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功成身退
尚在安蘭之時,厲慕寒就接到消息,施世钰舉二十萬将士之衆,突然襲擊栖霞山。
霎時,軍中漲開了鍋。
“絕對有內鬼!韓楓,給本王查,查出來之後碎屍萬段!”厲慕寒掀桌翻臉,大發雷霆。
“是!”韓楓領命。
盡管毫無頭緒,但是韓楓也十分氣忿,并且更加憂心花蠻兒的安危。
“王爺,末将立刻領兵去救公主!”花豹按劍拔腿就要走。
“慢着!”韓楓連忙叫住他,“花老将軍,不要再添亂了。從安蘭到栖霞山,相隔千山萬水,何止千裏?等我們趕到之時,定然來不及了!遠水解不了近水,縱是神仙也難為!”
花豹和衆将領聞言,一片黯然。
“這麽好的兩面夾攻之策,怎麽會洩露消息呢?”韓楓用力一捶掌心,俊臉鐵青,展現出難得一見的震怒。
厲慕寒倒沒有再掀桌,但周身散發的凜冽氣息,足以肅殺所有的忿怒與憂心。
菱角分明的性|感薄唇抿得更加涼薄,卻又帶着幾分淩厲。
“韓楓、花豹,傳令下去,密切注意營中動靜,偌若有人外出或者放信鴿,都立刻抓來見本王。抓不住的就地格殺勿論!讓本王知道這個內鬼是誰,必定五馬分屍!”
“是!”衆将聽令。
彼時,施以柔剛剛親自熬了一盅十全大補湯端進來要給厲慕寒,一聽這話,猛吓了一跳,整盅湯倒翻在地。
霎時,在場所有将領的目光全都齊刷刷地投注在她身上。
厲慕寒冰眸裏的寒芒也射過來,施以柔更加慌亂了,蒼白着小臉去拾盤子和瓷罐:“對,對不起,我一聽什麽‘五馬分屍’就,就怪害怕的。這是為什麽要五馬分屍?誰要五馬分屍?王爺,不,不拘是誰,能不能不要有這麽殘酷的刑罰呢?”
她快速将盤子和瓷罐放在幾案上,然後就走到厲慕寒身邊,怯弱地依偎着他。
衆将領一看,原來是驚吓到“小白兔”了,瞬間松了口氣。
厲慕寒也息了怒氣,但臉色并沒有緩和多少,他微微抽開了手,眉頭微皺:“本王不是說過了,議事之時,不能給本王送吃的。還有,軍中之事,你一個婦道人家,就不要管了。你下去吧。”
他的語氣雖然柔和,卻是冰冷的,并且蘊着幾分威嚴,施以柔白晳的小臉瞬間紅了。
“是,柔兒錯了,柔兒告退。”她讷讷的屈膝一祀,帶着歉意退下了,但水眸裏的盈光卻細細碎碎,楚楚可憐得令人揪心。
這事兒之後,厲慕寒每時每刻都令人探着栖霞山方面的消息,一面着急攻打綏嘉。
他的想法是如果能攻下綏嘉,盡快打敗這邊的大昭兵,那栖霞山那頭,施世钰必定會快速回防救援,這樣也就間接緩解了栖霞山的危機。
誰曾想事情進展得那麽順利,這邊剛殺了厲栩慶,那邊花豹就來報告花裘寄來的消息。
沒想到花蠻兒竟那般足智多謀,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還用天燈灑什麽眩幻藥,既可以一時迷惑敵軍,又不致真的取了大昭兵。後又對大昭兵曉之以利,動之以情,最大限度的避免了傷亡……
這種種真是與厲慕寒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理念如出一轍。并且她還曉得待在淮嘉待命……
“嗬,這個花蠻兒,本王真是小瞧她了。”厲慕寒微勾唇角,難得露出舒心一笑。
那笑容,竟是邪魅得很,比他平日陰沉冷酷的樣子好看多了。
