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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宋小五大概能猜出她兒子為何不喜歡她,她兒子不傻,誰對他親近他就跟誰親近,哪怕一點惡意他就是不解也能感知出。自打她的這個孩子生下來,她先是評估,後是刻意生疏,面對她這一個心思複雜的大人,但凡有點聰敏的孩子能喜歡她那才叫愚笨。

她跟周召康的兒子還沒遲鈍到那個地步。

但她現在無意改變這個現況。

德王回來後埋頭在書房呆了幾個時辰,其中他出來找到宋小五,說了他要派出去的人選,這已經是王府之前培養的醫護人員的近九成了,但宋小五都點了頭,沒跟他說不可以。

晏城只能算是初步穩定,但地方不大,還有他們夫妻倆主事,就是出了岔子,她也有把握整個王城在他們夫妻倆說一不二的霸權之下能得到最大的控制。

現在整個晏地都在王府的嚴密掌控之下。

宋小五從不遮掩她的狠毒,但也從不吝啬向人展示她的一視同仁——德王府的富貴安逸,她的太平日子,不會建立在他人的悲苦之上。

這就是相對的公平,哪怕沒人理解這當中的意義,但晏城的百姓只要知道德王府與他們在同甘苦,同進退,這個王城的人心再亂也不會亂到到哪兒去。

德王府這大半年的鐵血統管最初讓民衆私下議論不定,城中甚至有些先知先覺的幾個世家和一些富商借故離開了晏城,其中當中甚至一家是德王的親信,盤鋸晏城勢力多年的這門老世家因德王妃這個婦人的有違倫常的掌權急速離開了晏城,離去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因此他們還沒有趕到移居的燕都,一家就在出渭州近燕北州的地方因家族大半人感染疫病停了下來。

這有賭錯的,也有賭對的,而這次晏城賭對的不再是世家大族,而是随德王的入封地随之而來的各地長工,在八月底這個大疫橫行燕都的時候,他們還有能力用自己掙的工分往裏接他們前來投靠的家人。

趁此,廣納人才的晏城也收納了一堆前來投靠的各方人員。

平昌十一年五月,大燕整個天下有超過七州大雪紛飛,此之後,天氣奇熱無比,就是江南雨水濕潤之地也是遍地幹草,田土幹涸,但在六月後,天氣奇異轉涼,溫度恢複到以往的常溫,太陽不再暴曬大地,雨水也随之而來,天氣轉平。

而此時,燕朝從原本的四千餘萬人口,急劇轉少到三千萬內,大旱不到三年,整個燕都少了一千萬人口。

百姓不知具體數目,但燕朝皇帝跟朝臣算了一筆帳,說把整個燕都挖成墳坑,也埋不下這兩年多死去的百姓。

大創之後的燕朝就像一個被打倒在地垂垂近死的老者,朝廷亦如是,他們沒有了紛争,也沒有了生氣,天災帶來的人禍遠比人為的戰争還令他們心驚,也讓他們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而此時,晏地德王的人口從災前包括駐軍的四十萬,增加到了五十萬,多的十萬只有五千不到是新生出的小兒,而九萬多皆是晏城新納入的城民,晏城在此之間也往沙漠那邊擴張了近五百裏,擴大了德王封地內居住地的範圍。

**

平昌十一年六月,宋小五年滿十九,在天氣好轉的同時,她收到了其父宋韌的信,他們家三郎在江東病危,危在旦夕。

這封信直接送到了她手裏由她拆開,看過後她便掩了下來。

兩日後,就在德王前去兩國戰情緊張的邊界巡視,她用公文交待好手中的事情,帶着她的心腹,不得不聽她令随她走的的三奴五将連夜趕往江東。

德王在五日後回城才得知她帶了人去疫情嚴重的江東看望她兄弟去了,當場整張臉就白了。

是夜,德王府小世子周承面無表情牽出他的小馬駒,不管多少人攔,都要去把人逮回來,府裏的人攔着他也鬧将着,等到他父王德王過來拉他回去他也掙紮不休,但末了他父王一句“別鬧了”止了他所有的動靜,沉默地讓他父王抱了他回去。

