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得好死
歸何身體僵在原地,對上明燭的視線,嘴唇微動,似乎想解釋什麽。
下一瞬,一個白影從大殿中竄了出來,歸寧真人直接閃身落在明燭面前,衣袍翻飛,在随風飄着的衣袖還未垂落時,便勢如破竹般在明燭眉心一點,直接将明燭的神魂瞬間封住,眸子也跟着失去光彩。
歸何小師叔這才僵硬地走了幾步,從一動不動的明燭手中将那活蹦亂跳的影子抽出來,哆嗦着踩在腳下,影子很這才安分下來。
歸何的聲音微微顫抖:“師、師兄?”
歸寧真人滿臉漠然,低頭看着跪在地上宛如冰雕的明燭,低聲道:“‘影子’已經不管用了,我必須要找來鎮靈燈為你續命。”
歸何:“可是那鎮靈燈不是消泯于世了嗎?”
“不,我前些日子聽說長夜山莊曾誤入過一方秘境,在裏面看到過鎮靈燈,我打算過段時間将日照山交給你,孤身前去。”
歸何一驚:“師兄不可,但凡是秘境,那必定是極其兇險之所,饒是你能力通天也不一定能從秘境中逃脫……”
歸寧真人臉上帶着些不耐煩:“你怎麽還是這般優柔寡斷,我聽聞你每日清晨在長生殿中念着什麽勞什子‘不破不立,窮則思變’的經書,怎麽到了眼前事你就想不到呢?那些經書都被你念到狗肚子裏去了?廢物東西,怪不得什麽事情都做不成。”
歸何蒼白的臉更加難看了,連忙低着頭不敢說話了。
歸寧真人平日裏很少動怒,一旦發火必定是無差別攻擊的,罵得歸何泫然欲泣,一句廢話也不敢多說了。
歸寧真人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明燭,冷冷道:“我可不像他那個廢物爹,連自己想要守護的人都護不住。”
歸何慢慢擡起頭,眸子含着波光看着歸寧:“師兄?”
歸寧真人微微嘆了一口氣,難得地伸出手摸了摸歸何的頭,道:“我不會再眼睜睜看着你再死一次了,放心吧,有師兄在。”
歸何呼吸一窒,歸寧真人大概是頭回說如此露骨的話,白皙的臉色浮現一抹飛紅,留下一句“快些回去,不要在日下久留”,身體就如同熒光般消散在了原地,而在一旁僵成石頭的明燭也在緩慢恢複神智。
歸何一直蹙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嘆息一口氣,撐着傘緩慢離開。
明燭再次恢複神智的時候,手還在微擡着保持着捏着什麽東西的姿勢,不過掌心卻是空蕩一片,周遭也空無一人。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撩撩額前碎發,嘀咕道:“我跪太久出現幻覺了?”
他看着掌心,那上面似乎還殘留着影子劇烈扭動的觸感,難道這也是幻覺嗎?
明燭自來心寬,想不出個所以然的事情他也懶得去向,繼續在烈日下挺直腰規規矩矩跪着。
午飯的時候,沈娣安拎了個食盒過來聞弦居,順勢瞥了一眼對面的不知雅,看到房門緊閉就知道那大師兄還在殿外罰跪。
他幸災樂禍地吹了聲口哨,打算給周負雪送完飯之後就轉道去落井下石一番。
周負雪雖說只跪了一下,但是那能凍爛骨肉的冰水還是将他的膝蓋侵蝕的一片血肉模糊,被明燭手殘地包紮一番,只能僵硬地坐在床沿,哪裏都不能去。
好在他素來喜靜,不像其他人那般跳脫,随便拿來一本經書也能讓他看上一整天。
沈娣安推門而入,和周負雪随意打了聲招呼,便把兩層的食盒放在桌子上,道:“大師兄讓我來給你送飯,吃些吧——你膝蓋真沒事兒吧?”
周負雪彬彬有禮地彎腰道了謝,淡淡道:“無事,已經不疼了。”
沈娣安笑道:“什麽時候咱們大師兄能學學你這樣雲淡風輕面不改色的本事就好了,你都不知道,每次他一受傷,哪怕他擦破一點皮,都要嚎得整個日照山人盡皆知,上藥的時候撲騰得要死要活,按都按不住,就像是別人要把他活剮了一樣。”
周負雪聽到他說起明燭,這才想起來:“大師兄還沒回來嗎?”
沈娣安:“哈哈哈是啊是啊,我看他今天要被罰到深更半夜才能回來了,活該!”