“是啊,末将也沒有想到,她處理得可比我們所能想象得好太多了。那可是二十萬大軍啊,換了別的女人,不要說想什麽計策,光看那陣勢,吓都吓暈了!末将再也羞愧與公主為師了,哈哈——”
花豹搓着手,圓環豹眼煥着光采,贊賞連連。
厲慕寒斂笑颌首,回首俯瞰着城樓下的黑壓壓一片大昭兵,依着花蠻兒的方式,努力鼓動說服這批大昭兵。
“将士們,我夷王曾經是你們大昭的大皇子,本王祟拜自己的父皇,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父皇下令誅殺。本王相信你們都看過讨伐檄文,一步一步,本王是怎麽被逼到這一步的,你們應該明白。你們當中,有許多是本王帶過的兵,相信你們對本王的忠誠并沒有改變。因為你們和本王一樣,都只是厲栩慶手中,用來戰鬥的棋子。”
“本王只問一句,你們願意跟着本王,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麽?連年征戰,民不聊生,本王願允你們十年休養生息的日子。讓你們能夠回家與妻兒團聚。三年免賦稅,五年稅減半。這個承諾,能夠讓你們的小日子漸漸富裕起來。”
“你們跟過本王,當知道本王說話算話,絕不食言;你們也知道本王的手段。若是你們不願意,本王也只能是拼死一戰。本王并不懼怕任何的戰争,卻害怕再看見兄弟們的鮮血。到時侯,你們當中,将有多少人倒下并不知道。本王只知道,厲栩慶已經死了,你們這樣獻出去的生命值不值得,流的血值不值得?你們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将士們,本王不想再打了,你們呢?你們還願意跟本王厮殺麽?你們的性命,在沙場上,就像一只小蝼蟻,可是,對于你們的家庭來說,卻是頂梁柱。”
“本王雖是蠻夷人,身上流着花轶炀的血;可是,本王同時也是大昭人,身上也流着慕容皎的血。因此,由本王來治理天下,你們難道不放心嗎?本王對待蠻夷與大昭人,将一視同仁,平等對待。今後,蠻夷與大昭不分彼此,融為一家。”
“所以,本王最後問你們一次,你們願意放下武器,跟着本王麽?”
一陣死一般的靜寂。
似乎所有的士兵都在思考。
厲慕寒也靜穆着,等待着……
終于,将士們紛紛放下了手裏的武器,并且爆發出一陣陣嘶吼。
“夷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夷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
高呼“萬歲”的嘶吼震動九霄。
厲慕寒與韓楓相視勾笑,心裏的大石終于放下了。
戰争即将結束,所有人心裏都松了口氣。
然而,面對“夷王萬歲”的高呼聲,花豹心裏多少有點不自在,他看着厲慕寒棱角分明的完美側臉,第一次清晰地察覺了這個男人深沉莫測的外表下,掩飾着一顆勃勃野心。
公主說得對,退一步,更可以保小太子的安全。
畢竟,花澤昊這個太子之位是花轶炀親封的,比厲慕寒這個半路出家的皇子更正統些,并且,厲慕寒還曾經手弑親父。
不過,厲慕寒說得對,他是蠻夷人,同時也是大昭人,由他來治理天下,可使大昭人更加心服口服。
花澤昊年紀尚小,确實也不适合即位。
于是,花豹心裏短暫的不自在,在理智分析下,也只能釋然了,希望厲慕寒會是一個好皇帝吧。
随後,花豹飛鴿傳書給花蠻兒,約定了日子,一同攻入京城。
