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置日常
天清氣朗,萬裏無雲,湛藍的天空像一片清澈純粹的大海。
一棵擎如傘蓋的大樹裏散發出幾聲輕蟬的鳴叫,柔軟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細碎的灑在柏油地上,那原本完整的大塊深色樹蔭立即就變得斑駁閃動起來,像是平靜海面上驟然翻騰出的細碎磷光斑點。
那大樹下有一道鐵質的長欄杆,欄杆處此刻有兩個人。半倚半坐在欄杆之上的是有着一頭微卷褐發,穿着白色潮牌T恤的簡一至,而他身側那個穿黑襯衫面對街道脊背挺直,長身而立的短發男人自然就是林絆。
兩人掩在樹蔭之下,站在馬路這一側對望着另一側街道的一家茗茶店。兩條街道中間隔着一道寬闊的柏油馬路,此刻明晃晃的陽光照射下,柏油路上恍惚有熱氣微微迷蒙。
簡一至一邊望着對街一邊擡手給自己扇風。只覺得小鎮這一年的秋老虎比他以往經歷過的那些都尤其兇猛,即使自己躲在樹蔭下也不免覺得渾身燥熱,就連偶然有風,也居然是溫的。
“我發現匡笑笑簡直就是交際的天才,和誰都能迅速自來熟,我真就從來沒有看到過她在誰那裏碰到過釘子。”簡一至視線的盡頭,匡笑笑正和一個穿着白色長裙的娃娃臉女孩有說有笑的把店門口的幾個紙箱搬進店裏。
簡一至看了眼那抹白色的背影,轉眼瞧着林絆的神情,問道,“喂,林絆,那小姑娘是不是就是那家茗茶店老板的外孫女,我聽笑笑說好像叫蘇什麽璎來着……?”
當時匡笑笑滔滔不絕的講起她最近剛認識的一個女孩時,簡一至并沒有放在心上,此刻自然也就記不得了。只是,他根本就沒有想到一切會這麽巧合,匡笑笑認識的這個女孩偏就和林絆有關系。
他原本今日準備給林絆踐行,于是便來這鎮中心步行街進行采購,卻沒想到中途在這裏遇上了林絆。林絆當時也像這樣望着對街茗茶店的一個白色身影,簡一至說不出林絆臉上是種什麽表情,但直覺告訴他一定和那個女孩有關。簡一至為此極力回想着匡笑笑當時所說的內容。
“蘇茔——紫蘇的蘇,墳茔的茔。”林絆低聲糾正道。
“墳茔的茔?蘇茔?”簡一至沒想到居然有人會用這種晦氣的字起名,不禁楞了楞,他轉向街後因為搬東西而走進走出的蘇茔,饒有興趣的點點頭,感慨道,“這名字起的倒是很有意思。”
林絆不答話。
簡一至沒有轉頭,神色也沒了那份散漫,他像林絆一樣靜靜望着蘇茔,忽然問林絆,“你就這樣看着就行了?她知道你明天就要離開這個小鎮了麽?”
“……恩。”
林絆沒有立刻回答,須臾之後,她才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也不知回答的是前半句還是應了後半句。
“你真是一點都不會說謊啊。看她的樣子,我用這根手指頭想也知道你根本沒告訴人家。”簡一至毫不留情的一下戳穿林絆。他擡起左手湊近林絆,食指關節在他面前彎曲了兩下,而後手指一頓,收回手,道。“而且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避開她,到我旅店來工作其實也全是為了躲她是不是。”
林絆默不作聲。
“你真的不打算告訴她?”簡一至挑起眉梢,锲而不舍的重複問了一遍。
林絆像是沒聽見一樣,沒有反應。
簡一至皺眉,終于還是沒有忍住,“已經和那時候不一樣了,林絆。蘇茔不是她,你根本用不着對蘇茔也感到愧疚和自責。”他比誰都期望林絆跳脫出那個桎梏,重新開始人生,可是做任何事都不假思索,游刃有餘的他偏偏在這件事上躊躇無措,不得其法。
樹葉縫隙間漏下的許多光斑閃爍而細碎,它們在地上不斷跳動,伴随着風忽明忽暗。大樹陰影下的林絆眼底也有相似的閃爍稍縱即逝。
簡一至沒有等到林絆的回答,又忽然見他露出那種近乎空無一物的眼神,一時間簡直又驚又怒,大有對林絆死活不開竅的恨鐵不成鋼之心,他焦躁難耐的站直,提高了聲音,“林絆,你到底要陷在那個過去裏多久?你聽到我的話了麽?你知道蘇茔她……”
“可我還是我。我只知道沒有我,蘇茔一定能更好的活下去。不,或許沒有我,她才能更好的生活。”
林絆冷靜的聲音驟然截斷了簡一至的話。簡一至愣愣的張嘴,繼而慢慢閉嘴,狠狠皺起的眉毛下,一雙褐色的眼睛裏湧出一股嘆息和悲憫。
眼前的林絆依舊是那個可憐的少年,他明明可以讓自己活得輕松一點,可是卻偏要固執的把自己束縛在十年前那一天,以不允許自己産生一丁點懈怠而忘記過去的方式來贖罪。
簡一至的肩膀垮了下來,心中只覺無奈和沮喪。
“是是是,你說的沒錯。那個蘇茔頑強得就像野草,她确實無論怎麽樣都能活下去,但是林絆……那個不能活下去的人其實一直都是你,不是嗎?事到如今,你難道還不能承認自己已經開始依賴她,從她那裏得到了哪怕一丁點的救贖嗎?”
