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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前塵往事

“師父!師父!”

穿着小褂的小明燭颠颠從遠處跑來,手中還捧着一束小碎花,滿臉都是笑容,他歡快地撲到了歸寧身上,喋喋不休道:“吶吶吶!師父,那個新來的五師弟要我下了早課去指點他劍術,還邀我一起去修煉,燭兒能去嗎?”

歸寧伸手将他抱在了懷裏,滿目清冷,淡淡道:“商讨劍術可以,但修煉就不必了。”

明燭頓時有些喪氣:“為什麽呀?”

“五師弟比我還小都築基啦,燭兒……燭兒修為被廢後便一直凝不了靈力……”明燭伸出兩只手纏在一起繞着圈圈,小孩子的喜怒哀樂往往都是不知掩藏的,“燭兒不想成為廢物。”

歸寧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燭兒就算沒有修為也不要緊,師父會護你一生,無論發生何事都不會讓你受人欺辱。”

明燭道:“可是燭兒……”

“好了,不要說這個了。”歸寧拍了拍他的後背,哄道,“我聽說你的字練得不錯,日照長生殿正好需要換個新的牌匾,你去給我提個字吧。”

“那修煉……”

“不用再管修煉了,你在日照山就好好當你的大師兄,就算你沒有修為,也斷然不會有人看不起你。”歸寧的眸子沉了下來,“若是有人欺負你,便來告訴為師。”

明燭似懂非懂,看到歸寧明顯有些動怒的表情,便讷讷稱是,不再提了。

商焉逢比他入門還要晚上一年,修為從築基一路到結丹、元嬰,也只是用了短短五年的時間,但是反觀明燭,他每日吃喝玩樂,撒歡遛鳥,正事什麽都不幹卻根本無人管他,久而久之便引來了一些弟子的嫉恨。

日照六弟子善妒,自入門那日起便看不起那如同傻子一樣的繡花枕頭大師兄,他天賦極高,進日照三年竟然修為完全不落商焉逢之下。

一日,明燭閑來無事,将日照大殿擺弄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引來無數兇獸圍攻日照山,最後還是歸寧真人出手此事才算了結,而罪魁禍首大師兄卻只是被掌教輕柔敲了敲頭當做懲戒,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責罰。

六師弟心中妒意達到絕頂,趁着歸寧閉關時将明燭引到日照邊界懸崖處,一掌将他拍入深淵。

而那時,幸得商焉逢相救,明燭才沒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歸寧出關後聽聞此事,竟然完全不顧師徒情誼,将六弟子廢除靈脈,逐出日照山,而那将明燭摔得渾身重傷昏迷一個月的懸崖也讓歸寧一夕之間填平。

自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随意欺辱那微末修為的大師兄。

在這些年,歸寧也為了避免他長殘,往往都是恩威并施,雖然平日裏會讓他罰跪,但若是明燭哪裏傷到了,半夜偷偷過去幫他治傷的還是歸寧。

明燭便是在這樣的溺愛中長大成人,而那堪堪只到金丹的修為還是商焉逢死纏爛打,時不時扯着他閉關才修到的修為。

如若不是這樣,按照明燭身負的紅蓮靈脈,就算不使用紅蓮劍,他此時的修為也定然是超過商焉逢,甚至可能有和周明重一戰之力。

明燭頹然跪坐在地上,仰着頭露出修長的脖頸,低聲道:“師父,您到底想要我如何活着?”

歸寧被他悲戚的眼神看着險些失聲:“我只是想護你平安……”

兩人默默無言,片刻後,窗戶外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将兩人間的靜默打破。

歸寧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瞳孔瞬間緊縮,他從軟榻上站起來,猛地将窗戶全部拍開,露出詭谲斑駁的天空。

夜空中的繁星點點仿佛被什麽牽引着一般朝着地平線的地方悉數攏去,遠處天邊一道道紫色的驚雷轟隆隆劈下,離這麽遠都能感受到那駭然的雷霆之力,可想而知那到底是多麽令人懼怕的力量。

歸寧真人眸子中映着那遠處的紫色驚雷,低聲喃喃道:“雷劫……”

明燭已經從地上起來,看到外面天空的異樣也沒有再去想自己那點破事,他皺起眉,道:“師父,那是什麽,紫色的雷?”

歸寧回頭輕輕将明燭抱住,單手按着他的後腦将他按在自己懷裏,半天後才低聲道:“在這裏等我回來。”

明燭被抱得不明所以,還沒問什麽,歸寧便将他推開,轉身離開了房間。

明燭正想要追上去,腳下卻一個踉跄,他低頭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歸寧真人竟然在他衣襟上系了一個散亂的同心結。

日照的同心結有束縛的效用,如果不是歸寧真人親自來解,明燭就算在這房裏鬧翻了天,也絕對出不去。

“師父?”明燭走到門前拍了拍門,“師父,那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先告訴我一聲啊,師父!師父?”

