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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chapter135

汪大東想明白前因後果,明白關柊只是單純要吓他一下,逼他出手而已。

他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因為關柊的這種信任感動,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跟關柊算賬,關柊看了一眼被砸得一片狼藉的便利店,一把抓住汪大東的手,拽着他往外跑:“快跑,再不跑要賠錢了。”

關柊跑得漫無目的,越來越偏離去芭樂中學的路線,汪大東也沒攔着她,跟着她在臺北市區東竄西跑,跑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公園。

公園的草坪不在養護期,雖然是工作日,但還有些悠閑的市民在草坪上三三兩兩地坐着或是閑逛。跑累了,關柊喘着氣,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了。

太陽特別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她起得早,現在有點困,幹脆躺了下去,手放在後腦勺枕着。

汪大東站在她前面,剛好擋住她前方的陽光,呼吸均勻,一點也不像跑了很遠的樣子。

“悟空,”關柊眯着眼看他,“妖怪嘴裏的那塊碎片你撿了沒?”

“悟空?”

“西游記啊,李教練那個反派是妖怪,你不就是悟空嘛,我是師……”

“二師弟,有事嗎?”

關柊懶得跟他鬧,拍了拍旁邊的空地,汪大東坐下來:“為什麽不動汽修科的人?”

“汽修科老大刀疤傑森,原先救過我和雷克斯。”

汪大東皺眉:“我怎麽不知道?”

關柊想起她的正事,坐起來,從包裏又翻出盒飲料繼續喝,邊喝邊道:“你忘啦,你跟我鬧別扭來着。終極一班一起去拓南找丁小雨了,你不帶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汪大東從那句‘你不帶我’中聽出絲埋怨委屈來。雖然實際上,關柊可能只是在陳述一個年代有點久遠的事實。

“對不起……當時是什麽情況?”

關柊習慣性咬吸管,說得一本正經:“黑狗的人覺得雷克斯白白嫩嫩,要調戲他。”

汪大東雖然覺得關柊又在涮他,但還真有點信了,畢竟雷克斯的确白白嫩嫩,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不管怎麽樣,最終矛頭肯定是指向黑狗的,一向沖動的年輕人拿起他的鍋就要去幹架。

“哎哎哎幹嘛!”關柊伸腳絆他,“又要打架,天天打還不夠,過生日還打,多久的事了都。”

“之前是我不知道!現在我都知道了……”

“雷克斯你還不知道嗎,蔫壞呢,早找人揍回去了。”

汪大東雖然一臉不忿,不過還是聽話地又坐回了草坪上:“雷才不是那樣的,肯定是你教壞他了。”

“是是是,你的雷最冰清玉潔了。”

兩人沉默下來,躺在草坪上,誰都沒提去上學的事,總之今天莫名其妙的就翹了課。耳朵邊聽到帶小孩子出來遛彎的年輕母親輕聲呢喃着什麽,關柊閉着眼,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突然道:“汪大東,你十七歲了啊。”

汪大東看了一眼雖然躺在草坪上,但還倔強着想喝飲料的關柊:“你起來,這樣會嗆着。”

“那你喝,你喝我就不用喝了。”

關柊喝的部分最後都會加成到汪大東身上,汪大東一聽就知道這飲料絕對不簡單,但是關柊說得直白不避諱,汪大東也知道她不會害他,所以并不深究,只是聽話地又拆了一盒。

“十七歲啊,真好啊,我的十七歲一去不回了。”一臉膠原蛋白的女生故作滄桑地感嘆,最後還哼了十七歲的雨季的調子。

“哪個年代的歌了還唱?”

“那怎麽了,2016年林志穎上節目還唱這個呢……很可怕了,再過十年他還是長那樣。”

汪大東看着一年半來連頭發長度都未曾變過的女生:“你再過十年也長這樣。”

關柊躺在草坪上,閉着眼沒回話,臉上落着陽光穿過樹木枝桠後斑駁的亮點。

再過十年也不變,不就是再過十年也回不去上位面嗎?汪大東自知失言。

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又開口道:“那你,你的十七歲呢?”

關柊被汪大東冷不丁問懵了:“啊?”

汪大東想了想:“在我認識你之前,我跟現在沒什麽區別……那你呢?”

他突然特別想知道關柊在上位面的生活。

“沒什麽好說的啊,和你比起來,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學習考試升學學習考試升學……這樣。”

“那也可以說啊,學了什麽習,考了什麽試,升了什麽學。”

那可是個大工程了。

關柊是從盤古……不,從她出生開始講起的。

“我出生的時候,算命的說我五行缺木,我爸把木字旁的字在字典裏翻爛了,找了柊這個柔和一點又不太俗氣的字,小名就把字拆了,叫……咳,柊樹的花是白的,內地不多,日本人喜歡種,種在門口,據說辟邪,也好養。哦,我來這以後發現,臺灣也不少。”

她想咳嗽一聲混過去的地方卻被汪大東抓住了:“小名叫什麽?”

關柊佯怒,拍了他一下:“嚴肅點,你還聽不聽了?”

“把字拆開……木木還是冬冬?”

“叫你自己幹嘛啊,東東?”

她這個反應……汪大東咧嘴一笑:“不會真的是冬冬吧?”