“我承認。”林絆回答得毫不猶豫。“有一瞬間,我看着蘇茔,我的的确确好像也看到了自己能夠重新開始人生的希望。”
簡一至眉梢一動,仿佛看到了希望,急忙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該好好考慮下自己。”
“我不一樣,已經沒有可能了。”林絆搖頭,聲音仿佛斷了線的風筝一樣遙遠飄杳。他舉目望去,看着陽光下的蘇茔眯眼笑起,用手背抹去額角汗水,看着她纖細漆黑的發絲随風飄揚而起,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來。
林絆的心中霎時間有一種柔軟和溫暖迅速氤氲開來,而就是這種感覺讓他貪戀,讓他從心底蔓生出一種悲傷和絕望,讓他瘋狂的由不舍想要逃離。因為這一種美好不能被他所破壞,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因為猶豫不定而犯錯誤,這是絕對不可以也不能夠被饒恕的事。
難以言喻的落寞像是落在林絆臉上的陰影,他不自禁的後退了一步。
“喂!”簡一至看到林絆忽然轉身,頭也不回的大步離去,他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時心生一股說不出的不安。他朝着林絆離去的方向下意識的緊追了兩步,喊道,“林絆?!”
林絆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跌跌撞撞,逆風疾走的他顯得是那樣削瘦,就連簡一至也驚訝原來林絆居然是那樣的單薄。
“蘇茔,待會兒去不去逛街,我聽說十字路口那邊新開了一家奶茶店哦。試營業期間全場半價,機會難得。”這個小鎮上堪稱自來熟典範的人精匡笑笑自和蘇茔偶然打了個照面後便熟絡起來。此刻她朝蘇茔發出熱情而誠摯的邀請,滿心滿眼都是暗示的笑意。她眨了眨眼睛,只等着蘇茔答應她。
蘇茔抱起最後一個紙箱剛想回答,一陣忽如其來的風吹拂起她的鬓發,發絲被吹進了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睛,騰出一只手捋去發絲,若有所感的逆風望去。
馬路對街的遠處有一棵擎天巨樹在地面上投下淺淡的陰翳,然而那裏誰也不在,空無一人,她揉了揉發癢的眼睛,點頭,“好,我陪你去。”
懷中也抱着一個紙箱的匡笑笑單手托箱,得逞似的迅速比了個耶的手勢。見蘇茔一個勁不停的揉眼睛,忙道,“哎,你別揉了,眼睛都紅了,你看你看眼淚都被你揉出來了。這裏風大,到裏面去我幫你看看是不是進了沙子。”
蘇茔有些淚眼婆娑的點頭。在轉身進店前,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覺得天光明媚,心有可期。
就是從這一天開始,小鎮人們某一日忽然發現那一個為他們所忌諱的殺人犯林絆忽然毫無預兆的消失了。
沒過多久,林絆這樣一個人的存在也被人們徹底忘卻了,那一間破舊的二層平房終于再一次變成了一間真正的鬼屋。
等到蘇茔知曉林絆的失蹤,再度前去那間陰森的鬼屋時,她看到那扇鏽跡剝落的鐵門邊被擰死了幾道鉛絲,而那扇正對鐵門的窗戶破裂處則被嚴密釘死了木板。她透過窗戶下方的玻璃裏看到斷裂的窗臺上放着一盆白茶花,只是花朵早已枯萎,像一個碩大毒瘤頹然垂落。
整幢房子好像一團悄無聲息的濃郁黑影,又像是關着什麽恐怖的魔鬼,透出不幸與不詳的氣息。
那一天,蘇茔心裏仿若徹徹底底的空了一塊,那種倪念幸離開後積聚起來隐而未發的悲傷忽然全部湧了出來。蘇茔渾渾噩噩的回到家後倒頭就睡,迷迷糊糊間她做了很多夢。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蘇茔發現枕頭和臉上都是淚水,然而她卻絲毫不記得自己夢到了什麽。自那以後,蘇茔又重新回到了正常的日常,尋常的生活作息,一般的興趣愛好,普通的人際交往,仿佛那些曾關于倪念幸,關于林絆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都從沒有發生過。
沒有了林絆的小鎮,什麽都沒有變。生活還是很會給人們使絆子,每天人們該為生活焦慮擔憂的東西還是一樣也不少。