周負雪:“……”
周負雪很想知道這二位到底有什麽恩怨,才能讓沈娣安如此敵視明燭。
沈娣安正趕着去看明燭笑話,沒說幾句話便起身,叮囑道:“飯記得趁熱吃,不要随意走動,有什麽事情喚外面的道童來做便好,我先走了。”
周負雪不便起身,只好彎了彎腰将沈娣安送走。
果然如同沈娣安說的,一直到了日落,對面的不知雅才緩慢點起了燈,院子裏隐隐約約傳來明燭的嘀咕聲。
周負雪修養了一天,雙腿勉強能走路,他有些不放心想要過去看看,馬上要走出院門口了,他突然轉念一想:“十師兄都說他罰跪是常事了,我瞎操心做什麽?大師兄那個讓人糟心的爛性子,指不定根本不領情。”
他這樣想着,又從院門口折了回去,還沒走兩步,對面院子就清晰地傳來了人身體砸在地上的聲音,接着便是一陣細細碎碎的巨響。
周負雪再次轉身走了出去,邊走邊道:“他……他之前為我解圍,我只是去看一看,沒事了我就回來。”
看來明燭替他解圍這件事情怕不是要被他拿出來抵消各種事情,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抵完。
他拖着傷腿一步步蹭到了不知雅,院子裏一片淩亂,看地上的腳印似乎還有人滑到的痕跡,周負雪越看越心驚,等走到了明燭房間門口,那之前豎立長廊中的木架子被人蹭倒,散落了一地的木楔。
周負雪看這一地的狼藉,心道大師兄這是罰跪還是發瘋,他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試探道:“師兄,你睡下了嗎?”
房間裏點着豆大的燭光,門也是半掩着,被周負雪敲了兩下,頓時“吱呀”一聲敞開了半扇門,露出了更加淩亂的內室。
周負雪自小受人欺壓,雖說身份尊貴但從骨子裏就有些自卑,就算門打開了他也不敢随意踏足別人的領地,只好站在外面再次小聲道:“大師兄?”
裏面一片死寂,只能聽到窗外的蟬叫蟲鳴,不過很快,一陣窸窸窣窣衣衫摩擦的聲音便從中傳來,明燭的聲音也跟着響起:“小十三嗎?快進來,來得正好。”
周負雪愣了一下,才推開了另外半扇門,緩慢走了進去。
不過剛一進去,才發現整個房間他根本就沒有地方落腳。
也不知道這個奇葩的大師兄是怎麽弄得,房間的地上散落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經書、筆墨、香囊、衣服什麽都有——周負雪還眼尖地在角落裏看到了一個枕頭。
一向愛整潔的周負雪頓時眼前一黑,直言道:“師兄,您這是狗窩嗎?”
明燭還振振有詞道:“我這只是物盡其用罷了,地上那麽空,多放點東西不會浪費地方。”
周負雪險些翻他白眼,他視線一掃,便看到明燭整個人躺在那雜亂的東西中,發髻上還斜斜插了一根毛筆,狼狽極了。
明燭笑吟吟地對着他打招呼:“師弟,快來幫師兄一下,它壓到我的腿了。”
周負雪:“……”
半個木架子整個砸在明燭的小腿上,明燭使勁全身力氣都沒辦法挪開,只好躺在地上裝死,等着周負雪來解救他。
周負雪自己也是個傷號,但是看到明燭這副沒用的樣子,他嘆了一口氣,認命地走上前,用力将那木架挪開。
明燭一得自由後,直接曲起小腿輕輕地抱住,他臉上全都是冷汗,渾身都在哆嗦:“謝……謝謝師弟啊,救了我一條狗命,明天早上我親自下廚做飯給你吃。”
周負雪實在是不明白他這種自嘲的說話方式到底是跟誰學的,不過轉念一想:“反正他自己都不待見自己,我瞎操什麽心。”
周負雪冷聲道:“師兄還是好好養傷吧,不必操勞,我先回去了。”
明燭“嗯”了一聲,側着身将整個身體蜷縮在一起,看樣子似乎就要在地上睡一夜。
周負雪有些詫異:“你不去床上睡嗎?”
明燭“嘶嘶”兩聲,道:“我腿……腿抽筋了,不能動。”
周負雪:“……”
周負雪有心想把他弄上去,但是自己的腿都沒怎麽利索,實在不好折騰,只好沒說什麽,轉身出去了。
等到周負雪的腳步從院子中一消失,地上側躺着的明燭似乎隐忍到了極致,猛地伸出手在堅硬的地上捶了一下,牙關被他咬得死緊,緩慢從唇角溢出一絲鮮血。
他長發淩亂鋪在地上,遮擋住他劇烈顫抖的身體,若是細細看去便能發現此時他就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似的,渾身都被冷汗浸濕。
“明……”他的手捶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将堅硬的石頭直接龜裂成了一道道裂縫,他從喉嚨中壓低聲音發出一聲凜然的怒喝,因為太過艱難,竟然帶着些嗚咽,“明昭,我終有一日,會讓你……”
他話說到一半,手背上那如同烈火般的紅蓮痕跡瞬間發出一陣微弱的光亮,接着像是根根細線般猛然蔓延明燭全身。
他猝不及防發出了一聲痛苦至極的慘叫,只是下一瞬便被他強行壓在了喉中。
“……讓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