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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落我手裏了

楊銳默默的閱讀着邱晔的論文。土壤微生物是微生物學和土壤學的一個分支,而且分的挺開,楊銳讀書的時候接觸過一些,後來就很少接觸了。

不過,同在一個系統下,相關的論文,楊銳讀過的少,順手翻過的卻不少,尤其是體系內的專著,幾乎都存在他的腦海中。

楊銳沒能從邱晔的論文中看出什麽來,心中一動,幹脆放棄了文章本身,轉頭盯上了參考文獻,并在腦海中用上了搜索功能,翻閱起來。

一會兒,許正平合上了論文,道:“四平八穩,沒什麽問題。”

“沒問題?實驗數據什麽的,都合适嗎?”楊銳從不敢高看國內研究員的素質,一本中文期刊拿到手,你首先應該知道,裏面有一半是胡寫的,剩下的一半裏的一半是關系戶的論文,再剩餘的四分之一才有學術上的争議價值,當然,它們多數是不堪深究的,但想到評職稱發獎金都需要論文,研究生博士生畢業也需要論文,論文似乎只是無可奈何的抗議。

許正平是看慣了論文的,輕笑一聲,道:“你讓我目測的話,實驗數據找不出問題來。要不要發回實驗室,給他做個重複實驗?”

“算了,他這個實驗花了好幾萬呢,咱們不做這種敗家事。”楊銳撇撇嘴。

“邱晔這個人,性格是不太好,但性格不好的人,寫出的論文,往往是好的,你說我這個判斷,對不對?”許正平勸說楊銳收手,道:“找不出來問題,咱們這就回去吧,這房間空蕩蕩的,怪涼的。”

“這是涼快,外面還大太陽呢。”楊銳将許正平拖住,道:“再看看。”

“我看兩遍了,你還不甘心呀。”許正平笑着搖頭。

“我還真不是不甘心。”楊銳同樣露出笑容,稍微放低一點聲音,道:“我拿到文章的時候就想呢,這邱晔要是個天縱奇才,或者寫出一篇響當當的論文,咱們出于為中華崛起而讀書的目标,放過他就放過他了,我自然想辦法,找人和解。現在嘛……我倒是突然有點想要讨論的心思。”

“讨論?”

“學術讨論。”楊銳點頭,展開文章,道:“我是有點疑問,你說,文如其人,以邱晔的性格,他能寫出這四平八穩的論文嗎?”

即使是英文論文,也能看出一個作者的慣用語法和詞語,至于中文論文,語感方面的東西就更強烈了。

論文雖然是很程式化的東西,但它既然包含着作者的觀點,那它終究就是一種變化了的文章。

許正平聽着楊銳疑問,再低頭看論文,臉上的笑就收了:“他老師給改文章了吧,這是丁成國的風格。”

“你說他老師給寫了文章還差不多,整篇論文的味道都是暮氣沉沉的。”楊銳想起後世有同學碰到負責任的導師,那論文幾乎是從頭到尾,被導師給改了一遍,等于是人家導師寫的,學生再在上面修修補補。這種情況在畢業論文中常見,但對三十幾歲的邱晔來說,就有點過分了。

不過,這事兒最多就是不好聽,算不得什麽大錯。許正平也只是不太高興的丢下論文,道:“老丁這個人,骨子裏還是太急躁,拔苗助長,沒什麽好處,但也就是這樣了。”

楊銳道:“如果是丁成國寫的論文,那這論文,還真不能說是百毒不侵。”

許正平不理解,道:“丁成國都六七十歲的人了,他改過的論文,再要讓咱們倆找出問題來,那才有意思呢。他這個論文,要說有多少開創性,談不上,但就這麽四平八穩的放着,你也說不出差來。”

“四平八穩是擺着不動,動起來,他就不行了。”

“動起來?”

“就說他這個開創性質,你說談不上,我看是不夠格。”楊銳沉吟道:“你都不是做土壤微生物的,都你都能看出沒有多少開創性,他這個論文,我看新意有限。”

“你怎麽證明新意?”