同時起義,同時攻打。
只是沒有想到,當這一天來臨,事情竟出乎意料的順利。
連打都沒打,東城門與西城門同時大開,迎接花蠻兒軍和厲慕寒軍同時進京城。
而迎接他們的正是楚湘王夏子恺。
當日,厲慕寒與韓楓曾經與夏子恺密談了一|夜,除了定下栖霞真龍之策外,還約定了攻打京城時,他的神機營将為厲慕寒打開京城的大門。
可是,當時他們并沒有想過連打都不必打的局面。
原來,是厲慕寒與花蠻兒的勸降說已經傳遍了京城。
老百姓沒有人喜歡戰争,也早聽聞厲家軍軍律嚴明,一向與民無撓。一個能夠把軍隊治理得那麽強盛的人,肯定治理起國家來也不會差到哪去。
而他與花蠻兒所做的承諾,也承諾到老百姓心坎裏去了。
所以,很順利的,夏子恺把兩支軍隊引進了京城。
厲慕寒率領各位将領進入了皇宮,小太子花澤昊也在花裘等人的護衛下進了皇宮。
金銮殿上,厲慕寒與花澤昊這對親兄弟第一次正式相見。
厲慕寒對花澤昊長相印象不深。但是,此刻在金銮殿上,看見花澤昊長得眉清目秀,貴氣逼人,個子又比從前高了一個頭之後,也不禁微微颌首。
這是他的親弟弟,血融于水的同胞手足,可是他從前卻那麽對他,厲慕寒看着他見着自己後一對恐懼的眼眸後,不由自主愧疚于心。
“這就是花澤昊?我的親弟弟?”厲慕寒問。
“是的,王爺。這是小太……”花裘剛介紹到這裏,就被花豹揪了一下,花裘會意過來,閉口不言。
厲慕寒也察覺到,淡淡笑了一下,故意低下頭,和藹可親地問花澤昊:“澤昊,本王從前因為不知道你是親弟弟,所以對你……不是很好。但現在,本王想補償你,讓你登上皇位,盡力輔佐你,你可願意?”
“不!我不想當皇帝,當皇帝都會死的。所有當皇帝的都死了,我不要當皇帝。”花澤昊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厲慕寒仰天大笑,聽到這麽說,他自然心裏很舒爽。
然而,緊接着花澤昊突然又補充了一句:“你想當皇帝就讓你當好了,因為我想要讓你死,我恨你!”
稚嫩而正義的童音,擲地有聲。
整個金銮殿霎時鴉雀無聲,只有花澤昊的聲音猶繞梁回響。
花豹連忙揪住小太子,給他使了個眼色,同時和花裘一樣緊張地盯着厲慕寒的舉動。
厲慕寒也瞬間僵在那兒,一對冰眸寒芒閃閃,直勾勾地盯着花澤昊,那犀利的目光,讓花澤昊忍不住害怕起來,向後退了一步。
半晌,厲慕寒方道:“好。皇弟的願望皇兄豈能不幫你實現?那本王就來當這個皇帝看看,看會不會如你所願,死掉!”
他冷冷笑着,拍了拍花澤昊的臉,花澤昊瞪了他一眼,又向後退了一步。
花豹終于把花澤昊拉到身後,拱手對厲慕寒說道:“小殿下畢竟還小,才八歲多,一點兒也不懂事,童言無忌,請王爺不要放在心上。小殿下是恐懼當皇帝,因為親眼見過先帝的死,如今又見到厲栩慶也死了,這才說出這種話。”
花裘也道:“王爺,正因為小殿下如此童言無忌,更加說明他心地坦蕩,确實不想當皇帝。這樣的赤子之心,反而難得珍貴。公主也曾說過,小殿下純良的心性,根本不合适當皇帝。所以,帝位由夷王承繼,天經地義。王爺又是嫡長子,自然當照顧皇弟。所以,懇請王爺稱帝後,就封小殿下一個‘逍遙王’,讓他逍逍遙遙過完這一生即可。”
現場的氣氛因為這番話而緩和了不少。
可是,厲慕寒的臉色反而更加難看了,他掃視了一眼四周,問道:“花蠻兒呢?怎麽不見了?讓她來見本王!”
