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天下共主
“我?”伊娃指着自己,渾然不解,眸色一片迷茫,神情讷悶。
“嗯,”傅語淑微蹙蛾眉,神态端莊,眉眼聰慧,“你是薩國的太後,小韓羽是薩國的天子,還有一個受傷未愈的攝政王禇衛。你們薩國戰敗,國土盡被蕭錦琰搶奪去,若沒有你們親自請王爺和長公主殿下出山,他們如何去為你們拼命?難道僅僅因為他們念及與韓楓的舊情,非要舍去性命為韓楓報仇還不夠,還要再為你們奪回國家麽?”
這一番話,铿锵有力,把所有人都震傻了。
傅文淵喜出望外,搖頭晃腦道:“妙啊!語淑,你真不愧是我的女兒,這番見解的确正确,只是你先我們一步想到了。”
“诶,是啊,怪不得以王爺和長公主殿下的勇氣,怎麽可能退縮呢?我這榆木腦袋,竟沒有想到這層。”沈含笑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懊喪道。
剎那,衆人議論紛紛,皆言有理。
伊娃亦滿面羞愧:“确實如此。我們是亡國之君,憑什麽要他們舍命幫忙?他們又非我們的臣子。”
“正是此話!”傅語淑道,“他們并非你們的臣子,故而,若非你們誠意相請,他們怎麽肯去?再說,就算他們幫了忙,以什麽身份統率三軍呢?難道是以王爺和長公主殿下的身份麽?如果他們以王爺和長公主殿下的身份,那是不是有權利到你們薩國境內興兵呢?功成之後,讓你們穩坐帝位,他們又該如何自處?到那時侯,必定已經深得民心,戰功彪炳,怕只怕,落一個功高震主,腦袋搬家的下場!”
“不不不,如何會?”伊娃連忙搖頭,“再怎麽樣,也不可能會下旨傷了王爺和長公主殿下。別人傷他們尚且不許,如何自己會動手呢?”
傅語淑冷挑眉角,秋波橫向:“說得輕巧,要知道此一時彼一時。你們現在當然不會,将來大權在握,翻臉無情,誰奈何得了你們?”
“這……”伊娃懷抱着小韓羽,陷入了沉思。
傅語淑嘆道:“薩國如此,大昊亦是如此。大昊天子花澤昊自己|寵|信貴妃,讓蕭貴妃裏應外合,把都城丢了,國毀了,又憑什麽讓王爺和長公主殿下賣命?”
傅語淑越說越氣憤,俏臉不知不覺漲紅了:“要知道當初,王爺和長公主殿下可是被他踩在腳下,甚至不惜想要追殺、囚禁的啊。他們願意不棄前嫌前去玄都營救,已經是大恩大德了,憑什麽他失去的,他們要去替他拿回來?有本事,他自己領兵去奪回來呀!”
“好,朕自己領兵就讨回來!”突然一道聲音傳來,把全部人的視線都吸引過去了。
原來,花澤昊強忍身體的傷痛,想要起來去看望一下蘇小鳳。畢竟,這次真是因她得救,得好好感謝她,誰知道才跨出房門,就聽見這些話。
他心裏又羞又愧,但俊臉上只看見怒氣沖沖,一片愠色。
傅語淑自知失言,連忙撫住了嘴,默然不語。畢竟該說的已經說了,若是說多了,因此讓花蠻兒和厲慕寒怪罪她,那可就劃不來了。
花澤昊咬牙道:“等朕,等朕将傷養好之後,就自己帶兵去讨伐蕭錦琰。”
他撫着因怒火上升有感覺略微迸裂扯痛的傷口,往蘇小鳳房間裏去。
沈含笑挑眉冷笑:“真是不自量力。他去打,有兵麽?有将麽?自己又能打得過蕭錦琰麽?”
在蘇小鳳的房間裏,蘇小鳳聽完花澤昊氣忿的說起剛才聽到傅語淑講的那些氣人的話,低下頭沉吟良久。
“你說,是不是可氣?這是蕭睿和蕭錦琰耍的詭計,誰知道他沒有死?不是只有朕上了當,根本就是他瞞過了所有人,就連姐姐和皇兄都未必想得到,朕怎麽能夠想到呢?”花澤昊氣呼呼的。
蘇小鳳心裏百轉千回,方才擡眸注視着花澤昊,躺在榻上虛弱的問道:“陛下,有幾句掏心掏肺的心裏話,小鳳想對你說。可是自古忠言逆耳,若是責備你的話,你聽了,會因此生我的氣,不再理我麽?”
