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紅顏枯骨
奚楚靜靜看着他。
明燭思緒翻飛半晌,道:“是。”
奚楚那枯竭無光的眼睛微微一動,慢慢站起身,道:“好,你等着我。”
他說完,身後狐尾一閃,縱身一躍跳下了高樓,轉瞬不見蹤影。
明燭:“……”
明燭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到遙遠的下方驟然傳來一聲野獸的咆哮,整個掠月樓轟然一震,就連一旁的巨鐘都被震動,發出兩聲宏厚的巨響。
明燭離得太近,被震得腦殼發蒙,蜷縮在地上半天才緩過來。
奚楚很快回來了,等到鐘聲停止時,他已經單膝跪在明燭面前,滿是鮮血的手捧着一顆晶瑩的珠子——是那簾的妖瞳。
明燭愕然看着他,道:“你既然有拿回來的能力,為什麽要心甘情願在掠月樓這麽多年?”
奚楚逆着月光,安安靜靜地看着他,手中的鮮血在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他道:“給……你。”
明燭愣愣地接過那滿是血的妖瞳:“給我做什麽?”
奚楚不答,又捧起他的手,湊到唇邊,輕輕張開嘴,一顆渾圓的珠子從他口中吐出,落在明燭冰冷的掌心中。
“這是……你的內丹?”
這時,适應了黑暗的明燭才發現,奚楚脖子上的鎖鏈不知何時已經被催動着化為了寸寸漆黑的靈力,從他經脈中鑽進去,如同一把把利刃将他身體中流淌的生機緩慢割斷。
這是南越用來控制奚楚性命的桎梏,一旦催動,那便是不死不休。
奚楚渾身都是血,也不知是他的還是南越的,他握住明燭的手,讓他将內丹和妖瞳阖在掌心中,輕聲道:“我……一直想要……活着回去、鬼芳……”
想要活着回去,所以才會任人宰割。
妄想拿回屬于那簾的妖瞳,所以才會被人騙了幾百年。
而現在,那簾身死,鬼芳早已不存在,他也不必讓自己在活在夢中。
“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了、能回去的……地方……”奚楚姣好的臉上依然是百年不變的冰霜,豎瞳輕顫,說不出的昳麗。
明燭拿着內丹妖瞳的手在微微發着抖,他顫聲道:“那你為什麽要把這些給我?”
奚楚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在他看來,自己已經生無留戀,将內丹交給別人或者直接自爆都沒有多大分別,但是在看到眼前這個人時,心裏卻一直有個聲音不停催促着他去接近,本能地将自己所擁有的最重要的兩樣東西交付與他。
一旁幽幽傳來一聲輕緩的呼氣聲,明燭偏頭望去,就看到不知道什麽時候,明昭已經坐在了鐘樓之上,此時正望着天邊皎月吞雲吐霧。
明燭一驚:“你……”
明昭沒有看他,心不在焉地說道:“成妖一族和預算天命的宿氏一族同出本源,兩族繁衍傳宗這麽多年,成妖王族的血脈中還是多多少少殘留了細枝末節預算天命的能力,雖然不至于達到和預天者一樣知曉未來事的地步,但是對将來禍災趨利避害的本能卻還是有的。”
明燭看着手中晶瑩的珠子,不知道自己未來會遇到什麽,能讓奚楚靠着本能将這兩樣東西塞給自己。
奚楚看到明昭,但是已經沒有力量殺他,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哎,你可別這麽看我,當時我給那簾留了活路,是他自己非不走。”明昭說着,皺着眉将煙槍往石頭上撞了撞,嘀咕道,“怎麽又塞住了?太不中用了,還是攢錢換個新的吧。”
他從鐘樓上跳下來,慢悠悠走到兩人面前。
奚楚的血脈已經被南越催動鎖鏈上的術法一點點碾碎,此時勉強跪着已經算是極限了,他捂着胸口直接吐出一口血,将明燭的衣衫染紅一片。
明燭雖然渾身發軟,但是對明昭的憤恨還是更勝一籌,他艱難地扶着牆想要站起來,手中精巧的小刀飛竄而出,冷聲道:“誇……”
他一聲誇玉沒叫出,明昭就懶洋洋走過來,一手按着他的臉将他甩在了一邊:“誇你爹,邊躺着去。”
明燭:“……”
明昭罵完之後才發現把自己罵進去了,不過他一向随性,也不在意,直接彎腰将手點在了奚楚眉心,含糊道:“唔,再怎麽說那簾也是被我重傷才走投無路的,就算是我殺的吧,為了表達歉意,我最後幫你一次。”
他說着,手中靈力催動,硬生生從奚楚眉心中将一簇如同狐尾的靈力強行拽了出來,接着随意朝一旁甩去。
“狐尾”飛竄至半空,憑空炸出一簇五彩斑斓的焰火,火星簌簌落下,很快在原地凝成一個虛幻的人影。
——那簾一身成妖華衫,衣擺曳地,俊美的臉上難得露出一抹笑容,他緩慢朝着前方伸出手,輕聲道:“奚楚。”
這是那簾幾百年前打入奚楚眉心的那道靈力。
奚楚愣愣地跪在地上,看着那個恍如天神的人,半晌之後,那絕美的臉上驟然浮現一抹溫柔的笑容,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着那螢火築成的幻影撲了過去。
“兄長……”
明燭呼吸一頓,本能地想要攔住他:“奚楚!”