體力不如當年的楊标在宮殿等着他們回來,見到父子倆回來了,他推開了好幾日沒有了女主人的宮門,讓父子倆進去。

“您用點罷,帶着小世子用點。”見他們倆坐下,楊标過來跪坐在蒲墊上,道。

德王從回來就不太吃得進去東西,連喝口水也咽得艱難,但他知道周承要吃,便把碗端過來,盛了勺粥用過了周承嘴邊。

周承別過臉,一臉的冷漠與殺氣騰騰。

德王也不跟他多說,把涼了的粥送到嘴裏,又給他孩兒送了一口。

周承這才願意張嘴,但等到第二口,他父王他不吃他便也不動,德王頓了一下,接下來也不再只喂他,父子一人一口把粥菜都分食了。

吃完,楊标也沒走,往常這個時候他已經回屋休息去了——去年他病了一場,大夫說他命不久矣,王妃就免了他常年近身侍候的責職,只管坐鎮府裏當他的老總管。

這還不到一年,他就不得不又操勞起來了。

楊标這幾天都沒休息好,守了兩個主公一夜,這時候他也疲累了,垂着眼跪坐在蒲墊上道:“追上去的人也應該追到她了,過兩天就有消息,您也別太挂心了,過陣子就回來了。”

德王沒張口,等到累極的周承在他懷裏睡着了,他才張口道:“楊标,當年我是不是錯了?”

楊标垂着眼沒說話。

“如果我早就死了就好了。我現在還活着,會不會是一命換一命,她拿她的換我的?”德王拍着他的小世子,安撫着他睡覺,嘴裏則淡然道,“她要是借此不回來,我也不奇怪。”

“您多想了,如她信中所言,她辦完家中兄弟的事就會回來。”楊标這時擡了眼,看向了他:“您就別患得患失了,她要是知道了,又得嫌您不果斷了。”

德王笑了起來,他五官英挺俊朗,笑容更是格外深遂迷人:“你回過去想想,你不覺得自打她嫁給我做的種種,都像是在……”

“王爺!”楊标厲聲喝斷了他,雙眼睜開亮如閃電,“休得妄言她對您的一片用心,別人可以懷疑,難道您不知道她對您的千般……”

“我知道。”懷裏的周承被楊标的聲音叫醒了,德王淡淡地應了聲,低頭看懷中的小世子,跟他道:“你要接着睡還是陪着父王跟楊标吵架?”

周承睜開眼睛朝楊标瞪去,忍受不住內心的怒火朝最寵愛他的楊标揚了揚拳頭,德王看得笑了起來,拿下巴敲了敲他的頭,跟他道:“不尊長者,你母妃要是在,得打腫你的手。”

到時候他沒辦法,就只得閉着眼睛撈着孩子背到背上就逃,省得被她打壞了。

周承跟他親不是沒道理的。

“她什麽時候不打我了?”周承跟他父王親,也跟楊标這個老奴婢親,唯獨跟他母妃總是不對付,說着他下了他父親的腿,去了楊标身邊坐下,倦倦地挨着楊标道:“花花為什麽要跟她去?她對我們明明不好。”

楊标摟過他,“她是它們的主母,那日它們都在家就跟過去了。”

“她對我們不好,老兇我們,”周承固執己見,“她要走讓她走就是,為何要跟?”

那你剛才為何要去找?楊标不忍把話說出來,只管安慰他道:“就那麽跟上了罷,不管了。”

周承把頭埋到他懷裏,不再說話了,他在楊标懷裏哭着睡了過去,楊标被他哭得閉眼嘆氣。

小世子天性倔強不愛認輸,也不喜歡哭和笑,惟獨笑的哭的那幾次,次次都是因他的母親。

他跟他父王一樣,只要談論起她,全身的喜怒都系在她一個人身上,王妃就是想隔着他又有什麽用?