花澤昊俯視着蘇小鳳,靜默了一會兒方道:“不會。朕還不至于那麽無理取鬧。只要你是真心為朕好,朕能感受到,不會責怪你。”
“那就好。小鳳如果說得不對,就請海涵。若覺得小鳳說的有點兒道理,你就慢慢考慮一下,再作決定不遲。”蘇小鳳将心一橫,果決道。
花澤昊一聽這話裏有話,故而豎起耳朵:“嗯,但說無妨。”
蘇小鳳的聲音溫柔裏透着一股虛弱,可眉宇間又凝着幾分江湖俠女固有的豪氣:“想當初,這蠻夷原本就是陛下的。可後來,半中間殺出來一個親皇兄。我想這太子之位陛下原本也沒有多麽看在眼裏,只是因為後來這個皇兄太過份,給你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你才不甘心龍椅被他奪去,對麽?”
“嗯。”花澤昊思及過往,心裏也百轉千回,的确是這麽回事。他在意的當然不是龍椅,比起龍椅,當時的自己更願意與姐姐永遠在一起。
蘇小鳳得到承認後,接下去說道:“因為你不服輸,你總覺得自己一定能夠比厲慕寒強,一定能夠坐穩天下。後來呢,為了抵禦外敵,王爺和長公主殿下願意放下一切贖罪,讓你當天子。可是,你這個天子卻當成什麽樣了?”
花澤昊沉默了,臉色極為不好看,但是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
蘇小鳳既然得到了允諾,就想牢牢把握住這個機會,不管不顧繼續往下勸:“你沉迷酒色,終日不理朝政,民怨沸騰。不要說是着了蕭貴妃的道,讓蕭錦琰把你的帝位搶去。就是沒有蕭錦琰出現,長久以往,你能把大昊治理好麽?”
花澤昊漸漸面有愠色,蘇小鳳目不轉睛盯着他,他的臉色稍有變化,她自然察覺到,于是,她轉換了語氣,不再那麽犀利,柔柔的說道:“當然,這并非是你的能力問題,也不是你不想把大昊治理好,之所以這樣,恰恰證明其實你對龍椅根本不在意。”
花澤昊聞言,面色又緩和了許多,似乎還幽幽嘆息。
蘇小鳳微微抿唇,接着往下說道:“你若是在意,志在天下,必定勤勤勉勉,勵精圖治,但是你卻是一個把感情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的人,所以,你不能失去長公主殿下。一旦失去她,見不着她的人,你就像個丢了魂的稻草人一樣,沒有辦法專心做事,更別提紛繁複雜的國事了。”
花澤昊聽到此處,情不自禁也微微點頭,似乎也贊同了蘇小鳳的話。
“所以,王爺,坐不坐龍椅對你來說,其實并沒有你想象的重要。你之前渴望坐豐龍椅,為此謀劃多年,不過就是為了贏過厲慕寒,為了争一口氣,尋他報仇。更重要的是,你想變成一個強者,一個能保護你姐姐的強者,對麽?”
花澤昊陡然眼睛一亮,一瞬不瞬地盯着蘇小鳳許久,這才重重的嘆了口氣:“诶,小鳳啊小鳳,沒有想到你是最了解朕的人,比朕本人還了解朕。你的一席話,如醍糊灌頂,細細思來,真是有道理!的确,朕所做的一切,追根究底,都是為了姐姐。”
“是啊,你是為了長公主殿下!”蘇小鳳見花澤昊并不因此惱怒,反而贊揚她,不禁放下心來,索性剖析個痛快。
“所以,請你有時間想一想,你會有興趣重新奪回大昊,登上龍椅麽?如果你再次登上龍椅,你打算怎麽做一個好皇帝?你打算如何對待你的姐姐和皇兄?如果他們幫你打回江山,你會厚待他們,做到不吃醋,不使性兒麽?你會喜歡過那種坐在皇宮裏,每天|日理萬機的生活麽?小的時侯,你已經颠沛流離過一次了,如今你還會希望再過那種戰戰兢兢的生活麽?還是願意過單純的,只有喜歡的人陪伴在身邊的生活?”
蘇小鳳滔滔不絕的問話把花澤昊問倒了。
花澤昊沉浸在自我審視裏,半晌都沒有答腔。
蘇小鳳微微莞爾,決定見好就收,他的反應已經比她所預料的要好上千倍了。
“其實,你并不需要馬上回答我,這段時間,請陛下好好養傷。養傷期間,也可以自己再好好考慮一下,等你想通了之後,今天你所遇到的難題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蘇小鳳意味深長地凝視着花澤昊。
花澤昊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蘇小鳳索性再挑得明朗些:“若你無心政事,不想過那種生活,那誰是最合适坐龍椅的人呢?你适不适合坐龍椅,你已經印證過了,不是麽?”
