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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過了幾天,張德義帶着人來了,正巧碰到中午放飯,跟着勞力們一看,呵,好家夥,大白面馍馍管夠不說還有野菜炒肉,肉、油、鹽足足的放了,饒是他看着也有些饞了。

別看張德義是個警察,吃了皇糧,可那得看是什麽時候,就這又是災,又是戰的,能糊弄飽肚子就已經是他的能耐了。到周存彥這一看,好家夥,給勞工都吃那麽白的白面馍馍。啧啧,逮着條大魚。

張德義的笑容更盛了,腰板挺得筆直,周存彥熱情的迎了上來,“正盼着張老弟給我送人來呢。”

周存彥這麽一說可謂是既和張德義拉近了關系,又給足了他面子。

得意的神色從張德義面上一晃而過,被周存彥看在了心裏,熱絡的繼續說,“來,張老弟來視察下勞工的夥食如何?”

跟着張德義來的人早就問道空氣中飄的肉味了,恨不得自己也能撲上去往嘴裏塞上兩塊肉。

幸而,他們也知道張德義最愛面子,他沒發話,誰也不敢失禮,只是眼巴巴的看着。

周存彥看着衆人笑了笑,跟張德義建議道,“正巧中飯的時候到了,你看不如讓他們一起吃個飯,咱哥倆過去喝點。”

張德義欣然同意。

席間,張德義推心置腹的悄聲說,“看樣子周哥是要在小高莊常住啊!小日本不知道啥時候就打來了,周哥可有個章程,我大體看了下,你這麽修平日還不錯,戰時可是萬萬不行的,堡壘、炮樓一個都沒有,四面無遮無擋,也不占地形優勢。”

周存彥聽出張德義有意示好,探過身子低聲問,“那張老弟看為兄該如何行事?”

張德義想了想,說,“你若信得過我,我來給你畫個布防圖,安全系數絕對過硬。”

周存彥忙忙碌碌,杜春琪揣着個球也沒閑着,手握財政大權,采買糧食、肉、鹽、油,收購二手縫紉機,采購布匹面料都是她一個人定下的。可以說,要沒有杜春琪在現代社會的全力支持,周存彥那支撐不了一天。

因此,杜春琪打算請個長假。

“這麽早就要請産假了?”設計總監是個年過四十的婦女,她語重心長分享經驗,“聽我一言,累人的還在後面呢,現在你先堅持上班,等孩子生下來也好多帶幾天孩子。”

“女人呀!有幾個生了孩子不想孩子多吃自己幾口奶的?我看你身體還不錯,就聽我的,至少也等到六個月以後再休息。”

杜春琪何嘗不知道總監說得在理?可她現在實在忙不過來了,想來想去只有請假。

看她鐵了心要請假,總監無奈的在假條上簽了字。

正巧,公司的生産總監過來,“佘總監,你看能不能将繡片設計的簡單些,咱們的工人繡不過來了。”

杜春琪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公司接的古裝劇衣服,需要一批繡片,可公司就那麽多繡娘,一時半會兒也趕不過來工。任務重、工期緊,生産總監幹脆想換成花樣簡單的繡片了事。

佘總監眉頭緊蹙,“甲方已經定案了,而且那些花樣也不是随意畫的,甄導你也知道,他對這種細節最是嚴格不過。如果因為這個砸了鍋,公司的聲譽就完蛋了。”

生産總監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時間到了交不出貨公司也吃不了好果子。

“我應該能夠找到人幫忙繡,但她們不願意到公司繡。”杜春琪插口道。

生産總監眼睛刷地就亮了,激動的問,“當真?”

杜春琪有幾分心虛,“我再去問問。”

生産總監是個女漢子,将設總監的桌子拍得啪啪直響,“哎呀,那你趕快去問呀!”

佘總監一把撕掉了杜春琪的請假條,溫和的說,“設計部也有職責配合生産部的工作,這段時間就算你協助生産部工作。”

生産總監哎呀呀的點了點。

帶着公司的任務,杜春琪再次到了小高莊。

看見東家的太太來了,村民們十分恭敬,白面馍馍早就讓他們心服口服,張德義又時常帶着警察們來巡查,等閑宵小也不敢來犯。

“事業進展得不錯嘛!”杜春琪笑着表揚道。

周存彥嘿嘿一笑,眉飛色舞,“總算沒有辜負老婆大人的殷殷期望。”

“貧嘴,井挖得怎麽樣了?”

周存彥有些尴尬,“還沒顧得上。”

杜春琪沒好氣的點了點他的額頭,“瞧把你能耐的,看起來風生水起,偏把最關鍵的事給忘了,我問你,你能這樣養一輩子的人不?人越來越多,糧食如何運得過來?關鍵是通渠灌溉,小高莊的地加上咱們手上的高産種子才能萬無一失。我們手上的資金不能一直大量消耗在糧食上,時間長了,政府能不查?”

