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她跳出半空中火花閃耀的傳送門, 輕巧無聲落地,走過柔軟的草地。
一頭白發的老人站在長草搖曳的山坡上, 凝望着波濤起伏的大海,水天相接的遠方升起一輪旭日, 玫瑰色天空之下的海面霧霭逐漸散去,朝陽的光焰肆意噴發。
蘇茜看到那個蒼老的背影,她讀過許多北歐神話的相關, 文字記載裏奧丁是第三代阿薩神王, 九界的統治者。
神話裏描述他身披黃金铠甲, 手握世界樹枝打造的長矛岡格尼爾, 肩頭立着思想和記憶兩只神鴉。
反正無論如何, 前方這個滿頭白發,戴着眼罩,穿着地球服裝,仿佛剛從療養院裏出來散步的老人, 真的沒法讓人聯想到神話裏的衆神之王。
當然這只是從視覺上來說。
除了對方頭頂的名字之外,她能很清晰地感覺到,哪怕把這位老先生丢進人群,對方的精神力量依然會像是暗夜中的燈火般明亮,能讓人輕而易舉地意識到他的特殊。
蘇茜隐約覺得自己有什麽地方和以前不同了。
“陛下,”少女琢磨着措辭向前走了幾步,看到奧丁緩慢地轉過身來, 她微微點了點頭, “我聽說你讓兩位王子殿下尋找我父母的蹤跡。”
風燭殘年的老人面容平靜, 和藹的神情裏露出一絲了然,“我希望他們沒有打擾你,閣下。”
蘇茜被對方的敬稱弄得有點摸不着頭腦,她知道神話故事大概半真半假,但是奧丁這樣的神族統治者,不可能像他看上去這麽無害,要不是她覺得這位陛下手裏可能有什麽線索,絕對不會自己送上門,畢竟也許一不小心就會被坑了。
“沒有……我們有一次還算愉快的會面,但是我們不清楚彼此的身份,我是說,我知道他們是誰,但并不知道他們要找人而且還與我有關,”她猶豫了一下,“你找他們做什麽呢,陛下。”
“我聽說你在中庭出生成長。”
奧丁回過頭望着萬頃蒼藍的海洋,一條白線般的水花自遠方奔騰而來,迸濺着泡沫消失在岸邊,“你喜歡這裏嗎。”
女孩幽幽嘆了口氣,“這麽說可能有點失禮,陛下,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你不是第一個懷疑我可能會毀滅世界的人了,我可以直言我對這件事毫無興趣,與我喜不喜歡這裏沒有關系,我只是覺得那麽做沒有什麽意義。”
“沒關系,”他搖了搖頭,“我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孩子,只是留下了一絲力量來和你完成這場對話。”
“地球,咳,你說的中庭,”蘇茜的心情有些複雜了,她覺得這件事或者自己的身份可能比想象中還要更加有分量,“我不應該出生在這裏嗎?”
“很多年前,我和我的女兒曾見過你的父母,他們旅行經過阿斯加德,”老人回想着久遠的記憶,“我邀請他們來金宮做客。”
奧丁的女兒?
她現在腦子有些混亂,只是隐約記得北歐神話裏幾位女神是出身華納神族,奧丁的子嗣除了雷神之外,光明之神和森林之神等都是男性。
不過這好像不是重點。
“……你為什麽能确定他們就是我的父母,鑒于我确實只有二十年的記憶,嗯,實際上比這還要少吧,畢竟一般人也不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其實她想問的不止這些,不過現在問題太多,也只能一個個來。
“我的女兒,當時她試圖掀起一場叛亂,奪取我的王位,”他有些疲倦地嘆了口氣,“那也是我的錯,我們之間本該有一場戰争,不過她對神族之外的生命不曾抱有敬意,惹怒了你的父親,甚至都沒有任何戰鬥,他就将她監|禁在了冥界。”
“我确實不知道這些,但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有點答非所問,陛下?”
“我見過他,他曾經站在我的面前,”他凝視着面前年輕的姑娘,“你的氣息,你的力量,還有你的精神,都有他的影子。”
少女沉默了幾秒鐘,“……你是準備感謝我還是找我算賬的,陛下?”