花澤昊閉上雙眸,一時之間有點難以承受。
他默默的站起來,撫着傷口,慢慢的挪移步子,走出了蘇小鳳的房間。
是的,他該好好想一想了。
他剛才的确賭氣說過,他可以自己把江山奪回來,可是意氣用事之後,理智告訴他,小鳳是對的,傅語淑也是對的。沒有兵馬,重新號召,會有多少人響應呢?如果他的號召沒有厲慕寒的多,豈不是丢臉丢大了?
栖霞山的兵馬原本也應該是大昊的将士,應該聽從他這個天子的指揮。他指揮,他們想必也不敢不從,然而,必定也只是應付了事,怎麽能及得上對厲慕寒的忠心耿耿?
從這點來說,還沒開戰,他已經輸了。
再說,就是他本人,也打不過蕭錦琰啊。
最重要的是,歷盡千辛萬苦,證明了自己可以高高在上,位列九五至尊又如何,他終究是不能贏得花蠻兒的芳心。
花澤昊垂頭喪氣的回到自己房間,完全無視院子裏所有人的目光。
翌日,沈含笑去找伊娃,開門見山問道:“不知伊太後打算如何處理這樣棘手的問題。”
伊娃知道他所說的是什麽,微微一笑,請沈含笑坐下,明快的說道:“昨夜我也一|夜未眠。我知道你所指的是什麽。事到如今,我想就順應天命吧。或許,我的小韓羽并沒有做皇帝的命。”
沈含笑道:“太後不會覺得這樣太委屈了麽?”
“不會!”伊娃苦笑,“原來也是無可奈何,才會回國即位。本來就抱定了在此隐居的心。如今繞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可見天意如此!我終究不是太後的命,而小韓羽也不會是天子的命。他和他爹一樣,充其量只是一個忠勇的将軍。”
沈含笑長嘆一聲,很真摯的看着伊娃:“伊太後,請你相信我,據我夜觀星象,也正是如你所言,王爺注定是九五至尊,而長公主殿下注定母儀天下,小韓羽嘛……的确是一顆将星。不過這顆将星非比尋常,将來功業卓越,非同凡響。”
伊娃點頭:“我相信。沈太醫平日雖然玩世不恭,行事卻光明磊落。對于我們母子來說,或許這反而是最好的歸宿,能夠輕松自在的活着,小韓羽平安長大,比什麽都重要。”
“是啊,現在這種局勢,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亂世出枭雄,王爺怎麽都逃不開統帥三軍的命運。所以,伊太後,望你仔細考慮。你不一定要馬上答複,可以多考慮幾天,或者你有更好的允諾可以請王爺和長公主殿下心無持礙的打天下,也可以不退其位,這一切,只能由你自己做決定。”
沈含笑泰然自若的搖了搖扇子,又加了一句:“不過,你不要懷疑,這可不是王爺和長公主殿下的意思,他們什麽話都沒說。只是我們自己私下的見解。所以,你尚有回轉的餘地,仔細考慮,要再反悔亦無不可。”
伊娃點頭道:“我明白。你放心吧。我不會因此對王爺和長公主殿下有心結的。只不過這件事情,畢竟涉及到薩國全族人的利益和民族氣節,也不是我們母子說了就算的,所以,容我與禇大将軍商量商量,看如何,再行答複吧。”
沈含笑連忙道:“那是一定的。謝太後通情達理,那在下就不打撓了。”
沈含笑告退之後,伊娃想了許久,這才把小韓羽交給奶媽,自個晃去找禇衛了。
禇衛的傷雖然沒有完全痊愈,也已經好了七分,能坐在桌邊同伊娃說話了。
伊娃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和大家的意見都告訴了禇衛。
禇衛聞言,先是不答應,把民族氣節搬了出來,誓死效忠了一番。
伊娃忍不住潑了冷水:“但是沒有他們,我們薩國不是已經屬于玄越的了麽?還有什麽民族氣節的存在麽?我們現在,等于就已經失去了我們的國家,你覺得我們有複國的希望麽?我們拿什麽跟蕭錦琰鬥?在蕭錦琰手裏,我們薩國的百姓能過上好日子麽?只怕會被當成下等賤民對待,苦日子無窮無盡吧。”
禇衛情不自禁長嘆了一聲。伊娃說的是實情,的确如此。現在的薩國将領,已經差不多死絕了,蕭錦琰太狠,毀得太徹底,攻破蘭澤古城時,屠城三日,多少将領都死絕了,否則,自己也不會狼狽出逃。
狼狽出逃只是想找到太後和君上,保他們複國再起。可現實情況是,僅憑他們三個,如何能完成這樣的壯舉。
伊娃道:“禇大将軍,這全是沈太醫和傅小姐的見解,王爺和長公主殿下并不知情,請你不要因此對他們心存介蒂。而哀家也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至少,将來如果是王爺和長公主殿下治理薩國,對薩國百姓一定會很好,會讓薩國重新繁榮富強。再說,長公主殿下原本在蘭澤古城居住久矣,深得民心。薩國百姓如果知道是她來治理,或許并沒有那麽難接受。”
禇衛聽着聽着,不由轉變了神情,态度似乎不再像起初那麽強硬了。
“嗯——”良久,他點了下頭,“伊太後,容我再想想吧。我想想用什麽措詞同老百姓講。畢竟,主動讓江山易主,實在是……”
“不必羞愧,禇大将軍,也不要有如此狹獈的思想,只要是真正為老百姓着想,我想他們一定會感受到的。”伊娃說道。
“嗯,明白了,确實如此。”禇衛嘴裏這麽說,心裏卻終究下不了決心。畢竟這事太大了。
伊娃也不強迫他立刻答複,正如沈含笑不強逼他立刻答應一樣。
禇衛因此思考了幾天,待傷勢完全痊愈之後,這才主動找了伊娃。
“禇大将軍身體痊愈了麽?這太好了。”伊娃喜出望外。
“是的,完全好了,謝伊太後關心。”禇衛說道。
伊娃請他坐下,問道:“禇大将軍思考多日,是不是有什麽結果了?”
