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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牆(中)

蘇茔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這面‘血牆’,在牆面上游移的眼神驟然一定——她注意到了痕跡最邊緣的底下有半個極不易察覺的半個手印子——那個淺淡殘缺的手印毫不起眼的被掩藏在扭曲的深色痕跡之中,手指的地方有些糊,仿佛手印剛貼上去就被迅速拖拽走。

她的腦海中不知怎的一瞬間閃過報紙上那張被她不知看了幾遍的模糊照片,她愣了楞,猛然想起了其中一個一直被自己忽略的細節——照片上的林絆雙手被一塊布裹住,而那塊布上也有點點深色的痕跡。

那一刻,蘇茔腦海裏浮現了林絆那雙布滿傷痕的手,她下意識的朝林絆投去視線。

角落裏的林絆不聲不響,卻感受到了蘇茔靜靜看過來的目光。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裏此刻有着太多線索,他知道蘇茔此刻也許發現了什麽,但他阻止不了,所以就沉默的縮在角落的黑暗裏,也縮在他自我構築的硬殼裏。他不想要做任何分辯也不想去猜測蘇茔此刻如何揣度自己,可明明是這麽想的,林絆的心裏卻有一絲異樣。

唰唰——窗外的樹影像是癫狂大笑一般顫動起來,抖落一樹結着的雨水。林絆吸了一下鼻子,聞到被風遞送而來的泥土腥味。他擡眼看向窗臺下那只摔碎的花盆,只見白色的花被跌碎的花盆壓斷了脖頸,擰着角度半插在散落的黝黑泥土上。

蘇茔看不清林絆的表情,琢磨着自己的那個猜測。

這是一面未經粉刷的牆,這牆面水泥是多麽的粗粝堅硬,人的一雙皮肉之手若是在牆面上反複磨……那些淩亂的痕跡仿佛毒蛇一般在蘇茔的眼前變得扭曲,她的手指不禁痙攣起來——她仿佛感受到了那一種皮肉在上面被生生撕扯磨爛,直到血肉模糊的疼痛,然而光是這樣想想,她就恐懼于畫面的觸目驚心和痛意的難以忍受。

窗外的光線灰蒙蒙,像是霧氣一樣落打在蘇茔的臉上,映照出她發白的臉孔。

“這天感覺好像要亮了。”蘇茔舔了舔嘴唇,忽然憋出一句話來。她不想讓林絆知道自己窺探了他不願提及的過去,一時間忘了受傷的脖頸,有些欲蓋彌彰的把臉偏向窗戶,猛然動作下的後頸随即傳來一陣刺痛,而她的鼻尖突然冷不防嗅到了清冷混着雨後泥草腥氣的味。

她看着窗外,“我之前看到走廊牆上的鐘好像是四點來着。”

“那只鐘一直停留在四點。”

蘇茔只是沒話找話,但沒想到林絆會接話,就在她還沒想好要說什麽的時候,又聽到林絆接下去道,“它從十年前我打電話報警的那個早晨開始就停了。”

盡管林絆在說每一個字時都透出猶豫,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對蘇茔提及往事。然而,蘇茔此刻的心情有些複雜,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欣喜,她忘了要做出表情,只是愣愣轉過眼珠看着隐在對面角落裏的林絆。

等到蘇茔漸漸回過味來,她不禁黯然神傷。

林絆的這一句話不只道出了他們之間橫垣其中的那段不為人知的光景,也在述說他其實從沒有走出十年前那個早晨。

蘇茔心底漸漸生出些不安來,因為她不知道林絆是不是其實想要告訴自己那個真正的林絆其實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眼前的這個他只是一個被舍棄的,将永遠不得解脫的殘相。

她張了張嘴,盡管意識到自己應該開口說些什麽,可話還未說出就統統被自己否定了。她驚訝的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竟會變得這般左右顧慮,遲疑不決,自己以前明明是不會這麽瞻前顧後的。蘇茔唇角再度掀了掀,可最終還是緊緊抿起。

“我們小茔長大了。”外婆的那聲欣慰又落寞的感慨猶在蘇茔耳畔。

“你看到牆上的那些痕跡了。”

“額……恩。”走神的蘇茔被林絆的聲音拉回了現實,下意識的應答。等到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她立即抿起了嘴唇。蘇茔整個人都安靜下來,遲疑了一下,她終究還是忍不住想要确認那個猜測,于是小聲問,“那些是不是你被……虐待留下的痕跡?”

林絆聞言,眼角一跳,有些意外的看向蘇茔,那一刻,她只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人輕戳了一下,然而他很快想到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蘇茔根本不知道這裏是兇案發生地。他微一沉吟,用平靜的聲音告訴她,“這間房間是第一案發現場,你知道麽?”

蘇茔剛想點頭,可驚覺自己脖子的疼痛遲遲未消,她便立即改為張口回答,然而不等她出聲,林絆搶在了她前面又提醒,“你難道不認為牆上的痕跡是噴濺上去的死者血液麽?”