簡一至在林絆離開的一周後,那種惆悵的心情似乎也漸漸開始淡去了。
秋老虎過後的天氣很快就轉涼了,犯了秋困又怕冷的簡一至便呆在了旅店的辦公室裏,看着窗外那棵樹葉子開始變黃變稀,惬意的翻翻書喝喝茶哪也不想去。
這是林絆離開第八天,簡一至照例窩在沙發裏看書。
“嗒嗒嗒——”
門外走廊裏忽然響起細碎高跟鞋聲,那聲音迅速由遠及近,急促得簡直像是人喘不上氣。
簡一至盯着手中那本書的文字,耳邊聽着這一串火急火燎的聲音,就像是被踩了神經一樣,額角突突直跳。于是,眼前那一個字忽然就成了一個坎,他怎麽也讀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了。
聲音轉瞬就落在了單薄的門外。
光聽這腳步聲,簡一至便知曉來人是誰,畢竟這個旅店也不會再有第二人喜歡踩着高跟鞋來回奔跑。他剛擰起眉頭,驟然就聽得一聲開門聲。
“砰——”
簡一至嘆了口氣。
匡笑笑一開門,眼睛就往房間裏找着簡一至,看見陷在沙發裏的簡一至時,她眼睛登時一亮,欣喜之餘急急叫道,“老板老板——老板——”
“什麽事這麽風風火火的。我記得今天不是你的排班休息日,怎麽又跑來了?”沙發裏悠閑翹着二郎腿的簡一至把手裏的書翻過來蓋在肚子上,懶懶的擡頭瞧了眼氣喘籲籲的匡笑笑,忍不住打趣道,“你主動加班也沒三倍工資的。”
匡笑笑顧不得接老板的調侃,一把拂去黏在嘴角的頭發,徑直問道,“老板,你知道林絆他還回來嗎?”
簡一至奇了,朝匡笑笑驚訝的挑眉,“怎麽忽然問這個?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關心林絆了?”
“不是我,是宋醫生,就是我看病時認識的那個醫生。今天我們閑聊時,我告訴她林絆是老板你的朋友,所以她就托我問問林絆還會不會回來?”匡笑笑趕忙解釋道。
“哪個宋醫生?”簡一至更是驚奇,他不知道根本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系的林絆居然還會被人惦記着。
“哎呀,就是人民中心醫院的那個宋芸薰,宋醫生。”匡笑笑心急,又被簡一至插嘴打岔,眉頭都要皺到一塊去了,“老板你之前不是去要過林絆的報告,結果沒有拿到嗎?那時候宋醫生正好不在,今天我和她說起了這件事,看她是不是能幫個忙,結果哪知道她其實也一直惦記着林絆。”
匡笑笑語速很快,氣也不喘的講着,說到最後卻是深吸了口氣,也不知是驚詫還是短氣。
簡一至聽得稀裏糊塗,根本不明白匡笑笑到底要說什麽,重點又在哪裏。
匡笑笑見老板還是一頭霧水的皺眉,想起什麽,趕緊從身上的挎包裏翻找出一份報告書,遞給簡一至,“老板,這是林絆的檢驗報告單。宋醫生說如果你聯系得到林絆的話,就請一定盡快。”
簡一至愣了一下,視線在匡笑笑認真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而後落向她手中那一份報告書。他遲疑着沒有伸手,因為他從匡笑笑的敘述裏聽出了一絲不詳,他隐隐有了某種不好的預感。
那是一種熟悉的不幸的味道,就像十年前林絆出事那一天的同樣味道。
“老板?”匡笑笑見老板的神色有些不對勁,遲疑着試探的叫了一聲。
簡一至盯着那一份薄薄的報告書,略一沉吟,終于伸出手去。然而他接過報告,卻沒有立即翻看。
“老板,那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匡笑笑很會察言觀色,她瞧着簡一至的神情,覺得自己還是先走為好。
“啪嗒——”
和匡笑笑來時那般的匆忙急躁不同,那是一聲怕打擾什麽睡熟的人一樣的非常輕細的關門聲。然而,即便是這樣一聲微小的聲音也讓簡一至眼角一跳,如夢初醒。
簡一至抿唇,慢慢打開那本報告。在看到報告上的內容後,他的臉色便猛然一變。
“啪——”
簡一至驟然站起,就連蓋在身上的那本書一下掉落在地他也渾然不覺。一雙眼睛像是要看穿那頁薄薄的報告頁一般只是死死盯住那白紙黑字。
他原本就不應該讓林絆走的。
簡一至狠狠捏緊了手裏的報告書,紙張摩擦的聲音頓時充斥在寂靜的房間裏。
那一個不會撒謊的林絆,這唯一的一次的撒謊卻居然騙過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