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靜止的男人
太陽高升,陽光穿越樹葉的縫隙,來到了樹下。一個男人平躺在草地上,修長的四肢,一只手臂枕在腦後,另一只攬着懷中的青年。男人睜着眼睛,眨也不眨的直視天空。俏皮的陽光在他的睫毛上跳動,卻沒能讓湖綠的眼眸泛起漣漪。
趴在天降身上的青年,被陽光煩的不行,整張臉都埋在了男人的肚皮上。好像這樣,就可以趕走那刺眼的光線,舒服的睡覺一般。
隔着衣服,感覺着來自天降身上絲絲的涼意。沈思遠舒服的嘆息了一下,軟硬正好,可比那寒玉床,舒服多了。像這樣的話,他每天都會感嘆一句,或者很多句。
最終,青年還是從睡夢中醒來了。身下是熟悉的觸感,只是眼前的景象變了。翠綠的青草鋪滿了地面,野花開的芬芳。是了,這是他們離開潮汐村的第三天。他不清楚,村子後來怎麽樣了,也不清楚,如今身在何處。
沒有地圖,也沒有遇到行人,他們只是在往西走,因為都城在西面。若只有他一人,這路途定是走的坎坷。可是多了一只……妖,就立刻不一樣了。
這只妖總是能找到水源,帶回來新鮮的食物甚至在他遇到危險(偶爾野獸)的時候,及時趕到。如此想着,思遠又蹭了蹭男人的肚皮,所以,你就留在我身邊的,如今房子也沒了,鋪子也沒了,他就成債主了!
青年露出又半張臉,做了幾個古怪的動作。不知是不是錯覺,這半張臉,沒有那麽木了。
伸了伸懶腰,思遠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咦,是醒的。
天降的眼睛直視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麽。安靜的欣賞了一下自家男人的臉,思遠才覺得稀奇。若是平常,天降會早早的喊他起來趕路。但是今日……這只妖怎麽在發呆?
遲疑一下,狗爪子來到了對方的下巴。對方沒有閃躲,沒有動彈,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情景好像回到了天降剛醒來那次,青年輕輕的拍打着對方的下巴,一邊感嘆對方的臉怎麽這麽合自己的胃口,一邊問道:“你發什麽呆呢?”
大清早的,趕緊起來找吃的,服飾爺。心裏過了過瘾,青年的眼神也靈動了起來。
可是,男人不僅沒有回應,連眼珠都沒有動彈一下。思遠的手僵住了,青年的瞳孔微微收縮,有些不确定的觀察着天降。那雙攝人心魂的眼睛,今日卻如同死物一般,不再流淌,靜如亡靈之水。
那一刻不祥的預感,在思遠的心中慢慢的滋生着。
青年艱難的吞了吞口水,他沒有發現,自己的指尖在顫抖。手指輕輕的移到了男人的鼻尖,沈思遠屏住呼吸,用力的閉了下眼睛,牙齒咯咯作響。
沒有氣息……沒有氣息,手上的動作一直到沒了知覺,才癱軟的躲在了天降的胸口。
沒有氣息,為什麽沒有氣息。沈思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呼吸也不知何時變得急促起來。
牙齒将嘴唇咬的發白,沈思遠看起來有些煩躁,眼珠一直在亂轉。他低下頭,整個人趴在了天降的胸口,片刻後,青年僵住了。
沒有心跳……怎麽會這樣?從心底上升的恐慌,攥緊了他的心髒,呼吸好似也困難起來。
“怎麽會?”
沈思遠的手慌亂的在天降的身上摸着,衣服被扒開,沒有傷口。臉貼到了對方胸口的皮膚上,絲絲涼意,明明和以前一樣。
“到底怎麽了?”沈思遠的嘴唇有些顫抖,手用力的拍了拍男人的下巴:
“嘿,你發什麽呆,再不趕路就熱起來了。”
“起床了,做飯了,裝死可不好玩”
“你睜着眼睛不累嗎,眨一下啊?”
“回神啦!”
可是這個男人,眼睛安靜的注視着天空,沒有給他絲毫的回複。周圍安靜又壓抑,沈思遠的嘴角,無法維持笑容,塌了下來。他靜靜的看着男人,看了很久,看的眼睛酸痛,也不想眨眼。
最後……
沈思遠抱着自己的腿,低下頭,安靜的坐在天降的身邊。不知是風吹的原因還是其他,青年的身形搖晃了下。
久久之後,這個青年踉跄的爬了起來。青年離開了,卻沒有離去。他一身狼狽的回來了,懷中是一只還在掙紮的野雞。也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抓到了,野雞身上的毛淩亂不堪,正在不停的叫着。
沈思遠沉默的看着野雞,然後咬向了它的脖子。一聲悲鳴後,野雞的壽命就此結束。
血液流入了沈思遠的口中,他并沒有吞下,反而哺給了天降。舌頭輕輕的抵在牙關,腥鹹的液體流入了對方的口中。
直到一滴血也流不出,青年才面無表情的将雞毛全部扒光,眼睛眨了不眨的咬下去。嚼爛的肉糜,喂給了天降的嘴中;雞蛋的液體,喂給了天降嘴中。
此時,青年才脫力的趴在天降的身上,聲音沙啞又沉悶:
“快點好起來,不然我就被餓死了。”
七天,整整七天。這期間,對沈思遠來說太煎熬了。他喂的東西,天降好像都吃下去了。每天他都會檢查天降的身體,沒有腐爛,沒有異味。皮膚很好,肌肉也硬度剛剛好。
所以,天降并沒有死對不對?
