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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chapter85

從小區大門進去,右手邊是一片綠化和健身廣場,左手邊是籃球場。

……完全,跟記憶中的樣子沒有差別啊。

“那棵樹,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樹,”我看着綠化草坪中一顆歪歪扭扭的矮樹,“天氣暖和的時候,會結很酸的果子,我們小時候就會爬上去,比誰摘得多。”

“那個兒童樂園,裏面有一個很高的石頭做得滑梯,我媽不讓我玩那個,有一次我偷偷滑摔了一跤,把牙給磕破了……幸好是乳牙。”說着,帶着他們往所謂的兒童樂園走,然後順着滑梯一邊的樓梯往上爬。

這個滑梯确實夠高,即使對已經成年的我來說也有點危險,真不知道我小時候哪裏來的膽子。

“你們看,那個樓的一樓,帶了個有葡萄樹的院子的那個,”滑梯頂上視野開闊,我扶着欄杆,另一只手指着一個地方,興沖沖道:“那是‘我家’。”

話剛說完,我臉上的笑容漸漸垮掉,“……不對,那不是我家。”

汪大東捏了捏我的掌心,“走吧,帶我們去看看。”

我有點抵觸自己去敲門,縮在後面讓他們倆來,但是敲了好久,也沒有人開。

老房子的樓梯口很狹小,我們三個人再加上行李箱把一樓的樓梯口擠得滿滿的,上下樓的人避不開我們,會給我們點點頭打個招呼。這個小區離市區遠,環境相對閉塞,但民風也因此淳樸親切,周圍擡頭便是朋友,這些從我們旁邊經過的人都是我熟悉的人,不乏曾很疼我的這個叔叔那個伯伯。

但他們卻完全都不認識我,不會像以前一樣叫我小關柊,帶我去吃好吃的了。

“你們……找關珉的嗎?”

說話的是剛從樓上下來的老太太。這也是個熟面孔,姓孫,我小時候管她叫孫奶奶,有時候放學沒帶鑰匙就會去她家裏先呆着。她去世的時候我趕上高三,沒有參加她的葬禮,一直都有點遺憾。此時看到她很親切。

而且,關珉,我爸爸的名字。

在異世聽到熟悉的姓名,我情緒激動起來,“您知道關珉去哪了嗎?”

“哎喲,今天周末,小關一家上午坐超市的班車去市裏了,不過他一般這個點就回來了,你要找他就再等等。”她熱情道:“大冷天的,你們幾個小孩子,要不然先去我家坐坐?”

我從聽到‘小關一家’這個形容就開始走神,雷克斯看我不回答,替我推辭了。

畢竟是陌生人,孫奶奶也不會太強求,也就随我們,繼續做她的事去了。

她走後,我們從臺階上坐下來。

王亞瑟說,我讓他找的‘關柊’的父母,根本沒有相遇,關珉娶了朋友介紹的一個女教師,兩個人生了個兒子,生活還算幸福。

“每個周六,我爸爸會帶着我和媽媽坐班車去市裏的大超市,我只有這個時候才有機會吃那些洋快餐,不過不是為了吃東西,兒童套餐我那時候只能吃一半,主要是為了玩具。”

但是現在,享受這種待遇的卻是那個我未曾謀面,非要說,大概算得上是我弟弟的小男孩。

汪大東大概是故意想要逗我,“真想不到你還有胃口那麽小的時候。”

不過我現在真的沒心情再跟他鬧。

“好了,等一會兒事情解決。”見我不回答,他拍拍我的肩膀,“去給你點上七八個兒童套餐讓你慢慢吃。”

有點累。

我把頭靠到汪大東肩膀上,嘴裏嘀咕,“別動。”

頭倚靠的那部分肌肉繃緊又漸漸放松。

昨天晚上在火車上沒睡好,現在靠在他肩膀上,意外地很安心,想睡覺。

汪大東和雷克斯好像說了什麽,但是我聽不太見了,直到很清脆的鑰匙碰撞的聲音傳來,高頻音調穿破我疲憊的,這聲音很熟悉,很像我爸爸腰間總挂的那一大串鑰匙。

睜開眼睛,腦子不太清醒,看東西也有點模糊,“……爸爸?”