陡然想起這麽一個人來,厲慕寒顯得迫不及待了。
韓楓的目光也在人群裏逡巡,果然不見花蠻兒,心裏也驀然一沉。
花裘這時面色也很難看,心裏一陣慌,可是又不得不禀:“啓禀王爺,公主她……她并沒有進京城,在确認軍隊平安進京城之後,她就獨自騎馬走了。她說,原本就與王爺歃血為約,功成身退。王爺功成,她身退。從此,她不再是王爺的妾了,只求王爺封小殿下一個逍遙王,賜一座王府,善待他,善待百姓,此生就無撼了!從此她可以笑傲江湖,浪跡天涯,過着逍遙自在的生活。”
厲慕寒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冰眸裏染着危險而狂野的氣息。
他陡然奔出金銮殿,到得殿外,飛奔上一匹馬,就在殿內所有的将領和文武大臣詫異的目光中,策馬狂奔出了皇宮。
“王爺——”施以柔凝眺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呼喚。
韓楓頓了一頓,也跟着狂奔出去,也騎上一匹馬跑了。
衆人皆愕然,這是怎麽回事?眼下即帝位,不才是最要緊的事情麽?
韓楓狂奔出郊外許久,半天也看不見厲慕寒的行蹤,更看不見花蠻兒的影蹤。想來就是與厲慕寒追岔了路。
他焦慮萬分地又縱馬奔走了十裏地,眼見夜幕降臨,還是打不到花蠻兒和厲慕寒。
正在這時,突然一抹紅色的影子出現在眼前的樹林內,韓楓心裏格登了一下,就狂甩馬鞭,追了上去。
前面那穿着紅裙的女子也在策馬狂奔,回眸見是韓楓,陡然一驚,出其不意地“嗖嗖嗖——”發射出好幾支飛镖。
韓楓側身避開,再要尋時,那女子已經失去了蹤影。
沒錯,那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就是紅袖!
韓楓的殺母仇人,他怎麽可能忘記?
打從一進京城開始,他就在皇宮裏尋了個遍,也沒見到紅袖的蹤影,想是破城之時,就已經逃遁了。沒想到卻在這裏遇見,然而,只是打了個照面,又讓她逃遁了。
這個狡猾的女人!
韓楓氣得一拳捶在樹幹上。
厲慕寒也追不到花蠻兒。縱馬追出了十數裏,也未見其芳蹤。
茫茫人海,只說退隐,卻不知道要隐于何處。厲慕寒的心瞬間像被挖了一個洞,空落落,仿佛丢失了什麽寶貴的東西。
“花蠻兒,花蠻兒,你給本王滾回來!”
未及悲傷,怒氣就像火山噴礡而出。
厲慕寒沖着茫茫山谷放聲嘶吼,然而,回應他的也不過是山谷裏的袅袅回音罷了。
“花蠻兒,你等着,本王一定會把你找回來的。什麽歃血之約,本王不認,本王不認!這輩子,也只能本王欺負你,任何男人|寵|你疼你本王都不依!”
不幾時,韓楓終于找到了厲慕寒,勸道:“王爺,還是先回去吧。才剛拿下京城,不如先登基即位,穩固朝局之下,再行派人尋找,相信很快就會找到的。”
厲慕寒眸底掠過一抹寒芒,冷聲道:“對!是該如此!找到她的确不難,這輩子她絕對逃不出本王的手掌心,想要從此安穩度日,妄想!再說……她還有軟肋,花澤昊在我們手裏,不是麽?”
韓楓輕嘆:“是。不過……想要她回來,王爺最好認個錯。你這種态度,只怕就是把她找回來,她也會再逃跑的。”
厲慕寒睥睨了韓楓一眼:“怎麽?你心疼了?這是本王的家務事,你少管!駕——”
言畢,厲慕寒策馬狂奔,奔回京城。
韓楓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飛快地策馬跟随其後。
厲慕寒剛回到皇宮,才剛飛身下馬,突然之間,感受到後背傳來一陣涼意,天生對危險具有的敏銳神經讓他陡然回身避開。
“厲慕寒,老夫要殺了你,殺了你替我兒子報仇——”
随着一聲歇斯底裏的嘶吼,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又在厲慕寒眼前劃了一下,厲慕寒冷笑一聲,側身随手一劈,輕而易舉地把施洪昌手裏的刀劈掉了。
施洪昌披頭散發,蒼老而長滿斑的面容上,一雙黃濁的眼睛發着腥紅的光,看起來有點十分恐怖。
“施洪昌,你找死!”厲慕寒擡起一腳,猛然向他踢去。
不料,一個白色人影突然撲了過來,那一腳生生踹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