“他借用的國外研究資料,超過了參考文獻的範圍。”

“參考文獻?你怎麽知道?”許正平自然會覺得奇怪,在沒有搜索引擎的年代,想證明抄襲或者過度引用是很困難的,雖然參考文獻注明了期刊或專著的名字、時間、作者等資料,但要找到它們,起碼得去國家級的圖書館,只有同一個領域同一個方向的專家,才能了解那麽多的相關資料,首先憑借記憶建立一個認識。

貧窮落後的國內研究所,瞅着此類漏洞往上沖的,數不勝數,以至于日後有了搜索引擎,令無數大拿金身受損。

楊銳未答許正平的話,只道:“我出去打幾個電話。”

出了門,楊銳順便看了正在假寐的丁成國一眼,心想,丁成國今年都六十多了,他估計對國外的科研發展了解有限,邱晔或許了解的多一點,但只看他論文寫的這麽平,十有八九是“填補國內空白”的論文。

80年代的中國,倒是支持科研工作者填補國內空白,不過,填補國內空白的應該是技術性的工作,不應該是理論性的工作。

人家國外都已經建立了完整理論了,你自己建立一個新的中國理論有什麽意思,如果是蘇聯那樣的規格與世界環境,自家人圈在後院裏玩也就罷了,就80年代中國的科技水平,自建理論,除了說點套話以外,與用某人的身高代替“米”的概念的意義差不多——要用也能用,就是白花了錢。

如衛生部這樣的部委,他們的經費撥發都是有嚴格的要求的,如果你自己做了一種抗癌藥物,那肯定是第一等的待遇等着你,但如果你看了老外的論文,然後自己搞一套似通不通的抗癌理論,這錢可就不好騙了,最起碼,你也得加點傳統中醫學,才好拿走次一級的經費吧。

楊銳搜索着腦海中的論文,一點不覺得邱晔能趕超國內一流水平。

為了寫出這麽一篇四平八穩,不被人找出毛病的論文,他們借用的國外資料許多都是已有的理論。

楊銳不一定能找到他們引用的參考文獻,但楊銳翻閱專著,也能知道一門理論的建立時間。

邱晔的論文,明顯是拖着老外研究的尾巴來做的。

如果沒有楊銳,正常人大概難以證明此點,至少在84年的當下,是不好證明的,得翻許多資料。

慘就慘在邱晔好死不死的遇上了楊銳,還不知收斂。

三十多歲的年紀,能來到這樣的場合,拿到衛生部的特別邀請函,的确很不容易,丁成國操壞了心,邱晔也付出了努力,期間走了捷徑,似乎也情有可原。

然而,在楊銳眼裏,卻沒什麽可原諒的理由。

就像他對許正平說的那樣,如果邱晔确實是百毒不侵,他也不會刻意的炮制誣陷邱晔。

可惜,邱晔并非是百毒不侵的。所謂性格決定命運,如此張揚的一名研究員,當他的目标與個人實力出現沖突的時候,他總是少不了要“打破常規”,有的人會選擇正确方法,但大多數人,都會選擇錯誤的方法。

科研之路漫漫長,越往前走,路邊的屍骨就越多學霸。

楊銳沒有看出邱晔的特殊性,也就毫不猶豫的謄抄了幾千字的文章,順手翻譯成中文,讓人送給來自德林農場的“老友”張江同志,又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

至于張江将之拿給誰看,楊銳就不用管了,反正,他已經找出了老外寫就的原文,就算衛生部決定發錢給邱晔,過後也要收回來的。

雖然邱晔可能不會受到學校或教育部方面的直接處罰——大家都做的事,你如果不做,還因此減少了論文發表量,學校反而會不高興吧——但不管邱晔的直管上級怎麽做,他違反衛生部的政策,自然就拿不到衛生部的經費了,特別邀請函原本是必然會有幾萬元經費的,面試的成績好的話,還可能多達兩位數,邱晔為此也是花了好幾萬做重複實驗,結果損失了衛生部的經費,估計也會傷的要命。

楊銳私下裏想,在學校給一個處分,以及損失五萬元經費之間,邱晔估計會選擇前者。

對研究員來說,只要學術成績好,行政處分也就開除之類的有點威脅了。

畢竟,學校可以給處分,也可以取消處分,還可以增添獎勵。

但要學校跟着你的指揮棒走,你就得拿出足夠吸引人的學術成績來,而學術成績,向來都是用經費堆出來的。

“邱晔最好不是已經把手裏的經費都用完了……如果都用完了就沒辦法了,下半年做點理論研究,看點成功學也是不錯的。”楊銳這麽想着,偷笑了兩聲,才回到院子裏。

邱晔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出來,臉上似乎恢複了笑容。

楊銳于是對邱晔露出輕輕的微笑。

邱晔趕緊回了一個笑容,互相之間,仿佛有種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笑過,邱晔暗道:你小子別落在我手裏,到時候……

楊銳亦是暗自一笑,心道:可惜你小子落在了我手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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