視覺漸漸變得清晰,我清楚地看見拿着鑰匙走進單元樓洞裏的男人的臉,我一直以為我的爸爸是不會老的,但是乍一看到2003年的他,我才發現,和這個年輕版的他相比,那個從機場送我去臺灣交流的爸爸真得老了很多。

鼻頭變得很酸,我一直壓抑的眼淚輕輕松松地掉了下來。

“爸爸!”我甩掉不知道是誰在抓着我的手,撲到男人懷裏。

“……我好想你,想媽媽,想回家。這裏有好多壞人,我要很努力才能在這裏活下去……”

但是,男人沒有像我以前和他抱怨時一樣安慰我,他用很堅決的力量按着我的肩膀,把我從他的懷裏推了出來。

“小姑娘,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

很稚嫩的聲音稍矮處傳來,我這才發現,我剛才沒有注意到的,約莫小學一二年級的小孩正站在他旁邊,“爸爸,她是誰啊。”

我低下頭盯着那個小男孩,“你叫他什麽?”

大概是我的眼神吓到了他,小孩往男人身後縮了縮,怯怯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沖着我強調着,“他是我爸爸。”

和我媽媽一點都不像的女人慢了他們幾步,聽到這邊的動靜,快走幾步從她丈夫和兒子的身後出現,動作熟稔地牽着小男孩,另一只手從男人臂彎裏穿過,“老公,怎麽了?”

“沒什麽,認錯人了吧,”男人皺着眉看着我道,“我不是你爸爸,這才是我的孩子,我只有一個兒子。”說着,就要打開門,帶着他的兒子和妻子走進屋裏。

我下意識抓住了他。

男人皺眉看着我,我知道他其實一直不是脾氣太好的人,但他現在還是耐着性子道:“小姑娘,你可以放手嗎?”

“爸爸……”

他抓着我的手往下放,“我說了我不是你爸爸。”

“……你明明就是我爸爸!”我的情緒逐漸走向崩潰,“你叫關珉,是警察,會吹笛子,喜歡寫詩和打籃球……你就是我爸爸啊!明明是你說你最愛媽媽最愛我的你怎麽能當別人的爸爸!”

汪大東和雷克斯從後面抓着我,他們好像在我耳邊說了什麽勸我的話,但是我一概都聽不見了。

“你神經病啊,我老公才多大上哪有你這麽大的孩子?!”

男人把我的手往下帶的力度好像在減弱,但是他旁邊的女人卻直接把他拽到了屋裏,砰得一聲關上了門。

我下意識想上去砸門,汪大東箍着我的腰把我往後拖,我一個轉身,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把他推到一邊,撞在後面的牆上。

撞擊的力度不小,汪大東的表情因為疼痛有些猙獰,他顧不上自己,還是試圖穩住我,“關柊!你冷靜一點!”

“……我不明白,這裏就是我家,那個人就是我爸爸,我寧願見到另一個關柊也不要這樣!為什麽周圍的人都在就是偏偏沒有我的位置?!”

“……假的。”我後退幾步,看了看汪大東又看了看雷克斯,“你們,都是假的。”

“這個世界就是假的!”

“柊姐姐……”

我甩掉雷克斯放在我胳膊上的手,沖出單元門,擡頭看着天空歇斯底裏地喊着:“一個個不是都問我這個世界的本質是什麽嗎?!好啊!我說啊!”

“你們聽着,你們聽着,這個世界就是個破電視劇!”我伸手指着他們,“你,汪大東,還有你,雷克斯,你們都是電視劇裏的一個角色!懂了嗎!?”

我隐藏了那麽久,屬于這個世界的最深處的秘密脫口而出後,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天色依舊晴朗,冬日的寒風依舊冷冽。

只剩下因為震驚,幾乎在瞬間凝固的對面的兩張臉。

“都是假的,”我蹲下來,“只有我一個人……”

但是,究竟是這個世界是假的,還是我是假的呢?

我幾乎開始質疑我腦子裏那些記憶究竟是不是真實的,這個世界……或者說任何一個世界裏,關柊又是否存在過。

下一刻,一個很堅決的力度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扯進一個擁抱。

汪大東胸腔心髒的跳動聲似乎很激烈,懷抱的溫度近乎灼熱。

“誰說你是一個人!我不管你在說什麽,但是你不是一個人!”他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在我耳邊堅定道,“你有我爸我媽,他們都很疼你,你還有終極一班同學,大家也都很喜歡你,你還有,你還有……我。”

“你還有我,我不會離開你的。”

急促的呼吸漸漸平靜下來。

周遭的一切都變得很虛幻,似乎唯有這個懷抱是真實的,來自汪大東的溫度,還有屬于汪大東的心跳聲。

我輕輕擡起手環住他,給這個擁抱一個回應。

“汪大東……”

但汪大東沒有回答我,下一秒,擁抱我的這個身體突然癱軟了下來,汪大東渾身的力量壓了下來,我咬着牙撐着,才讓他不至于滑到地上。

“汪大東?汪大東你怎麽了?”

雷克斯反應過來,快走幾步過來幫我分擔汪大東的重量,他探出手在汪大東額頭上探了探,“柊姐姐,大東發燒了,好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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