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戲
陶書容心中也很想試一試,于是接過線軸。
風筝很快掉了下來,果然不出她所料。
林牧遠笑道:“只是正好此時沒了風,不必灰心。”
陶書容點點頭,也深知林牧遠這話不過安慰。她忙跑過去将風筝撿了起來,望着那專和她作對的風筝,表情有些凝重。
“風筝為什麽會響?”陶書容突然問道。
林牧遠指了指風筝前端,解釋道:“以竹為笛,風入竹中,自然有聲。”
陶書容點點頭:“這聲音和我們這風筝還挺般配的,像是真的鶴唳之聲呢。”
陶書容轉念一想,她又沒見過真的鶴,怎麽知道這就是鶴唳之聲?
好在林牧遠也不糾結于此,只淡淡笑着。
“你們都看着,我一定能把這風筝放起來。”陶書容看了看林牧遠,又看向肅安。
陶書容收好線,舉着那風筝,也迎着風跑了起來。不知道是她跑得不夠快還是風筝舉得不夠高,反正幾次下來,風筝都是左右晃幾下便直直掉了下來。
陶書容皺眉,仍不放棄,撿了風筝,又跑了起來。此時正好有風,那風筝順着風勉強飛了起來。陶書容忙把手中線軸遞到林牧遠手中:“我已經将風筝放起來了,若是再掉下來,那也是你的事了。”
林牧遠從容接過,笑道:“嗯,算我的。”
言罷,他将風筝線收緊,手輕輕拉扯着線,與風配合,那搖搖欲墜的風筝竟慢慢飛得平穩,發出筝鳴。
陶書容心裏苦。
這風筝肯定是針對她!
林牧遠拉過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收線放線,而陶書容終究不得要領,待她一人放風筝時,便是手忙腳亂,毫無章法,風筝也是不消片刻就胡亂抖動起來。
陶書容長舒一口氣,還是将風筝線軸交到林牧遠手中,“你放吧,若是站不動了,就讓肅安來。”
林牧遠點點頭。
陶書容擡頭望天,那仙鶴在碧空翺翔,好不威風。這讓她想起一句詩:
竹馬踉跄沖淖去,紙鳶跋扈挾風鳴。
她就是那狼狽的竹馬,會襯得紙鳶更威風凜凜。
今日天公作美,不僅天晴得好,風也适宜,林牧遠牽着那風筝的線,悠然自得。
陶書容望着眼前的畫面,不禁有些出神。
像是她的所有夢想,全都重合在一起,堆疊在那一個人身上。
她嘴角上翹,露出明媚的笑容。
林牧遠身形一頓,那風筝晃了一下。
肅安忙過去接過風筝,笑道:“姑爺站得久了,也辛苦,去歇一會兒吧。”
林牧遠将線軸交給肅安,便徑直走到陶書容身邊來。
他們尋了處樹蔭,倚着樹幹坐下,望着肅安在遠處放風筝。
“看着肅安放風筝,我突然想到一句詩。”陶書容笑道。
林牧遠也笑:“是什麽?”
“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陶書容臉上笑意更濃。
林牧遠笑得前仰後合,待他稍稍斂住笑意,才道:“若是肅安知道你這樣說他,怕是會氣得不輕。”
“啧,肅安本來就還年少,說他是兒童也不算太誇張,偏平日裏一副老成模樣,今日才是他這年紀該有的樣子呢。”陶書容挑眉道。
林牧遠點了點頭,看那風筝越飛越遠,微微蹙眉道:“風太大了,可能會把線扯斷。”
陶書容正想喊肅安收線,額上卻落了一滴水。她心頭一驚,喊道:“下雨啦!”
林牧遠掀起外袍,擋在陶書容頭頂,又拉了她的手,語氣急促道:“快跑。”
兩人快步跑到馬車上,才注意到一片烏雲正在他們頭頂。
歇了片刻,才見肅安渾身濕漉漉地走到馬車旁邊來。
陶書容強忍住笑意,一臉擔憂道:“肅安,沒事吧?”
肅安搖了搖頭,從衣裳下取出那風筝,得意道:“姑爺,你瞧,這風筝一點兒事兒也沒有。”
陶書容無奈道:“快上來避雨,風筝濕了就濕了,哪至于讓你脫了衣裳給它遮雨?”
“小姐,姑爺做這風筝很不容易,我自然得把它護好了。”肅安先将風筝遞進馬車,自己随後才上馬車。
陶書容愣了愣。
這風筝……是林牧遠做的?
她轉頭望向他,問道:“你做的?”
林牧遠點了點頭。
“怎麽不說?”陶書容又問。
林牧遠笑道:“你也不問,我怎麽好說?”