任何對林絆心存忌憚和厭惡的人,但凡只要知道這個案發現場的牆上有血跡,他們第一反應就會認為那是兇案殘留的痕跡。畢竟這是符合事态發生和結果的理所當然的事,即便之後結果或許小概率的出現出乎意料的偏差,只是往一個原本臭名昭著的惡人身上多加一條罪名而已,人們也并不會感到內疚和負罪,或承認自己曾輕言的錯誤。甚至也許還會推卸責任說一句,誰讓他是殺人犯。

人們心照不宣的給林絆定下了一種不可扭轉的屬性,認為他就是罪惡的深淵吸引着所有定性為‘惡’的東西,并且無法改變。可蘇茔不一樣。

她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個林絆,對他的那段犯罪過往心存質疑,也細致觀察了牆上痕跡——濃稠到可以凝固成塊的血漬只可能是被反複一遍遍塗抹上去的,所以蘇茔壓根沒想到林絆所說的那個可能。而經過林絆刻意的提醒,她反倒更确信了那些痕跡并非兇案殘留血跡。

“我知道,但我不那樣認為。”蘇茔答得篤定,眼神清亮,可眉心卻皺了起來——又是這樣,林絆總是處在一種自相矛盾中。明明那樣努力認真的在生活,可在獲得別人認可和改觀的時候,他又總是立即提醒別人他其實是一個兇惡暴徒。

蘇茔想不明白,林絆到底是真的那麽想要被人認可為一個完全的惡人,還是……其實,他僅僅是想讓自己厭惡他。

“以前……”林絆忽然低語一聲,他的喉嚨似乎有些不适,聲音聽上去有些怪異,可就在吐出這兩個字後,再沒了聲響。

空氣裏突如其來沉默傳遞着林絆的某種掙紮和猶豫,蘇茔敏銳的意識到了什麽,下意識放輕呼吸。

半晌後,林絆輕聲重複了一遍開頭。他默認了蘇茔的猜測。說話的聲音緩慢透着某種艱難,“以前……若是有任何事情惹得那個男人不快了,他就會把我的手摁在這面牆上使勁來回摩擦,期間不準我哭也不準我發出聲音。你一定知道土豆刨皮時的樣子,我的手、就像那樣被磨去皮肉,偶爾還能看見手指的骨頭。”

雖然蘇茔已經猜到是這種情況,然而聽得林絆用這種沒有起伏的空白聲調打比喻,她禁不住為那種驟然浮現眼前的畫面打了個寒顫,手指尖亦是隐約出現了某種幻痛的跡象。她捏起自己冰冷的手指,目光落向林絆所在的角落,只見身形修長的林絆像一道怕曝露在光線裏的影子,緊緊蜷縮在那裏一動不動。

蘇茔愣愣張嘴,下一刻緊抿起嘴唇,她知道自己這個時候不應該說話甚至發出聲響。一旦她開了口,也許林絆便不會再講述任何關于自己的事情,她可能将永遠也不會再有機會了解林絆。

“我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我母親并不喜歡我。為了不增加額外支出,我從未吃過學校營養餐,通常帶隔夜的冷飯炒蛋當做午飯,如果碰巧她心情不好,那麽我就只能餓着。記得小學某個中午,沒有午飯又餓極的我在餐車邊一直徘徊,送餐師傅看不過去就給了我一盒多剩的米飯。也許是在整個教室裏吃着豐盛午餐而唯獨我在幹吃米飯的樣子實在可憐,一個同學就給了我一包幹脆面裏的調味肉松,我就着那一點肉松吃完了整盒米飯。午餐結束時,大多孩子的飯盒裏還有因挑食而剩下的魚肉飯菜而我的泡沫盒裏粒米不剩,當時的我還覺得那是美味至極好吃的一頓飯。”

那是一件極其細微的小事,在林絆後來那跌宕的人生中幾乎毫不起眼,然而卻讓他最難以忘懷,可能也最是讓他耿耿于懷。

蘇茔屏住呼吸,捏緊了握拳的手指,既是為林絆這樣的遭遇感到心酸,又生怕自己出聲驚擾了傾訴中的林絆。因為她知道林絆正回憶的是他極為隐秘的心理創傷,在講述的是那個讓他打從心底也覺得可憐的小小少年。

“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生長的。他們離婚的時候,誰也不肯要我。最後我的撫養權硬是被判給了那個男人。母親離家那天,她像是從未有過我的存在般沒有回頭看過我一眼。”

蘇茔眼角一顫,也不知是否她眼花,在林絆那細微的停頓裏,她透過蒙昧不清的光似乎看到他垂眼自顧自的笑了笑。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被人猛然緊緊揪住一般難受,不由脫口,“關于十年前那起案件的報導确實是說你生長在不幸的家庭,長期受到殘酷對待,可老實說,我就是不相信明明已經忍受了那麽多年的你會忽然某一天就此而殺了你父親。”她沖口而出的語氣幾乎毫無理由,反而聽上去有些一廂情願的意思。

即便累牍連篇的報導陳述案情,各種鑒定分析證據确鑿,就連林絆本人也親口承認,可蘇茔就是不能相信林絆會以此為殺機。或許存在什麽導致這個血案發生的契機,繼而那個動機致使林絆奮起反抗,失手錯殺。蘇茔暗自揣測着這個可能,但心底深處某個角落卻依舊也在否定。

就蘇茔所觀察到的林絆是一個脆弱敏感,性格又十分認真的人,他不具備犯罪的任何暴戾特點,也絲毫不缺乏同理心。與其說林絆會傷害別人,是個壓抑陰郁的暴徒,還不如說他更擅長逆來順受,一味的容忍和甘願接受所有傷害來得更為貼切些。但這些特性也并不說明林絆是個懦弱無底線的人,相反,他是一個溫柔過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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