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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枯木逢春

明燭孤身一人回到了別院中,卻沒有進房間,直接在別院下的一棵海棠樹下坐了下來。

此時已是春日,豔紅的花瓣成簇。

明燭坐在地上,輕撫着掌心一個香囊,那裏面裝滿了誇玉劍殘留的劍鏽。

前方的掠月樓即使是在青天白日也散發着耀眼的光芒,那光持續了兩個時辰,才終于黯然消失了下去。

——這是鎮靈燈将所有人的靈力吸食的征兆。

一直雪白的團子從一旁竄了過來,撲到明燭懷裏,變成人形,奚楚眨着眼睛看他:“明燭哥哥。”

當年奚楚死後,妖丹被他待在身上許多年,直到了蔽日崖,才被那簾用了半身修為讓他成功複生,雖然前塵往事悉數忘記,對于他來說,卻是最好的結果。

明燭看到他,勉強勾起一抹笑。

奚楚将手搭在他手臂上,好奇地在他身上嗅了嗅,道:“你身上有好奇怪的味道。”

明燭一動不動任他在懷裏亂動,輕聲道:“是嗎?”

奚楚說不上來死氣到底是什麽感覺,總歸讓人不舒服便是了,他從明燭懷裏撲騰下來,圍着他轉了兩圈,确定此人就是自己的明燭哥哥,便再次撲了上來,含糊道:“明燭哥哥,哥哥對我說我們能回家了,這是真的嗎?他不會在騙我吧?”

明燭揉了揉他的頭,柔聲道:“不是,你們很快就能回家了。”

奚楚道:“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嗎?”

明燭愣了一下,輕輕喃着:“家?”

自從當年實沈國的明宅被一把火燒了之後,他便居無定所,在日照活了那麽多年,轉眼過去,那裏也早已不是家。

明燭喃喃道:“我……沒有家了。”

日照山不是他的家,不諱林也不是他的家。

他宛如一個匆匆過客,無根浮萍。

奚楚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好奇道:“誰說的,我和哥哥的家就是你的家呀。”

明燭沒有再說話,只是眸帶郁色地揉了揉他的頭。

那簾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景,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不諱。”

明燭沒有動。

那簾走過來,道:“你這又是何必呢?”

明燭喃喃道:“我自作自受罷了,不必管我。”

那簾和他一起并肩坐在了地上。

明燭又道:“晏雪玉呢?”

“死了。”

明燭身軀一顫,卻還是沒有絲毫變色,只是讷讷道:“是嗎?”

那簾遲疑了一下,道:“周負雪在外面要見你……”

明燭聽到這個名字,一直如同死水般的眸子輕輕動了動,半晌才道:“我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但是你把他攔在外面也不是個辦法。”那簾皺着眉頭勸,“而且我瞧到沈娣安似乎也跟來了,你今日吸收了鎮靈燈那麽多死氣,身體定然是承受不住的,何不讓他看看?”

明燭還是搖頭。

那簾看着他心若死灰的臉色,小心翼翼說道:“而且,趁現在不諱救了那麽多人的機會,試探試探他們對于你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何種反應,你難道不想知道嗎……”

明燭的眸子又動了動。

那簾見到有效,連忙道:“他們現在就在外面等着,你何嘗不試試看?若是他們真的對你的身份接受不了,那我們就直接回去不諱林,自此之後不再和他們有聯系,吶,好不好?”

按照明燭薄情的性子,若是他們中有任何一個人對于他露出疏離和戒備,他都會像對待明浮華和歸寧一樣,完全将他們歸為陌生人一列,此生也絕對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但是他就是怕,怕當初放在心尖上的那麽多人,在一夕之間全部離他而去,縱使嘴裏說着不在意,但是真正到了這個時候,還是難免會心痛。

明燭呆呆愣愣想了許久,才仿佛下定了決心,道:“好。”

那簾終于松了一口氣。

在掠月樓裏看到明燭的臉色時,他就有些擔心,明燭的執拗和消極他是有目共睹的,唯恐他一時想不開再想要去自殺。

那簾将他扶起來,帶到了掠月樓偏院的後門前,道:“他們就在前面,去吧。”

明燭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手放在門扉上時,又觸電般地縮了回來,眸子裏全是惶恐。

那簾道:“去啊。”

明燭還是不敢。

就這麽來來回回試探了數遍後,明燭終于敵不過內心的惶恐,轉身便想要離開時,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一道白光照耀進來,一人逆光而立,輕聲道:“師兄。”

明燭身體猛地僵住,緩慢回過頭來,愣愣地看着只有一個門檻之隔的人。

商焉逢朝他彎彎眸子,再次喚了聲:“師兄。”

明燭愕然看着他,而後抖着手将臉上的面具緩慢拿下來。

“我……”

他嘴唇抖了抖,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而在一旁的道路上,沈娣安和陸青空急急忙忙跑來,離的老遠還在朝他拼命揮着手,嚷着道:“師兄!大師兄我來啦!”

