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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杜春琪已經睡下了, 突然村中一陣響亂, 她急忙坐起來問周存彥, “怎麽了?”

“你先別起來,我出去看看。”周存彥安撫住杜春琪, 自己批了件衣服匆匆出了家門。村子已經沸騰開了, 幾乎所有人家的門都敞開着, 男人、女人們蓬頭垢面的趿拉着鞋跑出了家門。

“怎麽回事?”周存彥問了守夜的門房。

“聽說死人了。”守夜的門房是個青壯漢子,對此事也十分的好奇,若非正在值夜怕也要跟着去看回熱鬧。一顆心上似有只貓爪子不停地撓着, 見到東家出來問連忙彙報。

周存彥臉色一變, 點了點頭, “我去看看,你守好門知道嗎?”

守夜的看周存彥沒有帶他去看的意思, 悶悶的點頭應了,挺胸疊肚的站在家門口的崗亭外, 一雙眼不住的四下打量。

路上碰到一些人急吼吼的往村西頭跑去,“在楊秀山家, 打死人啦!看去,快看看去!”

跟着人群趕到了楊秀山家,已經圍滿了人,在狗打架都能引得一群人看的農村,乍然聽到打死人的事哪個不出來看看熱鬧?

高傳臉色鐵青的站在屋中,小高莊鬧出了人命案子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莊子積攢下的名聲就這麽毀于一旦了, 他恨恨地剜了眼跪在地上的楊秀山。正要開口說話,無意往門外瞅了一眼,正好看到了周存彥,慌忙請他進了門。

“東家,您看這事鬧得。”高傳羞愧極了,身為村長居然讓村子裏發生這種事。

周存彥擺擺手說,“你只管審你的,我看看。”

高傳想了想,讓人搬來凳子請周存彥坐下了。看衆人吵得不像話,大喝了一聲,“肅靜,保持安靜。”

高傳在村人心中十分有威望,人們紛紛低下了頭不敢再說話,就連守在楊秀山媳婦跟前嚎啕大哭的狗娃也止住了哭,抽抽噎噎的,眼見就要喘不過氣來。

周存彥見狀趕緊招手叫狗娃,“狗娃,來到叔叔這。”

狗娃擡頭看見是常常給他糖吃的周存彥,乖巧的走了過去,任由周存彥抱起了他。

狗娃是周存彥夫婦在小高莊看到的除了薛鳴鳳外第一個孩子,尤記得他忍着饞意将半包餅幹給自己母親吃的行為,是個十分孝順的孩子。

看見自己兒子乖巧的在周存彥懷裏,楊秀山的眼睛更紅了,捏緊拳頭任由高傳發問一聲也不吭。

無奈之下,高傳只好問衆人,“誰最先發現的?”

人群中立刻擠出一個小矮子,這人周存彥倒認得,高黑豆,因有一雙如黑豆般黑亮的小眼睛被父母敷衍的取了這個名字。

高黑豆小跑到高傳身邊,用給大王報功一般歡快的口吻說,“俺夜裏起來撒尿,聽見狗娃的哭聲,好奇的過來扒門縫一瞅發現楊秀山打死了他媳婦,正要抱着狗娃逃呢!狗娃不肯他還要打狗娃哩!”

他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高傳複又問了楊秀山,“他說的可屬實?”

楊秀山依然不吭聲。

高老七夾在人群中看不慣高傳高高在上官老爺的模樣,想出來說話,被自家婆娘拉住了,附在他耳邊小聲說,“為個外姓人不值得。”

高老七最是信服自己的婆娘,腳步頓了下來,仔細一想可不是這個道理,他的腳步又縮了回去。

案情簡簡單單,至于動機,鄉下人打老婆還需要動機?

衆人都不會問這個問題,也想不到這些。

“既如此就暫且将他綁了,明日送官。”高傳下了結論,扭頭看見懵懵懂懂的狗娃,卻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狗娃不過3、4歲,沒了娘,馬上爹也少不得被判死刑,這麽小的孩子可怎麽辦?

周存彥似乎看出了高傳的難處,笑笑說,“我那房子多,先帶狗娃回去。”

杜春琪早在家中等着了,見周存彥抱着狗娃回來,孩子臉上還挂着淚,反而不好多問。和周存彥哄了會兒狗娃,見他情緒穩定了下來就讓張媽将人抱了下去安置,二人方了這次的事。

“你說他為啥打老婆?”杜春琪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說小高莊的生活在這片是數一數二的,就是薛湖鎮上的普通人家也比不上的。楊秀山因将那二畝地賣給了她,日子更是好過許多,連房子都翻新了一回。

周存彥心道他怎麽知道楊秀山的想法,但這個問題頗為敏感,由不得他不重視。

想了半天,覺得說什麽都可能引發夫妻之間的争吵,嬉皮笑臉的湊到杜春琪身邊,“餓了不?我給你做點夜宵。”

一面在杜春琪發火之前,大手摸上她的肚子,模仿小孩子嬌嗲的聲音說,“寶寶不要怕,媽媽沒有生氣,媽媽只是餓了。”

杜春琪縱有十分的火氣也被澆滅了七七八八,拍開了周存彥,慌忙輕輕摸了摸肚子,“寶寶不怕,讓爸爸給你做好吃的哦!”