“多謝。”陶書容感動道。
林牧遠擡袖擦了她臉上的雨滴,笑道:“就是怕你又道謝,才不告訴你的呀。”
“我很煩人麽?”陶書容堵氣般問道。
“道謝很煩人,別的很好。”林牧遠笑道。
陶書容覺得氣惱,又有些好笑,擡手拍了一下他的肩,這一拍,水花四濺。
兩人頓時笑作一團。
肅安見這場面,撥開車簾探出頭看了一眼,外頭雨勢未減,只得又縮回腦袋,選擇在這馬車之中做一個透明人。
待雨下小了些,肅安忙趕着馬車回到城中。到了歸雲居,林牧遠向掌櫃要兩個暖爐。
掌櫃回頭看了一眼皇歷,如今已近六月了,居然有人來要暖爐,掌櫃不免好奇,卻也不好多問,只得應了,随後吩咐夥計燒起暖爐,給他們送去。
回了房,自然是要将濕衣裳換下,否則容易受寒。陶書容有林牧遠的外袍擋着,幾乎沒怎麽淋到雨,只是鞋襪濕了。
她換上幹爽的鞋襪,又穿了件披風在外頭,才從屏風後頭出來。
此時林牧遠也已經換好了衣裳,正取了一塊布巾擦拭頭發。
陶書容走過去,接了他手中的布巾,仔細地幫他擦拭頭發上的雨水,卻發現他微微有些發抖。
“不是發熱了吧?”她的手探上他的額頭。
她的手心微涼,附上他的額頭,頓時覺得熾熱,她的手在他額頭停留了片刻,才确定他并未發熱,她松了一口氣。
他捉住她的手,輕輕搓了搓,“我沒事,倒是你,手這樣涼,可要多注意,免得風寒反複。”
肅安推開門,見此場景,自然恨不得自己沒出現過,可是手上還端着暖爐,只得硬着頭皮進去,破壞這份和諧。
“你手涼得厲害,快坐下烤火。”林牧遠拉着陶書容的手,讓她坐到他身旁。
肅安暗自嘆氣,他也濕了一身呢,怎麽沒人關心關心他?
不過,只要小姐和姑爺好好的,就是他病一場也值得了。
肅安回了房,一個人無聊地烤火。
這邊陶書容卻又站起身來,幫林牧遠擦頭發,“頭發濕着,最容易生病了,還是趕緊弄幹它。”
不再有水珠滴落了,陶書容又坐到林牧遠旁邊,将他的頭發梳順,理在手中挨近那暖爐。
陶書容似是想到了什麽,突然笑出聲來。
林牧遠滿心疑惑,可是看她笑也忍不住笑了,道:“你笑什麽?”
陶書容輕輕嘆了聲氣,如實答道:“我在想,我笨手笨腳的,若是将你的頭發燒了,可怎麽辦?”
林牧遠忙把頭發握到自己手中,卻嘆氣道:“若真如此,燒了便燒了,還能怎麽辦?”
“你可以氣急敗壞地罵我一頓,或者也想法子燒了我的頭發,權作報複。”陶書容道。
林牧遠笑道:“冤冤相報何時了。”
“那你如何咽得下這口氣?”陶書容問道。
“我哪裏有什麽氣非要咽下?”林牧遠反問道。
“我燒了你的頭發呀!這樣的仇應該非報不可的。”陶書容道。
“原來如此。”林牧遠笑道。
“燒發仇人就在眼前,你還笑!”陶書容急道。
林牧遠還是笑,他的頭發還好好的,只不過是她假設了一番,怎麽這般入戲?
“可你沒燒我的頭發呀。”林牧遠無奈道。
“假如我燒了呢?”陶書容又逼問。
“你為何要燒我頭發?”林牧遠笑問。
“我不小心的嘛,你也知道,我笨手笨腳的,什麽都做不好。”陶書容說得像真的一樣。
林牧遠又笑。
“不許笑!快說話。”陶書容道。
“說什麽?”林牧遠裝糊塗。
“假如我燒了你的頭發,你會怎麽報複我?”陶書容道。
林牧遠思索片刻,柔和笑道:“你既然不是故意的,無心之失,也不是什麽大的過錯,我自然就原諒你了。”
陶書容不滿意,“那怎麽行呢?怎麽能這麽輕易就原諒了?”
“那我該如何?”林牧遠又問。
“你可以燒我頭發呀。”陶書容一臉認真道。
“可我既不能打你罵你,也不能燒你的頭發啊。”林牧遠無奈笑道。
“怎麽不能?你武功這樣高,你打我罵我,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若是要燒頭發呢,你也可以趁我不注意的時候下手。”陶書容道。
“真要問為什麽?”林牧遠認真問道。
陶書容點頭:“當然是真的。”
“因為……我舍不得。”林牧遠認真道。
陶書容一時無語,林牧遠的話她只當是調笑,可是她說不出更有力的話去駁他,只得沉默。
靜靜坐了一時,頭發幹了,林牧遠又将頭發束起。
“啧,好一個豐神俊朗的美男子啊。”陶書容忍不住贊嘆道。
這話一出口,兩人皆是一驚。
他們之間本隔着千山萬水,隔着雲,隔着霧,隔着天煞孤星的命格,隔着一句承諾。
如今,雲撥開了,霧也散開了。
她不是天煞孤星命。
那她的承諾,可以不作數嗎?
作者有話要說: 竹馬踉跄沖淖去,紙鳶跋扈挾風鳴。——陸游《觀村童戲溪上》
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高鼎《村居》
村居這首詩是清代的,本來不想用朝代這樣靠後的詩,但實在是非常應景,也暫時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所以還是用了這一句。
這兩首詩都寫得特別好,童趣簡直能溢出來。
寫到章節末尾,我自己還挺感動的,覺得男女主真的是很相配,想祝他們白頭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