“對于我來說這一切都是命運,就像中庭的人也會向我們祈禱,”奧丁好像稍微笑了一下,又好像沒有,“他知道我利用了他來解決這場戰鬥,避免我的人民在戰争中犧牲,作為懲罰,他詛咒阿斯加德會迎來末日,我所有的臣民和族人都無法逃避死亡,我的子女将自相殘殺直至毀滅。”
……肯定不是來道謝的。
“很抱歉聽到這個,”蘇茜有些心悸地想着,臉上的神情依舊很冷靜,“但是十有八九也是他抹去了我母親的記憶,讓她忘記了一切能力,否則她和将我養大的父親不會就那樣死在一場事故裏,那個混蛋才不是我的父親,如果有機會或者我有能力的話,我會把他揍到地心裏。”
“那麽,你知道他是誰嗎?”
少女屏聲靜氣,睜大了眼睛,“我在等你告訴我呢。”
老人意味深長地看着她,“我們來做個交易吧,倘若你讓我的人民躲過這一次劫難,我就将他的身份告訴你,這是任何中庭人都無法知曉的事。”
蘇茜迅速想到了許多種可能性,最重要的是,她的透視只能顯示名字而沒有熱成像,也許這意味着現在的奧丁真的只是一縷殘存的力量,實體形态恐怕都已經消亡。
對方這樣的狀态,她沒有任何辦法強迫他說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事。
“如果他詛咒了你的人民,那麽即使躲過一次也可能會有下一次,就算我可以阻止,呃,我還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事,但我不可能永遠都跟着他們吧,”她思索了一下,“另外,地球上沒人知道,宇宙裏也許會有的吧,生命法庭已經約我了,也許我可以問問他。”
奧丁顯然沒想到她還有這麽一場“約會”,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假如他知道答案,就不會想要見你了。”
“所以你是說……他都不清楚的事,你卻知道答案?”
蒼老的神王嘆息一聲,“我本來不該知道,只是你的……母親和那位閣下經過阿斯加德,如果不是他親口說出來,我也不能确定。”
蘇茜有些懷疑地看着他,“好吧,我答應你會盡力去做,但是你最好有數,這不代表我一定能做到,畢竟我也能力有限。”
“我相信你的承諾,”後者滿意地微微點頭,“他自稱為————”
話音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奧丁的幻象黯淡分裂,變成如同煙霧般的金色光絲,在迎面吹來的海風中絲絲縷縷飛散,逐漸化作光點湮滅在空氣中。
蘇茜:“……”
這個橋段真是太狗血了。
重要時刻即将講出間諜/反派的名字時,該角色當場死亡好像早幾秒說這個故事就寫不下去了一樣。
她的滿腔怒火無處發洩,想了想奧丁也沒說出那些阿斯加德人在哪,要遭遇什麽危險,這個交易就算是作廢了。
在隊伍語音裏說了一句,她郁悶地轉身跳進了傳送門。
“新消息,他們不僅是跨時間旅游的愛好者,甚至還跳出這個星球去了阿斯加德,”黑發少女走過兩側擺滿古董的長廊,沒好氣地說,“然後我被騙了,也許是個力量用盡的巧合之類的,但我覺得不是,他只是想坑我,騙我一個承諾,卻沒告訴我答案。”
堆滿藏書和魔法器具的大廳周邊圍廊環繞,穿着紅鬥篷的法師還埋頭在書籍裏,不知道翻找着什麽資料。
艾利克斯站在她身邊,“下次你應該讓我和你一起去。”
“不,他是個……沒有實體的力量凝聚的幻象,你根本沒法吃掉他,”蘇茜眨了眨眼睛,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不然就算一開始你沒過去,我也會叫你的。”
書櫃後面的史蒂芬頭也不擡地說:“我能聽見。”
“真抱歉,如果這攻擊了你的道德底線。”她毫無歉意地說,在走廊盡頭的平臺停住了腳步,“如果我從這裏出去,你還能把我傳送回來嗎,博士?”
法師擡起頭看到少女推開了一扇空間門,浩瀚的宇宙星空宛如被掀開幕布的畫卷般呈現出來。
不過與上次不同的是,傳送目的地在一座小型空間站之內,那些景象都是透過舷窗所見。
“咦,這不是上次那個地方,”蘇茜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還是說換了個角度?”