周存彥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拿孩子當擋箭牌的行為被老婆看透了,灰溜溜的鑽進了廚房,驚動了張媽。

“先生,這如何使得,還是我來做吧!”張媽在一旁插不進手,在旁緊張的說。

“你去看狗娃,這裏有我。”周存彥哪裏肯讓張媽做,打發道。

“先生……”

張媽求了幾遍,只好在一旁幫着擇菜,一雙眼緊緊地盯着周存彥,只等他需要幫忙時立刻補上去。

廚房的動靜有些大,不多時更多的傭人過來了,比起張媽,她們也沒什麽好的辦法,只能搶了張媽的活幹,免得被人說懶。

杜春琪一共雇傭了8個傭人,一個車夫,兩個門房,廚上是張媽以及一個小丫頭給她打下手,一個洗衣的,兩個打掃房子和院子的。

按當地的規矩,等她生下孩子,孩子身邊還得添一個奶媽并一兩個做針線的。

現在除了門房、車夫三人,其餘幾個全部都聚在了廚房,頓時廚房就顯得窄小了,反而讓周存彥施展不開,連轟帶吓的将他們趕了出去,關上了門自己在廚房裏做夜宵。

衆人愣愣地看着門,不約而同的看向張媽。

“沒聽先生說讓大家都散了嗎?”張媽喝退了衆人,自己在廚房外候着,不一會兒,狗娃怯生生的過來了,牽着張媽的衣擺眼巴巴的看着她。

張媽知道他今天受了驚吓離不開人,摟住他輕輕拍着他單薄稚嫩的背。

張媽如母親般的溫柔讓狗娃忍不住嗚嗚咽咽的小聲哭了起來。

周存彥端着夜宵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嘆了口氣,說,“他也是個可憐的,沒了母親,明日連父親也要沒了。”

狗娃顫抖的更厲害了。

張媽輕柔拍着狗娃的背安撫這個可憐的孩子。

第二天周存彥剛起來就聽說楊秀山跑了的消息,張德義也跑來了一趟問了案件經過,将此案定了性後發出了海捕公告。

“八成是落草了。”高傳說,豫省這些年匪如牛毛,一些地段的土匪就連政府也管不了。

“依我看小高莊的防禦還需要加緊,說不準楊秀山會懷恨在心帶着土匪洗劫小高莊。”張德義憂心忡忡,這種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就像能偷到別人家狗的人往往都是主人家的朋友,不然狗也不傻,早就叫了。

張德義的意見周存彥還是十分重視的,畢竟他好歹也是個警察,裏面的道道明白得很。

“兄弟說的在理,我再調一批人填進家丁隊。你看訓練這事我和你嫂子都是外行,要不再叫兄弟辛苦一趟?”周存彥說,外行不能指揮內行,自己幾斤幾兩他清楚的很,他就是一個廚子,大半腦子都用在如何做菜上了,軍訓實在是外行。

周存彥的請求也沒什麽難為人的,張德義一口就答應了下來,直接派自己最放心的一個叫魏毅的小弟過來。

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裏,楊秀山落了草、從了賊的消息還沒确定下來就在小高莊傳開了,作為楊秀山唯一的兒子狗娃自然被村人扣上了賊子的稱號。

當官的兒子會當官,商人的兒子會經商,農民的兒子會種田,強盜的兒子以後一定也會是強盜。

村人的頭腦中還保留着一個恒久流傳的古老諺語——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沒了父母的狗娃一直交給張媽帶着,張媽中年沒了丈夫,身邊連個傍身的孩子都沒有才自賣自身去給大戶人家當廚娘,年頭那大戶人家去了重慶,她被留在了這裏才又到了杜春琪家中幫傭。狗娃還是她帶的第一個孩子,加上狗娃是個十分體貼、懂事的孩子,沒過幾天張媽就離不開狗娃了。

見狗娃每日都被村裏的小孩欺負,張媽的心如刀割一般。

可她除了将狗娃打理幹淨利索又能做些什麽呢?

終于,在一次高國棟兄弟倆給幹爹、幹娘送自己摘的棗子時,張媽心中有了想法。

領着狗娃,挑杜春琪夫妻心情不錯時張媽來了,“先生、太太,我想收養狗娃當養子。”

杜春琪率先反應過來,看向張媽,“狗娃願意嗎?”

她直接問狗娃,在她看來收養是大人和孩子雙方的事,不能因為孩子小就忽視他們的選擇,狗娃眨着眼睛看看杜春琪,不太敢說話。

她又問了遍,狗娃聽懂了,點了點頭小聲地說,“俺願意。”

兩人都願意,杜春琪也不會當個惡人,同意了張媽的請求的同時也承諾等狗娃身體大好就讓他去學堂讀書。

張媽自然是大喜過望,牽着狗娃磕頭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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