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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竊竊

這天早上, 拓拔宏一個人去上的朝。

他擔心太後的安危,然而到了早朝時間, 還是不得不離開。這是他第一次獨自上朝,朝臣們都擔心太後, 朝會過後, 都紛紛來到崇政殿叩見。太後剛吃了藥, 緩過一點精神,躺在榻上, 聽衆人禀事, 一禀又是一個多時辰。拓拔宏在旁邊, 明顯看到她體力不支, 臉色雪白了。他真想替她分擔一點,讓她好好休息,只恨年紀小, 無法獨當一面。

大臣們走了, 馮珂,馮綽,還有衆妃嫔又來探望,在殿外候了多時。她實在沒有力氣了,緩緩道:“讓她們都回去吧,有什麽好看的,我累的很。”

拓拔宏也沒去讀書。

一上午, 守在太後榻前,陪着她休息。

她閉着眼睛, 是睡着了,拓拔宏目光靜靜地注視着她,心很痛,有種說不出的愧疚。

她病成這樣了,肯定不是昨夜才發作的,估計早幾天前就不舒服了。她身體不好,又要操勞國事,他不但沒有關心她的身體,卻還在召幸妃嫔,享受夫妻之樂。

她沒有責怪他,然而他知道,她心裏大概很難受。

馮憑睡了一整日。

她很久沒有生大病了,這一天裏她昏昏沉沉,整個人像是一朵雲在半空漂浮着。有時候掙紮着醒過來,身體又驟然沉重起來,像是中了魇勝一般。

宮人送了藥來。

拓拔宏伸手接了,放在面前的平脫漆盤裏,低頭輕聲喚道:“太後,喝藥了。”

他低着頭,還穿着早上那件鵝黃顏色的窄錦袍,沒換過,看樣子一天都沒出去。

馮憑虛弱無力,身體動不了。

拓拔宏伸手摟着她肩膀,将她抱起來。他坐在床頭,用自己的身體支撐着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裏,然後一只手端起藥碗,一只手拿着調羹。盛了一勺藥汁,他放在嘴邊吹了吹,然而才遞到她唇邊。

殿中已經掌了燈,馮憑也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一問,才知道已經是巳時了。

拓拔宏問她:“太後醒了,想吃點什麽?”

馮憑沒什麽胃口。

楊信讓人準備了米粥,幾樣清淡的小菜,送到床前來。拓拔宏端了碗,持着調羹,給她喂,馮憑吃了一口。吃下去是苦的,嘗不出什麽味兒。

她氣息微弱問拓拔宏:“皇上吃了嗎?”

拓拔宏低着頭:“等太後吃了,我再去吃。”

馮憑說話的嘴巴有點張不開:“等我做什麽,你餓了便早點吃,我一個病人,也吃不下多少。”

拓拔宏道:“我不餓。”

馮憑一口一口吞咽着粥。嗓子幹疼的厲害,每吃一口,都像是在吞炭,感覺不到絲毫滋味。然而必須要吃,飲食能讓她恢複精神,比藥物更有用。

一碗粥吃完,她搖頭,表示不再需要了。

“皇上也出去用飯吧,估計一天也沒怎麽吃東西。”

拓拔宏知道,她醒來要更衣,估計要一會時間,所以便暫時回避。他回到自己殿中,用了個晚飯。漱了口,侍從送進來熱水,他洗了個澡,修整了一下鬓角和面容,換了衣服,又回到崇政殿去。

是夜在殿中陪了一夜。

馮憑勸他:“皇上回去休息吧,不用在這,我沒什麽大礙。”

拓拔宏道:“宏兒不放心。”

馮憑道:“有什麽不放心的,過幾日就好了。”

拓拔宏低着頭。

馮憑見他這樣難過,知道他心裏有負擔,不由有些心疼。她嘆道:“其實我這一病也是好事。這些年,我一直替你主掌着朝事,可我畢竟不能幫助你一輩子。你早晚要親政的。你而今也不小了,也該學着自己理政了。正好我這段日子身體不适,我明天開始,朝中的事你便和臣子們自己商議做決吧。非是緊急要事,不用問我了。”

拓拔宏聞言擡頭,錯愕道:“宏兒年紀還小,還不能獨當一面,還是需要太後主持大局的。”

馮憑手撫摸着他頭,輕聲道:“你不小了。你是皇帝,我本該早點讓你親政的,只是擔心你一個人拿不定。”

拓拔宏鼻子發酸,道:“宏兒不想親政,宏兒只想太後身體好起來。太後在病中,宏兒也無心理政。宏兒盼着太後早些恢複健康,再陪宏兒一起處理朝政。”

馮憑聽他說的情真意切,眼睛都紅了,不由動容。拓拔宏低下身,雙臂摟着她,頭靠在她懷中:“這宮裏不能沒有太後,朕的身邊也不能沒有太後。”

