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目下無塵
小師叔好脾氣地笑笑,道:“那好,那我問另外一個問題,你覺得成妖魅魉和我們修道之人本質上的區別是什麽?”
明燭道:“自然是因為他們不是人,成妖魅魉始終是四只腿走路的畜生,它們不通人性,為了一己私欲殘忍嗜殺,饒是它們中有能力深厚者歷劫成妖,那也只不過是披了一身人皮罷了,那人皮可以随意脫下,本質卻還是相同的——這不是小師叔一直教導我們的嗎?”
小師叔道:“我是問,你是如何覺得?”
明燭眼睛轉了轉,看着小師叔如沐春風的笑,試探道:“我實話實說了,小師叔可要保證不去找師父告狀啊。”
衆人一聽立刻就知道大師兄又要大逆不道了,紛紛振奮了精神看熱鬧,角落裏一個蓬頭垢面不修邊幅的少年還從手腕上解下來兩片爛鐵片,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被他輕輕一點,微弱地亮了起來。
小師叔和顏悅色:“好,師叔保證。”
明燭大大松了一口氣,又轉過頭朝着看熱鬧的師弟師妹們狠狠掃了一眼威懾住他們,才大義凜然道:“我覺得這種言論純屬扯淡,根本就是狂妄蝼蟻自以為是的口誅筆伐罷了。”
無咎堂“豁”了一聲炸開了。
浮華皺了皺眉,低聲斥道:“住口。”
小師叔面不改色,繼續鼓勵他:“那依你之見呢?”
“魅魉成妖在數百年前便被驅逐或被誅殺,在就不存于世,古書上記載他們大多是嗜殺成性的惡獸,但是在我看來,那些有着呼風喚雨只能的妖類指不定就是因為某些莫須有的罪名才被人類追殺乃至滅絕。”
他胡言亂語,一通大道理也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那體型龐大力量強悍的妖類在側,他們有着高于我們的力量,強于我們的體魄,無論那一項都要比弱小的我們更勝一籌,那麽此景之下,心胸狹窄的人類首先感到的并非是憧憬驚羨,而是忌憚畏懼,只有心生了理智高于本能的恐懼,才會那麽氣急敗壞的想要将他們驅逐誅殺。”
此言一出,其他人更是炸成一團,紛紛對邪魔外道大師兄頂禮膜拜。
“大大大大師兄!果然不愧是日照十二奇葩之首啊!佩服佩服!”
“方才這番話若是被掌教聽到,大師兄又要被罰了。”
“哈哈哈哈!”
小師叔在一片吵鬧聲中微笑得如一株尊貴的名花,柔聲道:“好啦好啦,不要吵了。”
不過衆人全都在對大師兄的謬論詭辯相互吵鬧,将小師叔的蚊子叫壓了下去,無人理他。
小師叔脾氣很好,連說了幾聲都沒人理會他,他只好對着得意洋洋的明燭和顏悅色道:“阿燭啊,藏書樓裏那麽多書,你怎麽盡撿歪理邪說的書看啊?”
明燭:“不不不,這才不是歪理邪說,我覺得講得倒是很有道理。”
小師叔又說了幾句讓大家安靜的話,但是明燭這一番話激起的千層浪怕是一時半會都安定不下來了,他只好保持着微笑,将書抱了起來,道:“那今日早課便到此為止,每人謄寫十遍戒規吧。”
小師叔自己都巴不得不面對衆人,每次講課講不下去都會讓人謄寫戒規,自己心安理得地離開無咎堂。
小師叔低着頭悄無聲息地離開無咎堂,明燭趕忙在後面喊:“小師叔啊,說好的,不準告訴師父!”
整個無咎堂來上早課的弟子全都被明燭那番話逗得笑不可支——除了日照北山的幾位入門弟子和浮華。
他們不但沒笑,就連一向笑意盈盈的沈娣安都沉下了臉色,看着明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叛道而出的妖孽一樣。
沈娣安面無表情地心想:“果然,那幾個叛教而出的大魔頭全都是被這草包給荼毒的。”
浮華渾身都在冒着寒氣,她将明燭小腿上的冰用靈力破開,将書阖上,冷冷道:“出來。”
她說罷,自顧自地離開了無咎堂。
明燭原先還在一臉得意,此時頓時成了個慫包,小媳婦似的“哎”了一聲,跟着她後面出去了。
兩人一出了無咎堂,浮華就一把抓住明燭的手,強行将他拖到了瀑布旁的巨石上,激起的水花立刻将兩人衣服打濕了。
明燭被冷水激了一哆嗦:“浮華,有話好好說,這是做什麽?”
浮華冷冷道:“站好!讓水淋淋好好冷靜一下。”
明燭抹了抹臉上的水,嘀咕道:“我沒有錯,師父不是教過,萬物生存皆有它存在的道理,既然存在,我們又為什麽要否定,難道殺了他們,就不違背萬物嗎?”
