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
林絆關上茗茶店的玻璃門,俯身仔細檢查底下的門鎖。旁側途經兩個中年婦女,邊走邊回頭看,在走進間隔一間門面的店鋪門口時站住了,朝着林絆指指點點,随即那間店裏有一個女人手裏抓着一把瓜子,一邊磕着一邊走到那兩個不斷瞟着林絆的中年婦女旁。
三個中年女人湊在一起,一個偏頭瞟林絆,一個磕瓜子聽着,一個用手捂在嘴角說着什麽。
“就是他,自從他來了這個小鎮,我們這裏就沒太平過。”
“但聽說好像是他發現的張婆,送的醫院。”
“誰知道是不是就是他害的張婆。不然你說,張婆又不是第一次去茶園,怎麽就莫名其妙的忽然出事了,還被他趕巧救了?”
“這倒也是,想想要不是張婆找了他在店裏幫工,沾染了晦氣,興許就不會出這檔子事。”
“張婆真是可憐,平日裏那麽好的一個人,做了什麽孽要留這樣的人幫工。”
“聽說是她還在讀書的外孫女提出來的。”
“唉,那小姑娘看上去就不懂事,小小年紀就鬼迷心竅,這殺人犯也敢往自家招惹。”
“用那張俏臉把張婆家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萬一張婆出了什麽事,小姑娘就被他牢牢攥手裏,真是好算盤。”
“喲,我聽着怎麽瘆得慌,這怕不是要謀財害命。”
“噓——你小聲點,別被他聽到了。他光腳不怕穿鞋的,當心惹怒了人家,晚上殺了你全家。”
嗑瓜子的女人斜眼瞪了那個一驚一乍的中年婦女一眼,兩個中年婦女同時臉色一變,她們噤若寒蟬,當即大氣不敢吭一聲。
林絆默不作聲的聽着這些話語,對此他早已習慣。就像他之前對蘇茔說的,她們有理由懷疑他。
他嘩啦啦的收回防盜栅欄的鑰匙,伸手抵門用力推了推,确保門被鎖好後便徑直離開,對身後的那些竊竊私語置若罔聞。他不在意那些往自己身上潑來的髒水,也知道自己完全沒有資格去在意。
暮色開始從最遙遠的天際席卷而來。
林絆像是怕踩到自己影子,又像是躲避着夕陽一般挨着房屋的陰影走着。身後竊竊的聲音像是蜻蜓發出的嗡嗡聲響,追逐着他拐過牆角背後。
曾經的那段經歷讓他太懂得分寸,他知道怎麽應對才能不礙人眼,怎麽才能最快平息争端。是忍受,是無謂,也是放任。不去在意自己,不想着保護自己,不抵抗不維護不争辯,那麽,就不會感受到難堪和痛苦——這是他很久以前便悟出的訣竅,同時也賴以生存至今。
“天好黑啊,估計馬上就要下雨了,我看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暴雨。”
“好煩哦,又要下雨了,我好讨厭黏答答的感覺。”
兩個形色匆匆的年輕女孩像是驟雨前夕蹁跹的花蝴蝶,細碎輕巧的腳步聲和撒嬌似的抱怨聲從林絆耳邊像一陣風飄過。林絆駐足,擡頭看向灰蒙蒙的天宇,陰沉的天空不知何時堆積了一片皺巴巴的雲層,像是一面被慢慢拉上的厚重簾幕。
會下暴雨的明天就是他結束獨守空店的日子。因為在家靜養的張婆始終閑不住,執意要回店裏。但林絆明白這其實是張婆的一種善意,她只是不想讓自己的處境太過困窘和孤立無援。
當初醫生考慮到張婆的年紀,于是為保險起見老人術後留院觀察了一段時間,而蘇茔則在上課之餘則寸步不離的呆在醫院陪同老人,于是茗茶店便被張婆放心的全權交托給了林絆。
盡管林絆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特別是關照自己的張婆,但事實是沒有張婆坐鎮的店,又因為他的特殊身份,致使無人上門,生意冷清。可即便每天門可羅雀,林絆也日複一日的仔細打掃和分揀幹貨,毫不懈怠。
一想到張婆明日便會回店,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給店裏造成的損失也會有所緩解,林絆忍不住從心底松了口氣。
天在這個時刻已變成黑壓壓一片,風雨欲來的磅礴之勢顯然是不可抵擋。這般厚重深沉的天幕即便驟然有一道霹靂轟鳴而出也不足為奇。
然而,林絆看着頭頂的晦暗,神色發怔,一瞬間眼中原本的微弱亮色寂滅下來。他在黑雲壓頂的天幕下孑然獨立,眼神裏漸漸透出一種被雨打濕般的濃烈情緒,像是悲傷哀恸也像是驚恐不安。然而下一刻,他忽的眼神一動,收回了視線。
林絆想起窗臺上還放着那盆白茶,而那破舊松垮的窗臺早已腐壞乃至不堪支撐,驟雨狂襲之下必然再也承受不住花盆的重量。
那盆白茶……是他唯一帶回這個小鎮的東西,經由那些特殊肥料小心養育後的茶花有着最為鮮綠的葉子和最為飽滿純粹的花朵。
他下意識的加快腳步,抄了田野裏崎岖狹窄的小道,拐了幾條蜿蜒的捷徑才得以站在那扇生鏽的鐵門前。
雨水這時候依舊遲遲未落下,四周恍如沉沉黑夜,沉重壓抑。
林絆吱嘎一聲推開鐵門,下意識的擡眼望了眼被樹枝掩映的二樓窗戶,眼角餘光裏有一小團白色,像在昏暗中從窗臺上探出的一張煞白的臉。
“啪——”