因為在那抹虛影後,便是高樓的邊緣。
那只是幾百年前那簾為了安撫自己不懂事的弟弟随意打入的一抹虛幻靈力罷了,就算奚楚撲過去,也根本不會有人接住他。
明昭眸色冷淡地看着這一幕,看也不看地朝着明燭一踹,腳踩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個人鎖死在牆壁上。
奚楚對周遭一切都視若無睹,他眼中心中只有那個已經消失數百年的那簾,張開雙臂朝那抹虛影擁去,下一瞬,他冰冷的身體穿過火光凝成的人影,身體懸空,朝着數十丈的高樓下跌去。
“那簾”面帶柔色地看着他,身體化為一道道火光朝着他撲來,喚道:“奚楚。”
奚楚直直往下墜去,看着那抹火光将自己整個身體包裹住,讓他已經冰冷的身體恍惚有了些許溫度。
“奚楚……”
“奚楚。”
奚楚聽着耳畔一聲聲吶喊,突然放聲大笑了出來,眼淚湧出,直直摔下了高樓。
明燭使勁推開明昭的腿,厲聲道:“他會死的!他掉下去會死的!”
明昭踩着他的肩膀,居高臨下道:“他遲早會死的。”
“你這冷血無情之人!”
明昭聽到身後傳來一身沉悶的悶響,這才聳聳肩,将腳移開,明燭立刻連滾帶爬地撲到了高樓邊緣,哆哆嗦嗦往下看去,卻只看到了一地的灼眼鮮血。
他不知是怕高還是其他的什麽,猛地癱坐在地上,冷汗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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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奚楚從天而降找南越時,南清河就一直在旁邊看着,他愣愣地看着奚楚面無表情地将南越視若生命的妖瞳奪走,看着南越氣急敗壞地催動他脖子上的符咒,看着他一手将毫無抵抗的南越穿心而過,最後看着他渾身是血,飄然離開。
四周恍惚都蒙了一層煙霧,南越已經冰冷的屍體橫躺在一片廢墟中,周圍的人都在大聲嚷着什麽,南清河卻什麽都沒聽到。
他只是愣愣地坐在木階上,仿佛吓傻了一般,直到在四處找明燭的陸青空将他從木階上抓起來,滿是厲色地詢問明燭的下落,他才仿佛從噩夢中驚醒。
陸青空看他仿佛聽不見的樣子,扯着嗓子在他耳畔咆哮:“我說!我師兄去哪裏了?”
南清河被震得一懵,茫然搖了搖頭。
“嘁。”陸青空氣急敗壞地嘀咕一聲,将他粗暴地放開,急急忙忙去其他地方找人了。
南清河愣了許久,才滿臉迷茫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只是感覺自己此時如果不做些什麽,一定會發瘋的。
直到他渾渾噩噩地走出前廳,頭頂一陣疏狂的笑聲傳來,接着一聲悶響,一個人直直落在了他三步外的地上。
血,頓時湧了出來。
南清河奇怪地看着面前躺在血泊中的人,緩慢走過去,輕輕跪在了地上,他看着那人即使渾身是血也依然絕色的臉龐,有些喃喃道:“這人,好像奚楚呀。”
奚楚這個名字似乎給了他動力,他呆滞地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茫然地胡亂抓着一個人,問:“你見到奚楚了嗎?”
周負雪的視線落在一旁已經失去呼吸的奚楚身上,又看了看南清河茫然無措的臉,他不像明燭那樣會顧忌人的情感,直接實話實說,道:“他就是奚楚,他……已經死了。”
南清河呆住了,似乎沒有聽懂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半天才歪了歪頭,将扯着周負雪的手放開,踉踉跄跄往前廳裏走,嘴裏喃喃道:“奚楚,我要找奚楚……”
“你見到奚楚了嗎?”
“吶,你見到他了嗎?他長得很好看,特別好看……”
“你們,見到奚楚了嗎?”
周負雪看着他胡亂抓着人,颠三倒四的問,又看了看地上面容含笑的奚楚,最後微微嘆了一口氣。
南清河還在一個一個地抓着人問:“你們有誰見到奚楚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叮,奚楚便當加火腿。
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