德王倒是一直笑望着他們,只是等到周承睡了,他嘴邊的笑意淡了下去,起身去抱了周承,跟楊标道:“好了,你要是不放心,就睡在外面,我帶小家夥睡去了。”

楊标沒走,跟着他進了內殿,等他把小世子放下了,他張嘴道:“現在邊疆戰情緊張,一觸即發,您哪都不能去。”

德王沒出聲,楊标就當他知道輕重,叫來人侍候他躺下後就走了。

這時德王府的天都塌了,宋小五連夜趕往江東,近兩千裏路因道路崎岖她花了近十天才趕到,趕到時宋興盛和他的妻子已命懸一線,不僅如此,他們剛生下不久不到一個月的雙胞胎孩子也只剩一口微弱的薄氣。

宋三郎現為江東刺史。

江東現被劃為江東河南邊和東邊兩塊,南邊乃大災大疫後的生還者居住之地,而江東以轉是已死者和等死的人的地方。

燕朝東北和中原六州的大疫之後,近江東的地方已死和不能痊愈的人都被秘密送到了江東平縣這個地方,而主掌平縣的入就是宋家三郎宋興盛。

他本來只受令在江東鎮災,是臨危受令才上的位,聖旨一頒他就在江東升職,沒回朝廷,從此被鎖死在了江東平縣這個地方已有兩年,連同他治下的兵将不得出縣一步,以防把疫情帶進別的州府。

此事本來他都瞞住了家中,只說是在江東掌管兵馬,而不是主掌平縣這地的主将,但他的妻子是江東太守之女,在女婿染病後,江東太守顧及私情,悄悄向已經升為戶部尚書的宋韌告了密,宋韌憋氣去了宮中詢問真相,這才知道三子同朝廷當中的另幾人皆被暗中授令,且跟其他幾個朝中俊傑一樣皆簽了生死狀,國家之上沒有個人,更何況宋興盛此舉是為保全家中兄弟除他之外不受波及,宋韌知情後肝腸寸斷,無計可施的他只得寄望于女兒。

這時宋韌和宋小五尚不知情的是,三郎夫妻剛生下的一對雙胞胎也因吃藥不管用而危在旦夕。小夫妻是自己結的情,天地都是在軍營拜的,未真正拜過高堂父母,之前就做好了帶着孩子一起去死的準備,所以連其妻的父母只知道女兒跟女婿已拜過堂,尚不知道她已産下了兩子的消息。

這幾年宋小五全心投入晏城,家中的事她偶有過問,不過之前她都當她已盡力,宋家的命運從此就全靠他們自己,但看到始料未及,想都沒到過會有的兩個侄子,從未做此做準備的宋小五氣得差點當場殺了宋三郎。

饒是她帶了大夫和藥材過來,但也只把兩個大人的命拉了過來,大人的藥剛出生不久的小兒吃不得,她在嘗試過幾種辦法後見孩子的氣弱得幾不可聞,當機立斷把孩子們帶往了傳說有神醫出沒的地方,終是在屬下人和随行花豹的通力查找下找到了這位神醫,在神醫的幫忙下費盡全力把孩子們搶救了過來。

孩子們在大半個月之後才脫離危險,宋小五正打算把兩個孩子抱回去先托付給他們的外祖父母,去教訓那對小夫妻的時候,救孩子的神醫告知她,皇帝有請。

燕帝來了神醫的落腳處。

**

這日八月涼風已至,燕帝見到了帶着大堆人馬和兇獸而來的德王妃。那秋風襲襲當中,走在最前方的德王妃面若靜水,粉頰如花,朝他走來看向他的眼黑亮如星。

她走近了他,黑眼亮到詭異。

她越發地近了,燕帝的心從乍見絕世美人的狂跳如雷,恢複到了鎮定如常。

宋小五走到了不期而來的燕帝的面前,從上而下看着坐在石凳上的皇帝。

燕帝不動如山,他轉了轉手中的扳指,擡頭微微一笑,“多謝王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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