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很快消失不見。

明燭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太對,又使勁拍了拍門,叫着各個師弟的名字卻還是沒任何反應,他正想要用靈力将束縛沖破,衣服上的同心結猛地散落成一條半透明的紅繩,如同一條條鎖鏈将他整個人困在了其中。

明燭被那繞來繞去的紅繩幾乎纏暈了,無奈地回到了窗前,看着遠處落得似乎更兇的驚雷,疑惑不已。

他正想着要不要從窗戶上跳下去,耳畔突然傳來一聲輕笑,明燭一回頭,便看到明昭正坐在房間的桌子上,落拓不羁地沖他笑,手裏還抱了一包五彩斑斓的石頭糖。

明燭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明昭将碎糖放在嘴裏要的咯吱作響,含糊道:“聽歸寧說你有事找我,所以我就來了。”

明燭深吸了一口氣,半天才道:“你……現在是鬼修?”

明昭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道:“對啊,二十年前我就死的渣都不剩了,魂魄去修鬼道不是正好嗎?”

明燭回想起當年在蔽日崖上,鬼氣森森的明昭抱着宿晏一副失心瘋的模樣,嘴唇輕輕抖了抖,抱着最後一絲希望,道:“那……那娘親呢?她還活着嗎?”

提到宿晏,明昭意外的沉默了,他偏過頭,将一顆紅色的石頭糖捏着,慘白的指尖越發顯得詭異,半晌後他才輕輕道:“你知道為什麽沈紅川查到了那簾就要被周明重滅口,而你知道了那麽多卻沒人敢動你嗎?”

“為什麽?”

明昭輕輕笑了,用一種極其漫不經心的語氣幽幽道:“因為他們欠你娘親一條命,否則二十年前無數大乘期大能隕落在蔽日崖,為什麽惟獨他們還活的好好的?”

明燭瞳子一縮。

“難道因為他們技高一籌,還是高人一等?”明昭諷刺一笑,“都不是,是因為他們運氣好。”

“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明昭将手中的糖扔到嘴裏,嚼了嚼,心不在焉道:“和我說說,你現在對蔽日崖那件事到底知道多少,不要和我廢話,我要聽到你知道的全部。”

明燭微微咬牙,猶豫片刻才道:“我從年少時便想過……”

二十年前蔽日崖一戰為天下大能竭盡所能都要掩蓋住,仿佛一樁醜聞一般,但是只有在旁邊圍觀了全程的明燭知道,那件事并不為人所恥,反而悲壯得令人落淚。

蔽日崖常年陰風陣陣,從數千萬丈的壓低刮來源源不斷帶着血腥氣的寒風,還會夾雜着陣陣野獸的咆哮。

巨大的六芒法陣在懸崖邊緣散發着血腥的光芒,明燭被明昭抱在懷裏,渾身因為對血腥的厭惡而微弱發着抖。

他埋在明昭頸窩處,眼淚吓得狂落不止,他顫聲道:“爹爹,他們……死了嗎?”

六個人盤腿坐在陣法邊緣閉着眸,血從他們身下緩慢蔓延至陣法中間,仿佛被什麽吸收着散發出陣陣血霧,彌漫四周。

明昭一向吊兒郎當的臉上此時嚴肅冷漠,他冷聲道:“快了。”

宿晏一身白衣,悲天憫人立在懸崖邊緣,只要往前走一步便會落入無間地獄,滿頭白發被狂風吹得拂起,她微微回頭,柔聲道:“阿昭,撐不住了。”

明昭微微咬牙,道:“我再去找幾個大乘期……”

“來不及了。”宿晏美絕人寰的臉上露出悲色,她十指交叉置于胸前,面對着萬丈深淵,柔聲道:“落葉歸塵,星河替日,白雲入蒼……”

她話還未完,深淵地猛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野獸咆哮聲,聲聲嘶吼。

明昭聽不懂那悲切又憤怒的嘶吼到底是什麽意思,明燭和宿晏卻聽懂了。

“不歸!”

“不替!”

“不入!”

那仿佛是從地獄來的一聲聲答複,震徹人耳畔。

明燭捂着耳朵,眼淚簌簌落下。

“我要你們死!”

宿晏被最後一聲怒吼驚得從懸崖邊倒退兩步,滿目悲戚。

她再次回頭,眸中盈着淚光:“阿昭。”

明昭将明燭放下,大步朝着宿晏走去,一把将那柔弱的女子抱在懷裏,他輕輕在宿晏眉心落下一吻,柔聲道:“我陪你一起死。”

宿晏淚水落下,卻是柔聲笑開了,她道:“那燭兒和浮華怎麽辦?”

明昭道:“我将紅蓮留給他們。”

法陣中的人一個個倒下,明昭走上前将最後兩個人抓住,在他們渾身靈氣被那法陣悉數吸收完之前猛地一掌将他們從陣法中打出去,他和宿晏代替了那兩個位置。

歸寧奄奄一息,緩慢擡起頭,朝着前方奮力看去。

“阿晏……”

宿晏在血光中沖他笑,柔聲道:“燭兒和浮華便托付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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