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踏上薛湖鎮的火車站甘棠就意識到了這裏不一樣,和豫省別處的火車站人擠人,到處都是買人賣人的情景不一樣。薛湖鎮的火車站有點空,行人步履匆匆,仿佛身後有根鞭子催促着他們。
目的地到了,大家心裏反而有點空,都沒有急着下車。
“大家都下車吧!”曹存詠說,甘棠幾乎是從沉默的車廂中跳下來的,甩了甩有些僵硬的胳膊,拉過一個巡防隊員。
“這位大哥,小高莊怎麽走?”
巡防隊員紫樘臉,正忙着,被人冒然拉住就要發火,扭頭一看是個俏麗的女學生,收斂了脾氣,“小高莊離這可有一段路呢?就是坐驢車也要走個把小時。”
曹存詠有些傻眼,看了看天色,到地天就黑了,老老小小總不能晚上沒個落腳的地方。
“那您能給我們指個落腳的地嗎?”
巡防隊員上下打量了一番衆人,想了想說,“看你們也不是壞人,這樣,哥給你們指個便捷的法子,你們到大街上等着,看見一輛紅色帶鬥的摩托車就攔住,他們會把你們帶到小高莊的。”
摩托車?
若是洛陽有摩托車還差不多。
見曹存詠等人似乎有些不相信,巡防隊員不高興了,揚着鼻子說,“你們要是信就去,要是不信自己看着辦?種土豆的娃娃們也就這回要回來了。”
“種土豆?”
甘棠聽見一個陌生的詞,疑惑的問。
巡防隊員的脖子揚得高高的,“可不是,小高莊的大善人拿出土豆苗子讓娃娃在空地種土豆子,說是冬天誰要是餓了都能刨出來吃。哎!也就薛湖鎮人傑地靈才能出這種大善人。”
末了,他還感慨了一聲。
衆人連忙拖家帶口的走到大街,果然看見一輛紅色的車,車頭坐着一個女孩高聲說着話。
高國棟退了下來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主意将差事交給了未來的‘弟媳’薛鳴鳳,村裏的娃娃知道她的名字是杜春琪取的,不免高看她一眼;村外的孩子們則覺得只要管飯,換個好說話的女孩來還好哩!
就這樣,薛鳴鳳居然代替高國棟成了孩子頭。
看見來人,薛鳴鳳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們都是正經人的模樣,特別是其中的幾個還很有文氣,點了點頭,“中,先上車!”
曹存詠沒想到不費口舌就搭上了車,歡喜地招呼大家上車,而後問起了車錢。
“車錢?不收錢,你們只管坐穩了。”薛鳴鳳在前座上坐穩,扭頭看了眼後面跟着的幾輛車,開動了。
甘棠坐在車沿,側頭看着飛馳而過的風景,沒有開口說話,倒不是她玩沉靜,車一開動土路上揚起高達半人的灰塵,一張口就灌一嘴的土。
随着電動車突突突的聲音,兩家人到達了小高莊。
在一棟奇怪的額黑房子前停了下來,薛鳴鳳招呼他們下車,“俺看你們是洋學生,先給東家看看。”
薛鳴鳳說。
曹存詠等人對她的安排沒有絲毫的意見,特別是甘棠,她此番前來就是為了采訪杜春琪,哪裏會嫌棄。
衆人下了車,由着張媽領進了門。
甫一見到杜春琪,甘棠吓了一跳,她一直以為人們口中的杜夫人至少是個年過半百受人尊崇的老夫人,沒想到她如此年輕。
“我是《大公報》的記者甘棠,很榮幸見到您。”甘棠自我介紹。
杜春琪眉頭輕擰,他們夫妻二人不屬于這個時空,雖然做事不算低調但也不願意自己跳出來,對于采訪是非常排斥的。她的笑容冷了下來,“不好意思,我不便被采訪。”
被直言拒絕,甘棠一時有點兒接受不了,除了作奸犯科的,誰都有個虛榮心,一聽記者來了只怕贊得不夠火候,從來沒聽過做好事不留名,将記者往外推的。
“杜夫人,我……”
甘棠張口結舌,發現杜春琪拒絕得十分徹底。
“甘小姐,如果沒有別的什麽事您先去村長家休息休息,明天一早我叫娃娃們送你回去。”杜春琪溫聲說。
和曹存詠等人告別後,垂頭喪氣的離開了小高莊。
相比甘棠的郁悶,曹存詠一家人倒是如魚得水,薛湖鎮的文化人不多,能用的幾個工作都排得滿滿的了,從金生財的怨念就可以看出來了。自從金潤來了小高莊還一次家都沒回過,沒時間。金生財思兒心切,只好拖着笨重的身體自己過來看一看。
按理說糧票的版面都是現成的,印就成了,這個簡單,工人們學得挺快。
接下來是切割糧票,只要心細也不難。
然而讓金潤沒有想到的一關是數糧票打捆,這一關出的錯是五花八門,有卡在19的,有卡在33的……總而言之,能夠一口氣不出錯的數到100的,整個印刷車間只有他一個。
為此金潤幹脆辦了個數字學習班,收效甚微。
好在杜春琪又将曹老爹派來了,曹老爹背着手一看,搖頭晃腦,“這個簡單、這個簡單,吟誦是背誦的竅門,來,都跟着我的調子來一、二、三、四……”
吟誦金潤倒是知道,可還是頭一回見人吟誦數字的,每家吟誦都會有些自己的特色,曹老爹的特色是一段上揚、一段中平,一段下沉,每隔幾段還會有一段特別妖嬈的拖尾,聽得金潤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誰想到就是他以為無用的吟誦讓工人用了3天時間都熟練的數到了100。
聽着工人們忽而短促,忽而悠長,忽高忽低在車間中數糧票打捆,金潤默默的出了車間。
初來乍到就立了一功,曹老爹得意非凡,背着手教導金潤,“教書這種事還得跟着老祖宗的學,背書的最好方法就是吟誦!”