禇衛點了點頭:“不錯。”
“洗耳恭聽!”伊娃請他說。
禇衛行禮道:“微臣同意将來由靖王來治理薩國,成為薩國之主。可是,薩國的國家可以失去,民族卻不能失去。建議更改‘薩國’為‘薩族’,到時侯,封小陛下為王,分轄薩族,讓薩族自治,允許保留薩族的民族特色和風土人情,定期向朝廷納貢,定期朝見彙報。”
伊娃不禁笑逐顏開,頻頻點頭:“這主意真好!禇大将軍不愧是有智慧的人,果決又有擔當。”
禇衛道:“伊太後過獎。除了這個建議之外,微臣尚有另一個建議。那就是除了薩國外,大昊也面臨同樣的情況。靖王和花澤昊之間的恩恩怨怨,我們也有所聞,不再重提也罷。故而他們之間,比我們更加難辦。”
“大将軍的意思是……”伊娃似乎也猜到了禇衛的用意,不禁急于知道答案,以印證自己心中所想。
禇衛道:“微臣的意思是花澤昊是不是也能退讓,如果他也能禪讓給靖王,讓靖王成為天下共主。”
“天下共主?”
“是的,那樣薩國的臣服就顯得更加順理成章。危難時刻,亂世之中,一統天下,也是大勢所驅。當然,這裏還有另一層意思。”
“什麽意思?”
“如果花澤昊也願意臣服于靖王,那靖王統起兵來會更加沒有挂礙,到時侯,重建厲家軍,重建大昊王朝,自然就更加威風,凝聚力更強,與玄越對抗,也更有勝算。否則,我們這邊臣服了,靖王卻打了敗仗,這不是很難看麽?我們所代表的畢竟是薩國的臉面啊。”禇衛分析得十分興致。
伊娃頻頻點頭,對禇衛大加贊賞:“大将軍所言甚是。的确如此。唉,若非有大将軍在,我斷然不會想這麽多。在這時侯,必須把花澤昊也拉下龍椅,讓靖王成為天下共主,那樣大家同仇敵忾,一定會更有氣勢,更有勝算。”
“是的,但這件事情,要如何勸說花澤昊呢?他的脾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太後,你有信心麽?我想這會兒,只有你和蘇小鳳才是恰當的人選。”諸衛問道。
伊娃道:“我是可以去和他說說,相信,同是天涯淪落人,處于同病相憐的心理,他一定不會過多為難我。可是,如果能說動長公主殿下一起去說服,那才是最好不過的事情。花澤昊誰的話都可以不聽,卻是最聽姐姐的話。”
“嗯,太後說的是,那就這麽辦。”禇衛下了結論。
之後,伊娃瞅了個良機去找花蠻兒,将所有人的意見都告訴了花蠻兒。所有的原因,所有的處境,所有的不得己,所有的為難,都說了……
花蠻兒聽了,暗暗吃了一驚。
她吃驚的倒不是大家商讨之下做出的這個決定,而是這個看法的最初提起者居然是傅語淑。
從選秀的時侯開始,花蠻兒就覺得她聰慧,見解不一般。可是,沒有想到她能不一般到這個地步,居然能夠看穿她和厲慕寒的心思。
這實在太可怕了。
這個對厲慕寒念念不忘的女人居然有這等本事。
“長公主殿下,長公主殿下……你,是不同意我們的看法麽?”伊娃看見花蠻兒發呆,不禁出言催促。
“哦,不是!”花蠻兒總算緩過神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