兩人急忙往這裏跑着,沈娣安似乎有些氣憤陸青空擋了他的路,暗搓搓地伸出腳掃到了陸青空的腿上。

陸青空被絆了一跤,險些摔了個狗啃泥,他“哎呦哎呦”着從地上爬起來,怒目而視:“沈娣安!”

沈娣安像個孩子一樣朝他扮鬼臉,大笑着朝着明燭跑來,接着一把撲到了明燭身上,死死摟着他的脖子,道:“大師兄大師兄!我最先抱到你了!”

明燭愣愣地讓他抱着,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很快,陸青空就踉踉跄跄跑了過來,直接朝着沈娣安身上踹了一腳,把沈娣安踹到一邊去,自己委委屈屈地靠在了明燭懷裏,小聲道:“大師兄,你要心疼死我了。”

在明燭離開了掠月樓之後,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的商焉逢将衆人聚了過來,将自己的猜想說了,當時陸青空和沈娣安就直接驚掉了下巴,久久沒有回過神。

商焉逢說完自己的猜想後,朝着一直沉默不語的周負雪,淡淡道:“負雪,是這樣嗎?”

周負雪沒有否認,只好點了點頭。

商焉逢深吸一口氣,道:“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周負雪沒說話,看樣子就應該知道很久了。

商焉逢陸青空和沈娣安不約而同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然後二話不說,聯起手來把周負雪狠揍了一頓。

知道了明燭就是不諱後,一聯想起來不諱的身份,衆人都覺得心疼到不行,當下便跑來了掠月樓找他,只是沒想到這一等便是幾個時辰。

陸青空又哭又笑地抱着他,一直嚷着自己心疼,将明燭身上華美的衣服都哭廢了。

明燭這時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懷裏的陸青空,想了想,遲疑地将手放在了他的頭上。

陸青空這麽大一個人了,被明燭這樣一碰,直接“哇”的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明燭一身。

明燭原本升起來的一些酸澀和悲傷瞬間被沖淡了,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他。

陸青空看到他終于有了些人氣,便咧着嘴笑了,他抹了抹自己的眼淚,抽抽搭搭道:“對不起啊大師兄,我不該沒有認出你來的。”

明燭笑開了,道:“沒事,我不在意的……”

他話音剛落,鼻子突然一酸,接着就像是變臉一樣,突然毫無征兆地哭了出來,他擡起手捂住了眼睛,聲音有些哽咽。

幾人登時愣在了原地。

明燭深吸一口氣,原本想要說自己根本不在意的,但是連試了好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半晌後,他終于帶着些哭音地啞聲開口。

“你們……怎麽就沒有早些認出我來啊?”

這一句話将明燭這些年來的委屈和絕望完全發洩出來,他哭得不能自己,甚至比在日照山下時還要悲傷。

“我就……我就站在你們面前……”

你們為什麽沒有認出我來呢?

我想告訴你們,我害怕又惶恐,期待又絕望,就這麽不死不活地茍活到了現在,一直沒有人能發覺。

那麽痛苦,卻沒人能分擔,沒人能訴說。

“你們卻像看陌生人一樣……”

商焉逢第一次看到哭成這樣的大師兄,緩慢走上前,一把将他抱在了懷裏,啞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沒有認出來你,還不由分說傷了你,還說了那麽多過分的話。

要對不起的太多,商焉逢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明燭将眼中的淚水抹去,看着面前的幾個人,最後落在了在旁邊一直安安靜靜看着的周負雪。

商焉逢道:“別哭了,你想打想罵都可以。”

明燭哭得咳嗦了起來,好不容易緩了過來,似乎想起了什麽,指了指周負雪,道:“周負雪……”

商焉逢幾人愣了一下,還以為他是想要說周負雪最先認出了他,正要自責時,就聽到明燭咬牙切齒地開口。

“他前幾天弄得我疼死了,你們幫我打回來。”

商焉逢、陸青空、沈娣安:“……”

周負雪:“……”

商焉逢有些淩亂,顧不得方才的那些傷春悲秋,哆哆嗦嗦道:“弄……弄什麽?疼?哪裏?”

明燭道:“腰。”

周負雪:“……”

周負雪一愣,方才被揍了一頓的身體隐隐作痛,正要說些什麽,就看到剛才還在痛哭流涕的三人猛地露出一種陰森又淩厲的眼神瞪着他。

周負雪:“……”

我還有命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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