“的确不是,不過這也是柴達的星域,更靠近去往阿斯加德的方向,”史蒂芬站起身來,“如果你離開了地球,只能通過這樣的傳送門回到地球,當然,你也可以找一艘飛船通過正常途徑回來。”
“……我不知道哪個更困難一點,”她有點心累地說,“艾利克斯,能幫我個忙嗎。”
高智商的病毒大致猜到了她要說什麽。
蘇茜幾乎是掰着手指頭算了一下自己本來要做的事,“斯塔克說我會有一筆賠款,我把銀行卡給你,幫我接收一下,過兩天租房子的幾個英國人要回家了,那個別墅如果你喜歡可以住下,不過別再讓黑色守望炸了,對了,你還記得勞拉嗎,當時和我住在一起的小姑娘,如果她的生日我沒回來,記得幫我從店裏拿一把M24和全套配件送給她,我的手機備忘錄裏什麽都有,給你了,來掃個指紋。”
這一長串話幾乎都沒什麽停頓,艾利克斯想着,也許她早就計劃好了,甚至在腦海裏練習過兩遍。
他當然不會想要去改變什麽,就像是如果自己執意要單獨去做某件事,對方也不會非要阻攔或者摻一腳。
“我知道我好像不需要這麽着急。”
少女歪過頭望着空間門另一側的太空,舷窗之外有一顆遙遠的煥發光暈的恒星,銀白色的光輝倒映在深暗的虹膜上,像是一個幽深隐秘的世界陡然被點亮。
她眼底雀躍着興奮與期待,仿佛這不是一次危機四伏的會面,而是另一場蜜月之旅而已,“你知道嗎,上次你在門外等我,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當時我用盡了全部的毅力,才控制着自己沒有跳進去。”
“我太想去看看了,”她幾乎是自言自語般呢喃着,許久之後才回過神來,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卷曲的尖端像是在心尖上撲簌的蝶翼,“如果我死了,你會想我嗎。”
他們站得太近了。
正午的陽光從長廊牆壁的圓窗之外傾斜着落入室內,照亮了漫空舞動的細微塵埃,時間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滞。
他們聽見一牆之隔的街道上車聲喧嘩,無數談話的聲音由近及遠交疊起伏,整個世界不安地躁動着。
他微微擡起手,指尖觸及了少女胸口,沒有血液溫度的皮膚之下,果然也未曾有起搏的心跳。
後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用中文輕聲說:“不算莫瑟的經歷,你有吻過什麽人嗎,小病毒?”
“沒有,”艾利克斯一臉坦蕩地回答,接着湊近了對方的耳邊,“你說你的痛感很低,也很難被外界刺激出生理反應,那麽你……”
後面的聲音幾乎微不可察。
然而以蘇茜的聽力水平,但凡他說出口,就不可能錯過任何一個字,因此完完整整地捕捉到那句話。
少女眨了眨眼睛,倒是沒覺得羞澀,只是詫異地看着他,好像想不到這人還會開黃腔一樣,“你真是————”
病毒用一個不算溫柔的吻吞沒了她的聲音。
在那些混亂的記憶之間,他憑感覺撕咬着女孩柔軟的唇瓣,他們如此貼近,他卻未曾感受到半分生命的氣息,纖細的手指攀上頸側,緊接着是同樣兇狠激烈的攻勢洶湧而來。
這是一個極具煽情的深吻,瘋狂火熱又肆無忌憚,兩人仿佛都在争搶着控制權,又都在享受這種貼近彼此的感覺。
他的舌尖好像也宛如觸須般分裂的時候,少女的瞳孔猛然縮緊,牙龈到舌根仿佛全都被電流拂過,燃起難以言喻的快感,她抓住對方的衣領重重一推,将人抵在了牆上。
整個紐約聖殿晃動了一下。
聖殿的守護者終于不能再假裝什麽都看不見了,“也許你們需要一個告別儀式。”
兩個人驟然分開。
史蒂芬幾乎要捂住眼睛了,而且他不知道該怎麽忘記那樣的景象————
病毒嘴裏如同卷須般仿佛還有倒刺的舌頭,那個姑娘滿臉的興奮陶醉,這兩者到底哪個更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