的,手幾乎要将她摟在懷裏。

小的時候,他沒感覺有什麽,然而漸漸長大,這畫面時常在他腦子裏,慢慢明白了一些事,就感覺到了問題。

他記事非常早。

他記得很小的時候,他是和太後一起睡覺的,那時候父皇也在。三個人睡一張床,有時候夜裏醒來,他會看到父皇抱着她,睡夢中偎依在一起。

幼年時,他覺得這很正常,從小就是這樣的,他不覺得哪裏不對。而今在想這件事,他就知道了這有多荒唐。

一個是太後,一個是他父親,卻是那種關系。

至于他們最終争吵,撕破臉,這個過程,他的記憶更清晰了。他清楚地記得那天夜裏,在永壽宮,他父皇是怎樣的動怒,用巴掌打她,用腳踢她。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是怎樣害怕的大聲哭泣。

他甚至知道,她那次流産了。

這件事,整個宮裏也沒多少人知道,沒人敢說,然而他知道。

他記得她拉着他的手,說:“不要違逆他,他是你父皇。不要在他面前替太後求情,否則太後和你都有危險。”

而他淚眼婆娑。

他整理自己零碎的記憶,很容易對當年的事情,有一個大致的輪廓。他心生好奇,他私底下,探尋這個秘密。他心想,這會不會同他的身世有關。

他探尋過的。

不是沒有探尋過。

他得到過兩種不同說法,一說他是李氏所生。他悄悄讓人,将當年李因謀反案子的卷宗找出來。又去宗府試圖尋找李氏的籍冊。然而什麽也看不出。刑部的卷宗沒有提及李氏。宗府的籍冊裏也根本沒有李氏這個人。好像是憑空捏造的似的。

有說太後厭惡李氏,将她的籍冊通通銷毀了。

他又聽到了第二種說法。

第二種說法是,他其實是太後所生的。

他的父親是拓拔泓,毫無疑問,而他其實是皇太後親生。他是太後的私生子,為了躲避流言蜚語,才将他安在某個妃嫔名分下。

這個說法,有跡可循。

太後和拓拔泓的關系,早在他出生以前。

在他出生前幾個月,太後幾乎就已經不問朝政了。在他出生一個月後,太後宣布罷令,從此專心撫養他,視如己出,親力親為的照顧。時間上銜接的如此巧合,無法不讓人懷疑。

他不敢相信。

這是真的嗎?

難道他名分上的祖母,實際上的養母,真正的身份,是他的親生母親?只是不肯認他?

他心中悲痛又茫然。

難道他一直想找尋的生母,原來竟一直在他身邊,一直陪着他?

不然為何,她會那樣疼他?如果他不是她親生的孩子,她為何會那樣愛護他,為他付出?如果不是親生的,她怎麽會那樣舍不得他,他又怎麽會那樣依戀她?

他懷着這樣的猜想,卻不敢再繼續探尋了。

他沒有勇氣。

他害怕。

她告訴他,或不告訴他,都必定是有原因的。

這個原因,興許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害怕知道真相。

他只能将這一切,都藏在心裏,一個人想着,忐忑着。

他沒能找到自己的母親,然而抽絲剝繭,将李益給找出來了。李益那樁案子,跟太後和他父皇決裂,時間上離得太近,他不得不引起了注意。他反複翻起居注錄中,關于太後的一些記載,發現了她跟李益的蛛絲馬跡。有那麽幾年李益深受寵信,時常出入宮中,跟她的關系,是緊密的不能再緊密了。

再往前翻,兩人還有故事。

他們的事,在當年,幾乎是宮中人盡皆知的,他要得知一些密辛,算不得多難。

她一生的脈絡起伏,大致已經呈現在他心中了。

拓拔宏的了解當中,他的祖父拓拔叡,大概是跟她關系最不重要的人。兩人幾乎沒有什麽過往,又沒孩子,他祖父死的早,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長,他一直以為他們之間沒什麽故事,大概就是普通的政治婚姻,感情匮乏,過得大概也不快樂。沒想到她卻說感情好。

她說了很多事。

關于文成皇帝的。說他十二歲登基,說他相貌英俊,很會吸引女人的芳心。她說拖拓跋宏:“你的樣子長的很像他,只是性子不如他活潑。他跟你父親一樣,小的時候都不愛讀書。”

對于拖把宏的祖父,她提及的,都是恩愛贊美之詞。拓跋宏敏銳地感覺到,她在刻意地省略一些東西,所談的都非常膚淺,像官修的史書一樣,客氣而淺薄地溢美着,描述着不相幹的細枝末節,并未涉及到這段往事真正的內容。

他想象着她和祖父,一對她口中少年恩愛的夫妻,如何成婚多年卻一無所出,如何貌合神離地恩愛,如何持久地忍耐。她是如何撫養着別人的孩子,如何在丈夫死後,同別的男人偷情。這樣一想,他便覺得,帝王的婚姻,沒什麽意思。對自己未來的婚姻,也毫無期待了。

相愛的模範帝王夫妻,尚且如此悲哀,生前各懷心思,死後一地狼藉,更何況是不相愛的呢?他的婚姻,只是政治的工具。

“我知道,你這些年,一直在探尋你母親的身份。”

她忽然說起這個話題。

拓拔宏已經有預感,她會談論起這個。

他心中震動,沒說話。

她輕輕嘆道:“你的心思,我早就知道。這件事,我一直不想告訴你,是出于我的私心,不願讓你知道,也是為了你好。你一出生,便是我在撫養照顧你。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把你當親生的骨肉疼愛。不管你生母是誰,我對你的心都是一樣的,你我的感情也是一樣的。所以我想,這件事不告訴你,對你、對我,都更好。可是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不肯告訴我。我也明白你,所以也沒有阻止過你。可我還是擔心,我怕你聽多了旁人的閑言碎語,有朝一日連太後也不相信了。”

拓拔宏默然無語。

馮憑道:“答應太後一件事。”

拓拔宏道:“太後說什麽,宏兒都答應。”

馮憑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你母親的事,不要去問別人。話從旁人嘴裏說出來,傳着傳着就變味了,他們不是當事人,他們告訴你的都是傳言。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你來問我,如果你來問我,我一定親口告訴你。實我心裏期盼着你永遠不要來問我。”

拓拔宏感到她的語氣充滿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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