金潤連連點頭,還別說,曹老爹的吟誦方法還真讓工人開了竅,之前他甚至都挨個教導工人了,效果還比不上他們跟着曹老爹不走腦子的搖頭晃腦晃上三天的效果好。
杜春琪也聽說了,稀奇的同時回家查了番資料,才知道吟誦是漢語古代詩詞文賦的創作、傳承、學習的重要語音方式,當下正處在處于失傳的境地,甚至9年前就已經是非物質文化遺産。有些地方也開始重視吟誦,但自有清以來,官話就開始逐漸喪失了入聲韻,北方的文人墨客創作詩詞時采用的韻腳還是以前明的雅言為韻。到了普通話更是沒有所謂的入聲韻了,加上近體詩的流行,現代人對韻腳的理解反而要借助外來的拼音,其中生出多少誤差可想而知。
看到中國傳統文化的流失,她心中有了個想法。
“錄吟誦?那得從蒙學開始才行。”曹老爹聽懂了杜春琪的意思,更得意了,背着手提出自己的條件。鄭州也是個大城市,電影他還是看過的,一想到他會将河洛吟誦發揚光大,能讓數以萬計的人都看到他的吟誦,他就激動得面龐緋紅。
對于一個傳統的讀書人而言,能有什麽比傳業授道、名譽丹青更重要的事?
這将是他後半生的事業!
對于杜春琪來說,曹老爹的要求完全不是問題,他要錄出一套國學學習系統再好不過了。
周存彥打好光,放好攝影機,沖曹老爹點了點頭,第一期的錄制開始了——三字經。
杜春琪坐在下面拖着下巴聽着,曹老爹的吟誦是标準的河洛腔,特點是十分通俗聽懂,只要聽得懂普通話就沒有問題,一開始聽其中誇張的強調讓她有點想發笑,漸漸地她就聽出其中的奧妙了。
漢字在大部分語言為了普及都發展成拼音文字時,漢字仍然保持了象形表意的傳統,同時聲調也隐晦着表達其中的意思。平聲,表達該字的意思平和中正。上聲,表示該字婉轉或高亢。去聲,表字铿锵或悠遠之意。入聲,決絕或凝滞之意只聽聲音就能夠明白了。
在杜春琪耳中的誇張腔調除了加強聽上面的記憶外還給人傳達出一種文字本身的意義,讓人即使當時不明白文字确切的意思,日後回憶起來也會通過聲調感受到其中的情感。
本來只是想着錄制完整的吟誦保持祖先的非遺,現在杜春琪重視了起來。
“你也要跟着學?”周存彥不可思議的看着杜春琪,他是知道老婆愛學習,然而怎麽也沒想到自己老婆會跑到1941年學習吟誦來了。曹老爹的吟誦他聽着就忍不住的想發笑,腔調實在太怪異了。
白了一眼周存彥,杜春琪說出自己的感慨,“僅僅是聽了一天的三字經我就明白以前對國學的理解有多麽淺薄了,難怪以前設計漢服元素服裝總是不得要領,空有外表沒有精髓可不是奇怪嗎?”
她感嘆着,服裝設計怎麽能光靠新奇流行取勝,少了文化內涵不過是徒有其表罷了。
“我以前的目标是成為頂級服裝設計師,現在忽然覺得頂級不頂級不那麽重要了,或許上天已經給了我答案。”她幽幽地說。
“是什麽?”
“設計出适合現代人穿的漢式常服,就像文字的簡化非文學大師不成,現代漢服設計想來也是同理,漢式常服必須是有意義的,有傳承的。再說,正好當胎教了。”
周存彥能有什麽意見,他只能全力配合了。
在得知曹老爹的書籍都遺留在鄭州了,他特意出重金讓曹存詠和虎子去鄭州将所有書籍給帶了回來,為此還動用了陳德光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