馮憑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話,其實一半是試探。這源于她一直做的那個夢。

她的确是懷疑,不放心。

皇帝一日日大了,心思已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她想試探他的心,是否還在她的身上,是否還在意太後,還是一心只想着親政奪權。

拓拔宏的回答,無疑很動情,讓她很滿意。回答的太好,太滿意了,所以這試探等于白試探。然而心中到底寬慰了一些,她抱着他的頭輕撫着:“我明白皇上的心。只是我這身體,這些年越發糟糕了,也受不住操勞。皇上早些親政了,我也早些放開手享清福。再看看吧,若是過幾日我好些了,還是陪皇上一同理政。若是過幾日還不行,皇上就得自己應對了。”

拓拔宏點點頭:“宏兒知道了。”

次日,太後仍舊卧病。

比昨日還糟糕。

拓拔宏是個孝順的孩子。連續好幾日,他守在太後床榻邊,親自伺候太後湯藥。他讀書也沒去了,習武也暫時不習了,一整日都待在崇政殿,夜裏也不離開。

馮憑看在眼裏,心中還是有些感動的。

不說平常的孩子,他一個皇帝,能做到這樣,親自伺候病人,古往今來也沒幾個了。朝臣們也都暗暗贊嘆,稱皇上純孝。

馮憑身體還是不能下榻,遂讓拓拔宏獨自主持每日的早朝,朝中的事情讓他同幾位輔政大臣們商議做決。

對于太後這個決定,拓拔宏心中是忐忑的。

那天太後說自己生病,讓他提早親政,他的回答,一半是真心,擔憂她的病情,無心想正事,一半也是害怕,怕她只是嘴上說說,故意試探他,是以不敢答應。

沒想到太後這一病,竟然真的把朝政都交給他了。

拓拔宏學習了十幾年如何做一個帝王,終于在他十三歲這年,真正觸摸到那了柄神聖的權仗。他小心翼翼,又暗懷希冀的開始了他帝王生涯的第一次政治冒險。

是冒險。

因為,他很快就嘗到了苦頭。

這次親政,最終證明,只是太後的一場表演。

拓拔宏接觸政務之後,母子間的矛盾便漸漸出來了。

太後掌權日久,前朝後宮盡是她的親信,對于這個現狀,拓跋宏其實一直是有些隐隐忌憚的。原本他只藏在心中,并沒有表露出來,哪怕他身邊親近的大臣和宦官,也無人敢诋毀馮氏。然而随着太後這一病,拓跋宏親理政務,形勢漸漸起了變化。似乎是察覺到了太後的虛弱無力,開始有人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了。

第一個敢出聲的,是東平郡王绮疏。他是拓跋宏的親兄弟,是原劉妃所生。劉妃一向讨好太後,所以先帝病崩後,她仍居在宮中生活。绮疏不知何時,從他母親劉妃那裏,聽說了一些關于拓跋宏母親和他身世的事,暗暗講給了拓跋宏。這本來是個秘密,可那拓跋绮疏,嘴上把不住門,告訴了一個他喜歡的小太監。那小太監嘴上也把不住門,說給了他最近相好上的一個對食的宮女。那宮女正是馮貴人身邊伺候的人,馮綽聽了有點害怕,于是告訴了她姐姐馮珂。

馮珂聽了也害怕,她雖然平常糊塗,然而什麽是大事,她心裏是曉得的。她想這事不能瞞着姑母,拓跋宏聽了這種話,指不定心裏怎麽想呢。但她也怯,怕說出去了,拓跋宏和太後不高興,牽連到她身上。她兩姊妹一合計,又把這事告訴了馮誕。

馮誕聽了,說:“這怎麽能說,太後要知道皇上知道了這事,以後感情便不能像現在這樣了。”

馮珂說:“可皇上已經知道了,要是不告訴姑母,豈不是對姑母不利。”

馮誕說:“告訴了太後,對皇上不利。”

馮珂說:“我也愛皇上,可咱們是馮家人,咱們當然要站在姑母這邊,沒有姑母哪有我們。”她到底年長,也成熟理智一些:“姑母要知道我們知道了這件事,還不告訴她,姑母會生氣的。”

馮綽也贊同姐姐的話,這事要告訴姑母。

三人商量了一通,沒商量出個結果來,馮珂是大姐,決定去把這件事告訴姑母。

太後在病榻上,聽了她的話,卻沒什麽反應,只是稍稍疑問了一句:“绮疏跟他說的?”

馮珂點點頭。

太後說:“你從哪知道的?”

她又從頭到尾地解釋了一遍,說明緣故。

太後輕輕應了一聲:“哦。”

她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馮珂忐忑地回去了。

那馮誕卻和拓跋宏更親,得知馮珂去見了姑母,他估計太後是知道了,遂轉頭去找拓跋宏,暗暗将這事告訴了拓跋宏。

拓跋宏被這個消息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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