關柊踹他一腳:“閉嘴吧東東。”

後來關柊的人生倒也應了柊這個字,讓她爸媽很省心,一直沒病沒災,學習輕輕松松就可以穩定在重點學校重點班top5,青春期無聲無息地就過去了,琴又彈得好,偶爾在文藝彙演上表演一下,應該算得上是某些同學家長嘴裏的“別人家的孩子”。

“初中參加了一個鋼琴比賽,當時是那個年齡段的組內第一,上海有家音樂學院發了邀請函,我拒絕了,因為沒有做好這麽早就把人生框在一條路裏的準備,而且也不是那麽喜歡彈鋼琴。”

她從小到大一直是那種看上去目的性很強的人,似乎對自己未來要做的每件事都有了精确的計劃。但關柊自己知道不是這樣的。

“大學學了法律,我跟人家講我喜歡法律,其實只是我偷懶,因為我爸的工作和這個相關,他能幫襯我很多,可以少走彎路。”

她不是那種充滿朝氣自立自強熱衷于白手起家的年輕人,她爸爸大半輩子積累下的資源,既然不犯法,她的專業實力也夠硬不會拖別人後腿,為什麽不用。

“不過後來也覺得,法所代表的理想化的公平與正義,值得讓人為之奮鬥……如果沒有來這裏,我在臺灣交流完後應該會去準備日語考試,日本有個項目只要讀兩年就能拿到碩士,聽起來劃算些。然後……然後讀博吧。”

讀博的确沒那麽簡單,但學習是她做起來最熟悉最輕松的事情了。

她的人生周旋在許多看起來很有用處,但她自己未必喜歡的事情上,但她又說不上自己到底喜歡什麽。

如果沒有遇到汪大東,大概就會這樣,乏味地度過看似精彩豐富的一生。

至于人際關系……比起汪大東的那群出生入死的好兄弟,關柊的要簡單了很多,同學遇見一波又一波,有些慢慢淡了,有些一直在,成為像親人一樣的存在,也被關柊在金時空想念着。

“抱歉。”聽到這裏,汪大東忽然莫名其妙地道起歉來。

“什麽啊?”

汪大東坦誠道:“其實我以前曾經想過,你在這裏難道過得不好嗎,為什麽一直想着回去……是我太自私了。”

要不要回去,關柊沒想過,因為她來也好離開也好,選擇權都不在她,更何況,“不回去”的那個假設根本就不存在。

她不可能不回去,上位面有她一輩子都放不下的東西,下位面也容納不了她太久。

汪大東覺得自己的腦子越來越沉,問出來的東西也不怎麽經過思考了,連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麽在意這些:“那……普通朋友以外的呢?”

他‘飲料’喝了不少了……關柊感覺到坐着的汪大東在旁邊躺下了,不過她還是沒睜眼,但說的話漸漸沒了顧忌。

“我以前看我那些陷入戀愛的朋友,覺得喜歡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會把人變成另一個自己。我不喜歡情緒不受控,不想委屈自己去天天遷就別人的時間和喜好,最不喜歡自己成為一個患得患失的人,我自己能過得很好,為什麽還要別人在我的生活裏多摻一腳。”

所以盡管也有過幾個追求者,但關柊對他們或溫柔體貼或浪漫新奇的行動一直無動于衷。

畢竟喜歡一個人的代價真的太大了,尤其是現在,關柊越來越體會到,喜歡一個人的代價。

情緒确實總是在失控,上一刻還在因為那些讓她焦頭爛額的事情失落郁悶,下一刻就因為汪大東不經意的一句話偷笑。

最要命的是,總是在做蠢決定。她給自己找了一大堆理由拒絕了王土龍的邀請,留在了汪大東身邊,但另一邊又不斷地給想要靠近的自己喊停,說這是不對的,這是錯的,到這裏就夠了。

如果早知今日,她大概打死也不會從金龍阿嫲那裏搬回來,或者一開始就不來臺灣交流,也不會莫名其妙地來到金時空,不會陷入這種自我矛盾裏,但沒有如果。

她以後的人生,可能再也不會像喜歡汪大東一樣喜歡別人了。

但是最有可能的是,她再也不會遇到一個像汪大東這樣,蠢的要命卻不計回報對她那麽好的人了。

汪大東的呼吸變得平緩均勻,關柊枕在草地上的頭微微一動,輕輕撞了下汪大東的腦袋。

關柊知道汪大東睡了,事實上他早該睡了。

金寶三給的果酒度數很低,對于大多數人來說,确實和普通飲料沒什麽區別,但在雷克斯家過的那個中秋節,已經差不多讓關柊摸清了汪大東的酒量。幾盒果酒足以放倒他了。

關柊翻了個身,趴在草地上,手肘抵在地上,托着下巴看着醉酒沉睡的汪大東。

下一刻……

清淺的吻悄然無聲地落在少年的嘴角。

是果酒的味道。

金寶三的建議她只采納了一部分,原版其實要更辛辣一些,但只是這樣靠近,就已經是一場時空的奇遇和她的僥幸了。

不遠處帶着孩子曬太陽的年輕母親看着他們善意地笑,只當他們是翹課出來的普通情侶,在心裏悄悄感嘆着年輕真好。

這個薄如蟬翼的親吻一觸即離,關柊的酒窩跳出來,用鼻尖輕輕碰了碰汪大東,輕聲道:“生日快樂。”

雖然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汪大東知道,在他十七歲的這一年,曾收到了這樣一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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