他找不出理由解釋天降的現狀,只能安慰自己,也許是玉皇大帝招天降回去呢。至于會不會再回來……他一點都不想去考慮這個問題。
傍晚,青年坐在地面,面無表情的嚼着酸澀的果子。這個時候,一只冰涼的手,從後面攬住了他。
沈思遠停止了咀嚼的動作,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沒有焦距。脖子耿直,全身僵住,心髒在撲通撲通的跳動,好像要跳出胸膛……
那一刻,不知道為何,沈思遠視線模糊了。幾乎是下一秒,他轉身,一頭鑽進了男人的懷中,全身都在顫抖,久久未語。
天降看着懷中的青年,他看起來很狼狽,頭上還沾着青草。不知多久沒有洗澡了,身上滿是異味。抓着他肩膀的手指,帶着黑色的污垢。那只手,在顫抖着……
手輕輕的攬住青年的腰肢,天降好看的眉頭蹙起,眼中帶着不滿。好像……瘦了。青年被他輕而易舉的拎了起來,男人嘴角崩成了一條線。
思遠很安靜,安靜的被抱在懷中。他閉着眼睛全身繃緊,卻沒有掙紮。他瘦了很多,臉頰都凹下去了,嘴唇因為沒有及時補充水分,裂開了口子。他的臉色很憔悴,原本就醜陋的臉上,挂着兩個誇張的黑眼圈,下巴尖的讓人心疼。
拍了拍懷中的青年,探索器開始尋找着周圍的水源。
當被溫柔的放進冰涼的溪水中,沈思遠才停止抖動。那雙涼絲絲的大手,扒去了他臭烘烘的衣服,輕柔的擦拭着他的身體。
只有努力咬着牙,他才能忍住那種激烈的情緒。這七天,他像做夢,又像行屍走肉。他想問男人怎麽了,去哪裏了,卻連張口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他怕一張口,就是自己無法控制的情緒,無法控制的話語。
天降沒有解釋,認真的将思遠清洗了一遍後,從臉,到腳丫子。随後,将其托到了溪邊的巨石上。
人開始清洗二人的衣服,看起來有條不紊。這期間,他一直注意着沈思遠的動向。這個青年就像傻了一樣,看着溪水發呆。若是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角和鼻頭,都紅紅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男人那雙有力的臂膀,将他圈了起來。身後心跳動的聲音,耳邊帶着涼意的氣息,讓沈思遠的感官在無限的放大。
他轉頭,閉着眼睛,一口咬在了男人裸露的肩膀上。牙齒深深入肉,舌尖抵着皮膚。連續狠狠的咬了幾口後,他逮住一塊肉,磨了磨牙。
那只可以輕易殺人,扭斷官刀的手,順着他的脊背,來到了他的頭頂。半幹的頭發被溫柔的撫摸着,沈思遠的眼淚,再也無法控制。
他傷害了男人,男人沒有殺他,還在安撫他的情緒。
終于,沈思遠睜開了眼睛,牙齒離開了天降的肩膀。入眼的景象,震撼了沈思遠的心靈。心髒好似停了那麽幾秒,眼珠像是被定住辦,無法動彈。
天降的肩膀,被他咬的慘目忍睹。但這根本不是重點,沒有流血……傷口正在慢慢的愈合。那個男人,微微皺眉的看向傷口,随後,那裏便光滑如初……
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加恐怖的嗎?
“你……”沈思遠張了張嘴,聲音已經嘶啞像個破鑼。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而自己的頭被眼前的景象賽的滿滿的,根本無法思考。
湖綠的眼中,帶着暖意,睫毛輕輕的顫了下,卻眨也不眨的看着沈思遠。此時的眼睛,起着絲絲漣漪,美的讓他窒息。
沈思遠垂下了眼,可就因為這樣,他無法忽視這噩夢般的七日。
“你……,呼……你去哪兒了?”青年的聲音,有些哽咽,這句話問的有些咬牙切齒。男人的手指依舊在給他梳理頭發,嘴角繃直,看起來認真又養眼。
“你去哪兒了!你去哪兒了!你到底怎麽了!啊?啊——————!???”
手指抓着男人的手臂,阻止着對方的動作,沈思遠覺得,他瘋了……
他的問話,沒有得到回複,整個人被天降抱在了懷裏。是啊,他聽得到男人的心跳,感受得到男人的呼吸,可是那七日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