他額前的碎發被水打濕,狼狽地貼在側臉上,一張臉被冰得蒼白,還沒一會他已經在輕微發抖了。
浮華冷冷看着他,一言不發。
明燭又道:“而且這是小師叔讓我闡明自己心中所想的,要找也應該找小師叔啊。”
浮華:“他讓你闡明,不是讓你胡言亂語的。”
“這算哪門子胡言亂語?”明燭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方才那些謬論到底有哪裏叛逆了,“我再舉個例子吧,幾百年前他們對待成妖魅魉,就像是我們現在對待魔修一樣,根本不是為了那冠冕堂皇的為民除害,只是畏懼和忌憚更多罷了。”
明燭說完轉身就要走,浮華藏在袖子中的手猛地朝地面擊出一陣靈力,巨石上的水瞬間凝成冰晶,将兩人牢牢禁锢在了原地。
明燭動彈不得,只好無奈道:“你又想如何?”
浮華道:“在你心目中,世間萬物向來都是平等的嗎,道修和魔修真的沒有分別嗎?”
明燭大言不慚道:“沒有。”
浮華冷冷看着他,不再說話。
明燭想走又走不了,和浮華說話她又完全不理,站了一會就覺得受不住了,這瀑布上方是日照山巅的冰川,雖然是在炎夏,但是從上落下來的水依然裹着嚴冬的寒氣,凍得他嘴唇發青,沒一會他就很沒骨氣地先服軟了:“浮、浮華,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師兄現在很冷靜了,咱們能不能先、先出去啊。”
浮華看着他這副慫樣,雖然知道他只是敷衍地認錯,但是還是情不自禁地心軟了,她垂下頭,低低“嗯”了一聲,腳底下寒冰盡褪。
明燭立刻如蒙大赦,幾個起躍跳到了岸上,他正要回去換衣服,浮華突然開口:“哥。”
明燭回過了頭,看到明浮華白衣盡濕,全身滿是水跡站在巨石上,背後是一瀉千裏如同白綢般的瀑布,看着她整個人恍然和那冰冷的飛煙融為一體。
“什麽?”
“那你這些年一直都想着要逃出日照山,是因為你還是覺得不甘嗎?”
明燭渾身濕淋淋地站在岸邊,墨發衣擺全都在往下滴水,此時聽到這句話,他渾身不受控制的真元外洩,不過瞬間便被他強行收回,身上的水滴在落地後猛然從地底綻放出一朵妖豔的紅蓮,轉瞬即逝。
他俊美到幾近不詳的臉色依然挂着笑容,懶洋洋地說:“你哥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心大,都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哪裏還有什麽不甘心。”
浮華走了一步,又道:“那你還想着要報仇嗎?”
明燭神色未變,将左手放在眼前,對着手背上一抹紅蓮狀的紅痕看了看,淡淡道:“什麽報仇?報哪門子仇?浮華啊,從小你總是喜歡想太多,怎麽長大了還是這副鬼德行。”
他說完也不再廢話,轉身就走,背對着明浮華的那張臉上卻疏無笑意,冷漠得如同山巅冰雪。
明浮華站在巨石上,任由水打在身上,她看着那抹紅影越走越快,最後轉瞬消失在了拐角處。
明燭折回了無咎堂,在一種弟子的嬉笑聲中面不改色地将周負雪接走,順便收了幾個西山女修的香囊,嬉皮笑臉地和幾個小姐姐膩歪了半天才出了無咎堂。
周負雪雖然還是不太待見此人,但是今早明燭為他解圍,他也不好甩人臉色,只好面有菜色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将幾位師姐逗得開懷。
兩人終于走出了無咎堂時,已經過了早飯時間,周負雪這才來得及和明燭說上一句話:“師兄衣服是怎麽回事?”
明燭:“哦,和你浮華師姐賞瀑布時離得太近沾了一身水,不礙事的,唔,對了,我先回去換身衣服,等會師兄親自下廚做飯給你吃。”
周負雪這下有些詫異了,沒想到這看起來雙手不沾陽春水的大師兄竟然還懂廚藝,當即對之前還在罵大師兄一事無成的自己示以強烈的譴責,深覺自己還是修為不夠心志不堅,怎能以貌取人。
周負雪回聞弦居換下了學堂服,正打算去不知雅的時候卻看到一個身着黑衫的少年正從香樟林外匆匆而來,看來是打算去找大師兄。
周負雪記性不錯,想起來這個少年似乎是今日早課時坐在角落裏低頭不語的入門弟子,只是不知道是哪個師兄了。
不知雅院門大開,一股黑煙從中飄來,帶着些嗆鼻的味道,差點将打算進門的黑衫少年給熏得退出去。
周負雪剛好也走到門口,黑衫少年偏着頭瞧了他一眼,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似乎淬着冰,上面恍惚寫着“老子脾氣不好別來招惹我”一行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