手中的鑰匙落在了堅硬的泥土地上,發出仿佛什麽東西迸裂的微弱聲音。
林絆全身大震,猛然睜大眼睛,驚駭失色的牢牢盯住那盆在風中擺首的白茶,可那花也只是花罷了,結出的碩大花朵微微晃動,低垂枝頭。
半脫落的陳腐窗臺把那一盆純白的茶花,以及它背後那片濃厚而無法窺探的黑暗四四方方的框起,就好像是一張冰冷,陰郁,怪異的相片,更像是……那個人存放骨灰的格子上貼的那張黑底照片。
林絆深深吸了口氣,那一剎那種令頭皮發麻的顫栗還未完全消散,心髒還在劇烈沖撞胸腔,他俯下身,顫抖的手指撿了兩下才把鑰匙捏在手裏。
蒙昧的光線是攝人心魂的魔障,就在剛才一瞬間,他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那一天,看到了從窗臺探出的那一張慘白絕望的面孔。
他知道,是那場烙印一般的夢魇借着這場暴雨在記憶裏徹底複蘇了。
他不得不承認在過去的數月間,得到善意和幫助的他變得狡猾貪婪起來。他漸漸開始思考自己,不由自主的關注蘇茔,而幾乎忘了自己曾是怎樣卑劣的讓善待過自己的人陷入絕望和毀滅,也忘了自己回來這個小鎮的原因,甚至還有過一瞬間的念頭認為自己也許可以就這樣普通生活下去。
然而心底蟄伏積聚的負罪感和愧疚感借由此刻的契機噴薄而出,讓他徹底認清了現實,明白自己将永遠不可能擺脫十年前的那個噩夢,他也永遠別妄想成為一個普通人。
冰涼的鑰匙硌抵在林絆的手心,他渾身細小的顫栗終于平息下來,又成了那一個裹着冷漠堅硬外殼的林絆。
他收回視線,面色如水,向着那一幢漆黑天幕下承載着他的夢魇,以及透着某種不詳的破舊房子走去。
沒錯,那個窗臺後面已經再也不會出現那個男人的陰鸷的眼神,狠厲的面孔以及可怕的獰笑。是他親眼看着那個男人死去,直到不會呼吸,直到身體完全冰冷,直到屋子裏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是的,那個男人已經死了,他不會再遭受到那種禁锢和虐待。
當林絆變得一無所有那刻起,他就應該也自由了……
鑰匙插入生鏽的孔中,扭轉間發出陳舊的咔噠響聲。
林絆開着門,情緒起伏動蕩間轉換過各種念頭,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劃過一張酷似倪念幸的臉頰,繼而又閃過蘇茔認真的面孔。林絆皺眉,鼻尖是混雜子在空氣中的濃重濕冷氣息。
“咯吱——”
暗色的老舊木門發出一聲難聽的聲音,像是二胡最尖利的那一聲嘶叫。
然而,剛走進屋子沒兩步,林絆忽然腳步一頓,擡眼向裏面看去。多年牢獄生活經驗使得他迅速而敏銳的察覺到了某種異樣——太安靜了。雖然沒人的房子一貫比較寂靜,但眼下的這種靜卻于平日裏有點不同,硬要說的話,是氣息。
神經敏感的林絆異常熟悉這一座空房子,而且直覺告訴他這一幢破舊陰森的空房子裏似乎混入了什麽陌生人。可即便察覺到有人侵入了這裏,林絆也只是猶豫了一瞬,接着還是不疾不徐的脫下鞋子,踩着那雙洗的發白,并不合腳的舊拖鞋,像往常一樣拖着沉重的腳步朝裏走去。
這徒有四壁,空無一物的房子裏根本就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又因為他在這個小鎮中令人忌諱的身份過往,這座破房子理所當然的被這個城鎮的人們厭棄。由此種種,林絆不明白這擅入的人究竟是為了什麽而要偷偷潛入這裏?可是不管為了什麽,幾乎可以确定的是這個膽敢闖空門的人必然懷揣着某個不同尋常的目的而來。
林絆知道這個鎮子上排斥厭惡自己的人比比皆是,但他不知道會是誰,也想不到會有誰居然會憎惡自己到不惜闖入自己家的程度。
就在一個答案從林絆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瞬間,他所經過的一扇半掩的門後驟然有一道黑影從他身後猝不及防的猛然撲來。
林絆那一瞬間下意識回頭,卻沒想到對方比自己動作更快。
“砰——”伴随着一聲悶哼,他整個人重重撞擊在堅硬的地板上,胸腔被震得發疼發顫。他不顧疼痛當即悶聲掙紮了兩下,然而壓在背後的那個人一聲不吭卻出乎意料的有着驚人的氣力,死死反剪住他的雙手。
林絆沒有出聲,身後的那人也沒有聲音,兩人無聲對峙。
背後的人顯然是個削瘦的男性,可明明沒有多少分量,卻把他壓制的絲毫動彈不得。林絆靜了一下,忽然全身一松,甘願放棄了掙紮。
被籠罩在昏暗中的屋子,陷入了一種怪異而深沉的氛圍。
林絆不知道身後這個一動不動的人在想着些什麽,但他如束手就擒一般自願被壓制,而沒有任何抵抗的意思。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轟隆的悶雷滾過天際。胸腔貼抵在腐蛀陳舊地板的林絆感到地面傳來了一串細小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