周存彥赧然,若論為人處世,杜春琪不如他圓滑,若論深謀遠慮,他就遠不及杜春琪了。

“是我疏忽了。”周存彥驚出一生的冷汗,仔細看現在的小高莊蒸蒸日上,實際上如同沙灘上壘得堡壘,一個環節沒跟上就會坍塌。關鍵是,最關鍵的運輸環節随着依附的人越來越多肯定會斷。

頻頻擦着額際冷汗,周存彥渾身涼飕飕的,覺得身邊圍滿了一張張的張着嘴要吃的紅嘴白牙,幾乎要将他給吃了。

杜春琪及時拍醒他,“看你吓得,先趕緊帶我去縣裏找家繡樓。”

周存彥方回過神,撓着腦袋不好意思的說,“你一張嘴可我吓得半死,還好,一巴掌又把我拍回來了。可見這輩子我是離不開你了。”

他趁機表表忠心,摟着老婆的腰,“已經顯懷了,以後什麽事交給我就行了。等小高莊的房子蓋好咱就先住這,再找幾個丫頭伺候你。”

杜春琪摸了摸肚子,“可不是,這陣子忙得孕檢都沒顧得上做。”

周存彥立刻心疼了,拉着杜春琪坐到太師椅上,“你坐着等,我去縣裏找人。”

斜睨了一眼周存彥,“你懂嗎?你會看繡娘的功底嗎?”

顯然,對他十分懷疑。

周存彥失笑,拉着杜春琪的手,“我的好老婆,你看這是哪?現在可不講什麽人權,只要我們給糧,還不能将整個薛湖鎮的繡娘挨個叫到你跟前考核啊!”

杜春琪放下了心,她這段時間确實也累了,點了點頭,“那我就在這等你回來。”

親了親老婆的臉頰,看她在床上睡了才放心的走出了門。

“我媳婦睡了,勞煩嫂子幫着照看一下。”周存彥專程找高李氏來交代了一番。

“包裏有水果、食物、牛奶,別讓她睡太久忘記吃飯。”

周存彥一一交代着,還是不甚放心,幹脆親自下廚做了一些飯菜又炖了一鍋湯。

高李氏看得咋舌不已,啧啧,這種丈夫也被夫人給碰到了,可見有些人天生就是好命。

讓自家男人給自己做飯她是想也不敢想的,就是想讓自己親弟弟過來讨個活兒都不行的,一想到這高李氏就忍不住直掉眼淚。

昨天他小弟弟李猴子餓得受不住跑過來了,她才知道老娘又一天沒吃上飯了,猴子更是餓了兩天了,她爹得了糧果不其然又去賭了。

看着猴子餓得整個人都腫了,她的心如同刀割一般,可嫁出去的女兒就如潑出去的水,何況她還是被自己老子賣過來的。

她能做的就是招待猴子飽飽的吃一頓,又将自己這段時日偷偷藏起來的方便面、餅幹之類的盡數塞給了猴子。

眼看着弟弟一步一回頭的離開她家,她的眼淚幾乎就止不住了。

羨慕歸羨慕,日子還是要過的,杜春琪和周存彥可是小高莊的救命草,她是要伺候好的。

一口應下周存彥的要求,高李氏沉悶的看着鍋裏正在熬的湯。

剁成整齊小方塊的排骨在鍋中起起伏伏,肉香味已經不能勾起她的饞意了。

周存彥騎着電動車去縣裏,薛湖鎮規模挺小的,繡坊就一家,大災年,小地方可沒人再關注服飾的華美,人們現在最常光顧的就是當鋪。

什麽都當,就為了一口吃的。

繡制精美的衣服早就躺進了當鋪,除了空蕩蕩的繡坊,吳錦已經賣了一切能賣的,麻木的捧着到手的錢,糧價瘋長,這些錢只夠吃一個月的,以後該怎麽辦呢?

看着空蕩蕩的繡坊,和圍上來的工人,吳錦苦笑了一聲,“大家都看到了,世道不好,我也養不起人了。你們自謀生路去吧!”

工人們驚慌失措起來,交頭接耳,工頭是個年過四十的婦女,她擠出人群,問,“東家,我們可都是跟着您從南京來的呀!您說不管就不管了,外面兵荒馬亂的讓姐妹們如何謀生?”

蘇年秀将大家的心裏話說了出來,日本人攻打南京時,吳錦幾乎丢下了所有家當,唯獨将她們姐妹們從南京城裏帶了出來,一路逃到了薛湖鎮。靠着吳錦原先在薛湖鎮的産業,她們姐妹們繼續做起了繡娘的活計。

沒想到,這回連吳錦也支持不下去了。

他垂着腦袋,半天擡起胳膊,指着東面,“實在不行你們就去那裏讨活路去吧!人總要想法子活下去才是正理。”

蘇年秀為首的繡娘們臉色紛紛變了顏色,東面的火車站現在可以說是人間地獄不為過了,車站上全是賣兒賣女的人,甚至有些女人為了能夠活下去自賣自身跟着聽聞豫省大災趕來的鸨母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年齡小的繡娘們已經忍不住的哭了起來。

“都要活着啊!”吳錦嘴唇動了動,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了。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突突突的車聲,過了會兒,虎頭一臉興奮的沖了進來,“東家,東家,周大善人來了,周大善人來了!”

吳錦眼前一亮,急忙招呼人打開門,自己急沖沖的小跑出去。

吳錦一離開,一群繡娘将蘇年秀圍了起來,“蘇姨,這回我們有救了是吧!”

繡娘們叽叽喳喳的問着,眼神已經靈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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